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次差點致命的墜崖#

1971 年冬，二十歲的馬蒂斯（Jim Mattis）在華盛頓州東部的陡峭山脊上踩空，沿著結冰的岩面滑向哥倫比亞河。他一路嘗試自救：

• 用腳跟蹬地——靴子打滑
• 抽出 Ka-Bar 戰鬥刀插進冰面——刀被扯飛
• 翻身抓扒——完全減不了速

直到撞上一塊大石被彈開、再砸中另一顆巨石才停下。鼻血直流但耳朵沒出血、沒嘔吐，他判斷顱骨沒碎、肋骨可能裂了。掙扎下山後，他婉拒好心工人送他回家的提議，獨自在荒野紮營兩天療傷。

這段墜崖，成為他日後軍旅生涯的隱喻：犯了錯、或被生活打趴，都要自己站起來繼續往前。你面對人生，不抱怨。

成長於工人小鎮的價值觀#

馬蒂斯在華盛頓州里奇蘭（Richland）長大。這裡是曼哈頓計畫（Manhattan Project）為了建造漢福德（Hanford）反應爐而形成的中產工程師小鎮——沒有極富、沒有極貧：

• 父親是美國商船隊（Merchant Marine）的輪機長，走遍 1930–40 年代的世界
• 母親是加拿大移民後裔，曾在二戰期間於華府與比勒陀利亞（Pretoria）為美國陸軍情報部門服務
• 父母灌輸三個兒子「觀念自由競爭」的信念，鼓勵他們不懼世界、探索世界

多年後他讀到棒球名人羅賓森（Jackie Robinson）墓誌銘：「人生的重要性，僅在於它對其他生命的影響。」——這句話精準概括了養育他那一代人的信條。

他不愛待在教室，但家中書架豐富：海明威（Ernest Hemingway）、福克納（William Faulkner）、費茲傑羅（F. Scott Fitzgerald）是他的最愛。13 歲開始搭便車走遍美國西部，父母完全放手。

監獄中學到的哲學#

大學時期的馬蒂斯是個成績平平、愛玩樂的學生。一次因未成年飲酒被判週末坐牢時，同牢室友 Porter Wagner 對他說了一句影響一生的話：

「從你的位置，你看到泥濘停車場；從我躺的位置，我看到夜空的星星。這是你的選擇——你要看泥，還是看星。」

他從這位「誤入歧途的哲學家」身上學到：你不一定能控制處境，但永遠能控制你對處境的回應。 從此他不再把自己當受害者。

為何選擇海軍陸戰隊#

一位士官曾告訴馬蒂斯他在越南帶排作戰前，排長如何鎮住緊張的士兵：

「我們無法選擇何時死，但能選擇如何面對死亡。」

他意識到自己想和這種人共事——不在乎壽命長短、只在乎活得充實的人。他不在乎賺錢，只想待在戶外、與冒險者為伍。

陸戰隊軍官訓練的殘酷篩選#

• 軍士長們剛從越南戰場回來，對受訓少尉們毫不留情
• 「盡力」不算數，你必須交出成果
• 兩個酷暑訓練營下來，超過一半的學員被淘汰
• 他們刻意把回程機票擺在你眼前，引誘你放棄——因為越南陸戰隊正在陣亡，他們只能讓合格的人成為軍官

1972 年，馬蒂斯完成三年多大學課程後成為海軍陸戰隊少尉。

四軍之中，海軍陸戰隊獨有一項傳統：所有軍官都先以步兵官身分起步。無論日後當飛行員、後勤官、任何專業，都先學相同的基礎技能。這種共同社會化（common socialization）深深塑造了陸戰隊的作戰文化。

加入艦隊陸戰隊#

他被派往沖繩加入第 4 團第 2 營，營裡多數資深幹部都有越戰實戰經驗——對新軍官並不冷淡，反而慷慨分享戰場知識。

建立職業聲譽的條件#

無論你在陸戰隊待 4 年或 40 年，名聲跟著你走。別人會問：

• 你體能夠嗎？
• 戰術紮實嗎？
• 會呼叫砲兵火力嗎？
• 面對變化能快速調整嗎？
• 你的排聽你的嗎？
• 你能以身作則嗎？

你的部下不在乎你讀過幾本書，但你必須和他們一樣硬。

動盪時代的紀律挑戰#

1970 年代初美國社會動盪，徵兵結束後，部隊也湧入越來越多中輟生與輕罪犯——種族緊張、違抗命令、吸毒問題嚴重。馬蒂斯帶的第一個排僅 26 人，排士官長是 21 歲來自英屬圭亞那的下士 Wayne Johnson（綽號「約翰韋恩」），做著應由十年經驗的上士擔任的工作。

一次叢林演訓中，排上最大的麻煩人物在背後抱怨想殺掉「那個硬屁股中尉」。馬蒂斯把他帶到連隊指揮部，沒提出正式指控，而是交給 25 年資歷的 Mata 連士官長處理。幾天後：

「那個狗屎蟲已經不在我們的陸戰隊了，中尉。」

這就是當時所謂的「快速除役（expeditious discharge）」。陸戰隊不會降低標準。 底層害群之馬被迅速清除後，觀望者立刻自動歸位——因為沒有什麼比被公開拒絕、被簡易除名更糟的了。

