接任 1/7 營指揮官#

1990 年初，中校馬蒂斯（Jim Mattis）在加州二十九棕櫚（Twentynine Palms）接掌第 7 團第 1 營（1/7）。這是個充滿傳奇的單位：

• 傳奇上校「胸膛」普勒（Chesty Puller）曾在二戰瓜達康納爾島（Guadalcanal）戰役中指揮 1/7
• 韓戰長津湖（“Frozen Chosin”）戰役中，雷·戴維斯（Ray Davis）指揮 1/7 突破中共解放軍包圍，獲頒國會榮譽勳章

營級：直接領導的最後一個階層#

「battalion（營）」一詞源自 16 世紀義大利語 battaglia（戰鬥）。營是指揮官仍與士兵面對面直接接觸的最後一個階層——約 900 人，大到可獨立持續作戰，小到能維持緊密關係。

連長認識全連 180 人；營級幹部彼此熟識，像一支球隊發展出獨特的個性——這就是「指揮氛圍（command climate）」。

只有 500 人的未滿編營#

1/7 營當時只有約 500 人（正常編制 860）。馬蒂斯沿用當年擔任少尉時營士官長的教誨：

專注訓練你手上有的年輕陸戰隊員，不要為你沒有的煩惱。 這樣等新人到來時，你已有一支可以帶他們的核心幹部。

他在山地戰訓練中心（Mountain Warfare Training Center）進行為期四週的硬化訓練——海拔萬呎、無電視無電話、不斷巡邏與攀岩——一方面磨練基本功，一方面徹底認識每位連長的個性與強弱：

• 如果喀斯特將軍（Custer）是他的下屬，不會把他擺在尖兵位置，而是讓他跟在更冷靜的指揮官後面，在戰況明朗後釋放他的狂攻
• 一位越戰砲兵觀測兵出身的連長成熟冷靜 → 當可靠尖兵
• 一位思緒活躍、話語跳躍的連長 → 戰況穩定後發揮其侵略性
• 一位安靜威嚴的連長 → 負責摧毀敵陣地

被戰爭驚醒#

1990 年 8 月，海珊（Saddam Hussein）入侵科威特。馬蒂斯當時在內華達山脈（Sierra Nevada）深山中進行三日行軍，與電視新聞完全隔絕。半夜團長富福上校（Colonel Carlton Fulford，南方紳士，不怒自威）來電：

「吉姆，把營帶回來。」
「長官，我們正要展開 50 哩徒步行軍，大概四天後才到基地。」
（電話陷入沉默）
「明早我要看到你的先遣隊。其餘的明天全到。順帶一提，你可能該讀一下報紙——我們要打仗了。」

他學到一個殘酷的教訓：單位指揮官必須是單位的哨兵，不能讓你的部隊被抓個措手不及。不要近視只看內部運作——領導者必須對上級的需求保持警覺。軍隊存在的目的就是為了準備好。

戰前準備#

誰來補充兵力？選你最不想給的人#

同為營長的尼克·普拉特（Nick Pratt）被指派給 1/7 補強兵力。他派了最好的 125 人（班長、狙擊手、頂尖步兵）過來。

當任務要求你支援其他單位時，選擇你最捨不得放的人。永遠不要犧牲戰友來使自己獲利。

這個原則馬蒂斯此後一直遵循——當他後來被要求派一個步兵連給戰車營時，他派了最好的一個連。

組織原則：不打亂編組#

1/7 營強化到 1,250 人，配有 18 輛戰車、悍馬車與兩棲裝甲車，任務是打開伊拉克前線兩道障礙帶與雷區。馬蒂斯把營切成 13 個戰術元素：

• 選兩位最狡黠的上尉各開一條突破通道
• 每支隊伍自帶戰車、工兵、步兵
• 戰鬥中絕不重組：若某隊陷入膠著或重傷亡，就用另一隊繞側翼
• 陌生人不會打好仗，隊員必須熟到能預測彼此反應

持續演練的節奏#

• 週日規劃機動，之後六天沙漠演練，下週日修訂計畫
• 團長富福偶爾來看，其餘靠信任——他假定你的專業水平等於他
• 富福只強調一件事：進攻後不要停頓。一種做法不靈，就換另一種。換檔，不要失去動量。即興發揮。

