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司治理(corporate governance)的理論說,最終權力在股東手中。但 Brooks 在 1966 年春天親自走訪幾場美國大公司的年度股東會(annual meeting),發現一個截然不同的真相:兩千多萬名美國股東表面上掌握著「中世紀封建制度都望塵莫及」的權力(A. A. Berle 語),實際上卻被冷漠、無知與龐大的人數稀釋成沒有面孔的多數。真正能在會場上對管理層發出聲音的,是一小群被稱為「職業股東(professional stockholders)」或「gadflies」的人物。

股東會作為儀式#

依照慣例,美國公司的年度股東會在春天召開。投票結果幾乎總是「俄羅斯式」的:管理層提出的董事名單以九十九%以上同意通過。1965 年股東騷動達到新高之後,1966 年管理層開始流傳所謂的「強硬路線(hard-line approach)」——Harvard Business Review 甚至刊出 O. Glenn Saxon, Jr. 的文章,建議主席「認清主席職位本身的權威」。Brooks 還注意到一個細微卻明顯的趨勢:大公司紛紛把會場移出紐約。U.S. Steel 移到克里夫蘭、General Electric 遠赴亞特蘭大、AT&T 則選了底特律。官方理由是「方便外地股東」,但因為最吵的異議者多半住在紐約,這顯然是為了把 gadflies 拋進一個對他們不友善的地域氛圍。

職業股東:Gadflies#

這群人靠買股票或徵集股東代理權(proxy)為生,研究公司事務、出席年會、提出股東提案(shareholder proposal)或質詢。

  • Wilma Soss:紐約人,1947 年起活躍至今,公關出身,組織女性股東團體。穿著奇裝異服、嗓門極大,但「會做功課」,通常言之有物。
  • Lewis Gilbert:1933 年入行的元老,被 Brooks 譽為「最簡潔、最盡職的一位」。
  • John Gilbert:Lewis 的弟弟,風格較為平和、帶歉意地提問。
  • Evelyn Y. Davis:年輕貌美,但 Brooks 認為她最不專業也最缺乏分寸,常戴 Batman 面具或誇張服裝出場。
  • Mrs. Martha Brand:罕見地站在管理層那一邊的職業股東。

Brooks 的觀察是矛盾的:這些 gadflies 既令人厭煩,卻也是「沉默的兩千萬人」唯一的代表。他們是「自我任命」的代議士,代表著一個「不想被代表」的選民群體。

AT&T 的底特律盛會#

Brooks 親臨 Cobo Hall。AT&T 已寄出將近三百萬份個人邀請函,現場卻只有 4,016 名股東。主席 Kappel(Frederick R. Kappel)戴著鋼框眼鏡,是「老派、疏離」的企業典型。十八位董事在被介紹完後立刻離席,整場會議實質上由 Kappel 一人應戰。

衝突焦點集中在兩件事:

  • Lewis Gilbert 抗議他提交的數項提案被排除於委託書之外。
  • Wilma Soss 提名精神分析師 Dr. Frances Arkin 進入董事會,理由是公司應有女性董事,且某些主管「該定期接受精神鑑定」。

當 Evelyn Y. Davis 抱怨被迫從紐約搭巴士前來時,全場噓聲四起,Kappel 一句「You’re out of order. You’re just talking to the wind」贏得熱烈鼓掌。Brooks 此刻領悟到把會場搬離紐約的真正用意:地域驕傲(regional pride)成為管理層的免費武器。下午三點半,Soss 與 Kappel 為了董事會背景未列入郵寄資料一事爆發口角,Soss 的麥克風被切斷,由保全護送離場——但 Kappel 拒絕真的把她趕出去,因為他知道那正是她要的。最終 Dr. Arkin 只得到 19,106 股,對手陣營則拿到約四億股。

治理的劇場#

Brooks 在 General Electric 看見 Philippe(Gerard Philippe)在 Saxon 顧問指導下展現「Saxon 主義(Saxonism)」的圓滑——以同樣甜美的反問封住 Soss。專屬於 GE 的職業 gadfly Louis A. Brusati 點出:董事的薪酬從 2,500 美元一路漲到 7,500 美元,而「制定這筆酬金的,正是董事會本身」。累積投票(cumulative voting)的提案以 97.51%比 2.49%被否決——管理層手上的代理票早已注定結果。

Communications Workers 工會代表也曾在 AT&T 會場現身發言,但工會、gadflies、零散股東的所有努力,在管理層收到的代理票海洋面前都微不足道。年度股東會的形式是民主,實質卻是儀式:劇本早已寫好,投票只是宣讀結果。

在 Comsat 會議上,主席 McCormack 帶著「夢幻微笑」欣賞 Davis 的表演,甚至忍不住對著麥克風發出一聲假音笑。Brooks 寫道:那聲笑就是整場會議的主題曲。

啟示#

  • 公司治理在制度上把終極權力交給股東,但真正運作的權力在管理層與董事的「自我延續寡頭(self-perpetuating oligarchy)」。
  • Gadflies 既是噪音也是僅有的反對聲音;管理層最常用的策略不是回應,而是讓他們自己變得令人討厭。
  • 把會場搬離大城市、控制議程、以代理票預先鎖定結果——這些手段讓股東會淪為形式而非治理。
  • Brooks 引用 King Lear 的教訓作結:當異議者的角色被丟給弄臣(the Fool),管理層與股東雙方都該擔心後果。

這一章對今日的董事會與 ESG 投票仍然刺耳:當資訊不對稱、議程被預設、且大多數人「被分紅養肥」之後,民主的形式很容易被掏空,剩下的只是儀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