人人都需要朋友、目標、以及歸屬於比自己更大的事物的機會。沒有人想被當作一文不值而被拋棄。

與盟軍共事的早期印象#

前十二年軍旅，馬蒂斯帶過兩個排、兩個連，部署至 13 個國家、六艘軍艦。在韓國、馬來西亞、菲律賓、澳洲、日本的演訓中，他親身體會盟軍的價值：

• 韓國海軍陸戰隊：在冰寒山區證明其堅韌
• 紐西蘭部隊：在馬來西亞展現毛利戰士精神，教他們叢林戰
• 菲律賓部隊：島嶼作戰專家
• 澳洲、日本自衛隊：風格各異但皆專精

這是他終生受用的一課：向他人學習，有無可取代的價值。

火力支援的精髓與「信任下屬」的教訓#

越戰老兵教他：火力對決不靠客氣贏。 越共會故意貼近陸戰隊防線，讓你無法用間接火力。陸戰隊的對策是「預登記火袋（fire sacks）」——預先標定關鍵地形，只要一個暗語，砲彈立刻下雨。

連長 Andy Finlayson 是他的導師之一，帶他在菲律賓實彈演訓中練習遞進砲火。最後一天演訓，Andy 沒有親自控制火力，把整場砲兵、迫擊砲、機槍全交給馬蒂斯。馬蒂斯標定一組迫砲落點 200 碼，朗誦暗語後砲彈準確命中，部隊繼續推進。Andy 點頭走開。

訓練好你的下屬之後，就要相信他們。 這是他一生堅持並傳承給後輩的原則。他也從 Andy 學到讀書清單的傳承文化——推薦他讀傅里曼（Douglas Freeman）《Lee’s Lieutenants》、李德哈特（Liddell Hart）《戰略論》等經典。

火力運用的核心信念#

• 不要派步槍兵去做五百磅炸彈該做的事
• 火力是美國科技優勢的體現，給基層步兵決定性的邊際
• 下屬對領導者能力的信心（相信你不會浪費他們的生命），是戰場上最強的武器

1980 年伊朗人質事件的插曲#

蘇聯入侵阿富汗、伊朗扣押美國大使館 52 名人員。馬蒂斯所在營奉命在印度洋上的兩棲艦艇待命，作為營救行動的佯攻力量。營內設計並預演了一場針對數千伊朗守軍的大規模兩棲突襲：

• 表面上是佯動，但演練完後他們有信心能擊敗數倍於己的守軍
• 奇襲 + 艦載機 + 艦砲支援 + 訓練精良的衝擊部隊 = 壓制性勝算
• 歷史上不乏像傑克森（Stonewall Jackson）在謝南多爾河谷（Shenandoah Valley）以膽識與周密規劃克敵制勝的先例

營救任務最終未能成功抵達德黑蘭，佯攻命令也未下達。馬蒂斯至今引以為憾——他認為伊朗的狂熱分子當時需要一堂謙卑課。

領導的三 C 原則#

馬蒂斯將早期帶兵歲月的心得濃縮為三個 C：

Competence（能力）#

把基本功磨到精通。不要淺嚐則止。

• 每一階層都要重新精熟該階層的基本技能
• 自我評估、找出弱點、持續改進：跑 3 哩要 18 分鐘內、會呼叫砲火、懂得傾聽
• 火力壓制與機動（fire and maneuver）是決定戰鬥勝負的根本
• 讀歷史，但要深讀幾場戰役——從別人的錯誤學習，遠比用自己部下的屍袋換教訓聰明
• 會讀地圖但拉不起引體向上的中尉，一文不值

Caring（在乎）#

引用老羅斯福（Theodore Roosevelt）的話：「沒有人在乎你懂多少，除非他們知道你多麼在乎。」

• 像兄長關心弟弟那樣關心你的部下——了解他們如何成長、學習、想成為什麼樣的人
• 當部下知道你真心在乎他們，他們失望你時你才能直接批評
• 沒有偏袒，要看重主動性與積極進取，拉住冒進者比推動膽小者容易
• 保持適當社交與個人距離，但要盡量貼近那條不可跨越的界線——你不是他們的朋友，你是他們的教練與指揮官
• 認識每個人的個別目標：升下士、大學推薦信、3 哩跑進 18 分鐘——這些人不會背叛你

Conviction（信念）#

信念比體力上的勇氣更難、更深。明確宣告你的底線，並堅守到底——這不該對任何人是驚喜。

• 同儕先察覺你堅持什麼、更重要的是你不能容忍什麼
• 把專業熱情 + 個人謙遜 + 對部下的慈悲結合起來
• 軍官只需贏得一場戰役——贏得部下的心。贏了他們的心，他們會替你贏得所有戰鬥

三項結合，才能形塑部下的戰鬥精神（fighting spirit）——那種即使面對無法言說的艱難都不退縮的承諾感。

1979 年：中東序幕的一年#

1970 年代後期到 1980 年代初，馬蒂斯在太平洋與印度洋上的兩棲艦上度過許多月。情報官的深度簡報讓他目睹中東如何迅速成為新的衝突熱點。我們今日面對的多數安全挑戰，都源於 1979 年：

• 沙烏地阿拉伯麥加大清真寺被遜尼派激進分支武裝佔領，數百人喪生震撼穆斯林世界
• **何梅尼（Ayatollah Khomeini）**革命政權推翻巴列維國王，公開敵視美國
• 蘇聯大舉入兵阿富汗，扶植親俄政權，對抗遜尼派伊斯蘭原教旨主義者與部落派系
• 美國支持沙烏地以抗衡蘇聯影響力
• 一年內，**海珊（Saddam Hussein）**對伊朗發動八年戰爭，造成近百萬人死亡

當年他從北阿拉伯海航向珍珠港時並不知道——這些地殼般的變動，將定義他接下來四十年的軍旅生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