羅馬軍團式的營地#

馬蒂斯把夜營設成三角形，尖端永遠指向北方（敵方）：

• 每個人無論白天黑夜都知道迫擊砲坑、通信帳、油料區、連指揮部的確切位置
• 日夜都能瞬間集結成戰鬥隊形
• 只有少數夜視鏡與 GPS，羅盤是主要導航工具
• 偶爾請空管呼叫 F-18 低空掠過營地——當 F-18 以時速 500 哩從你頭頂呼嘯而過，你會知道敵人將遭遇什麼

聖誕夜的警告#

團長富福在聖誕夜儀式後把馬蒂斯拉到一旁：

「美軍做了好幾次突破伊拉克障礙帶的測試演練。你要預期近半數陣亡與傷亡。」

馬蒂斯一夜未眠。聖誕節那天他召集火力支援小組，撕掉他們引以為傲的火力計劃：

「重做。那個倒 U 字區內，我要包括蚯蚓在內的一切都死掉。」

心理調校#

預想法（Imaging）#

引用華盛頓（George Washington）獨立戰爭時寫給國會的話：「熟悉危險的人面對危險不會退縮；而未經歷練的部隊往往在沒有危險時也疑神疑鬼。」

馬蒂斯的準備原則是：讓每位步兵在打出第一發實彈之前，就在腦海與身體裡打過十二次仗。

• 他要求士兵想像爆炸、吼叫、震耳欲聾的混亂
• 像棒球打者只有四分之一秒判斷曲球弧線——靠的是練到不用思考
• 打擊是這樣，近戰也是

無線電清晰度訓練#

「想想那些 911 報案錄音裡驚慌失措、語無倫次的人。現在想像你要在砲火下用無線電下達清晰、簡潔、準確的描述和命令。」

馬蒂斯每天對排長和排士官長用無線電演練突發情境，刻意注入壓力。

情境模擬問答#

「下士，你的火力組跟在戰車後方推進，子彈打在裝甲上彈飛。左方你看到一輛推土機履帶脫落。你怎麼辦？要通知誰？」

引用泰森（Mike Tyson）名言：「每個人都有計畫——直到被打中嘴巴為止。」 準備好的鬥士早就預期自己會被打得退後一步。

傷患處理的公開演練#

他召集全營在沙丘上觀看傷患處理演練——營士官長用碼表計時，醫官跳下車、廚兵圍成警戒圈、海軍醫護兵架設帳篷與發電機，20 分鐘內傷患收治站就緒。

目的：讓每位陸戰隊員知道，沒有人會在受傷後被擱置。

聚焦望遠鏡（Focused Telescopes）#

戰鬥中，營長不應把連長的回報當首要任務，連長忙於殺敵與救傷。馬蒂斯從腓特烈大帝（Frederick the Great）、威靈頓（Wellington）、隆美爾（Rommel）的讀書心得中借來一個技巧：

做法#

• 指定三位具備戰術判斷、機智、主動性、同理心的軍官為「Juliet（J）官」（因為沒有任何營級單位用 J 代號）
• 他們懂得作戰計畫與指揮官意圖
• 在分散的單位間巡迴，把冷靜客觀的報告直接帶回給指揮官

為何不被視為間諜網？#

Juliet 官懂得在下屬指揮官分享顧慮時保密。那些顧慮只會傳達給馬蒂斯一人。

每個指揮官（或 CEO）都需要掃視地平線上危險與機會的工具。 多路並行的資訊加上親自走訪，能產生更透徹的理解。

了解自己的極限#

戰爭不是商業——輸錢或達不到業績是一回事，人命是另一回事。

拒絕接收傷亡姓名#

引用小說《The Killer Angels》中的李將軍（Robert E. Lee）：「要成為好士兵，你必須愛你的軍隊。但要成為好軍官，你必須願意下令讓你所愛之物去送死。這是一件非常、非常艱難的事，沒有別的職業要求這一點。這就是為什麼偉大的士兵很多，但偉大的軍官很少。」

馬蒂斯指示幕僚：除非任務受危，不要告訴他傷亡姓名或人數。醫官與醫護兵（廚兵充當擔架手）處理傷兵並迅速後送，他繼續專注任務。

任務優先。個人的悲痛留到另一天處理。 他認識自己每一位部下——如果看到他的臉，他會分心。等回到哥倫比亞河畔再來梳理。

進攻日：1991 年 2 月 24 日#

第一道障礙帶：突破#

空襲一個月後凌晨發起地面攻擊：

• 數百座油井被伊軍點燃，天空灰濛濛
• 工兵發射火箭推進爆破彈開雷區
• 戰車與裝甲推土機跟進「確認」通道
• 步兵肅清戰壕
• 訓練中最快 21 分鐘的突破，實戰中 11 分鐘完成
• 前面擋路的兩萬陸戰隊員得以通過

長期轟炸耗盡了伊軍的戰鬥意志，砲火隨意、坦克射擊半心半意。

坑洞裡的螞蟻#

馬蒂斯在第二道障礙帶短暫躲進一個彈坑時，看見一隻螞蟻掙扎爬出。他把沙撥回去，對螞蟻說：「別出去啊，螞蟻先生。在裡面比較安全。」

Emir’s Farm 戰鬥#

一支挖壕的伊軍營用迫擊砲頑抗。Bravo 連在 650 碼外放下坡道下車衝擊。F-18 扔下 500 磅炸彈後，倖存者舉手投降。

採石場伏擊#

第三天推進科威特國際機場途中，油煙濃到正午要用手電筒看地圖。馬蒂斯疲憊中忽略了一個採石場，走過後：

• 正前方高壓電線成為伊軍坦克與機槍的完美參考點，瞬間開火
• 藏在採石場內的伊軍機械化連從後方衝出，攻擊他的後勤隊
• 營被包圍在空曠沙漠

幹部兵自救#

幸好後勤指揮官 Jeff Hooks 中尉和 Kendall Haff 軍士長半年來每三天就訓練他們的廚兵、文書、司機、工兵、機械兵打步兵仗：

• 廚兵和工兵用機槍和反裝甲火箭摧毀伊軍車輛
• 12 分鐘內戰鬥結束
• 他們不只替馬蒂斯脫險，還把敵人壓進了決策迴路（decision loop）裡——比敵人更快地進入了敵人的決策迴路

戰後團長富福輕聲問：「今天學到什麼了嗎，吉姆？」馬蒂斯答「是，長官」。富福走開了，沒有多說。

Woody 的生還#

在採石場混戰中，馬蒂斯親眼看見 Woodbridge 中尉的悍馬車被戰車主砲直擊、淹沒在沙塵中。他強迫自己把這畫面趕出腦中，繼續指揮。戰後 Woody 滿臉灰土卻咧嘴笑著走回來：

「我以為你死了。」
「我也以為我死了，長官。那發彈只是把一噸土灑在我們身上。」

四分之一世紀後書寫時，那種如釋重負仍歷歷在目。

結論與省思#

戰果#

• 一個月轟炸 + 100 小時地面攻擊 = 伊軍被逐出科威特
• 1/7 營只有十幾人受傷，沒有任何一名陸戰隊員、海軍水兵、科威特士兵陣亡
• 科威特人民的喜悅讓他們親見「勝利」的樣貌

在真正打過之前，不要太信任對敵情的預估。

為部下爭取獎章#

返美後馬蒂斯發現部下獲獎太少。不顧上級警告「抗議上級的作為會終結你的職涯」，他直接寫信給遠征軍司令 Johnston 中將，隨即收到將軍親自來電承諾修正。一週內部下陸續獲得適當表揚。

對前線弟兄的延遲或吝嗇表彰必須被克服——唯有如此才對得起那些與敵人面對面搏命的人。

戰略總結：老布希如何結束戰爭#

作者特別讚揚老布希（George H. W. Bush）的政治家三連勝：

• 外交：集結西方與阿拉伯國家聯盟
• 軍事：提供將領所需的兵力與政策方向
• 政治：達成目標後不越線

「This will not stand（這不會被允許）。」

美國用決心兌現了這句話，把海珊趕出科威特。老布希懂得以我方條件結束戰爭：

• 宣告行動就執行
• 批准投入壓倒性兵力迫敵撤退或速戰速決
• 避免幼稚決策如兵力上限、預設撤軍日期
• 系統性取得民意、國會、聯合國支持
• 清楚、有限的終局狀態
• 不排斥任何利害關係方，但堅守戰略目標

在他明智的領導下，沒有任務範圍蠕變（mission creep）。我們往後不再有這樣的戰略自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