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小羅斯福新政(New Deal)時代,沒有人比李林塔(David E. Lilienthal)更能在華爾街眼中代表「政府插手企業」的形象。然而這位曾被商界視為「頭上長角」的新政自由派人士,卸下公職後卻轉身走進華爾街,成為一位真正的企業家、百萬富翁,甚至寫書為大企業辯護。Brooks 透過走訪這位「第二人生」中的李林塔,呈現一場關於道德、創造與身份認同的轉折。
公部門的傳奇生涯#
李林塔自 1933 年起擔任田納西河谷管理局(Tennessee Valley Authority, TVA)三人委員會成員,1941 年至 1946 年間擔任主席。這個由政府經營、規模超越任何民營電力公司的機構,在華爾街眼中正是「社會主義」的化身。
- 1946 年他出任原子能委員會(Atomic Energy Commission, AEC)首任主席,成為戰後華府最具爭議的人物
- 1947 年他在面對麥卡勒(Kenneth D. McKellar)參議員攻擊時,發表了被視為對抗麥卡錫主義(McCarthyism)先聲的「個人民主信念」演說
- 他畢生奉公職薪水,從未積累私人財富
對李林塔而言,公職的最大代價是個人自由。他甚至無法與妻子 Helen 談論工作中的細節,那些「將整座城市的人稱為『目標』」的軍事冷語,他只能獨自承擔。
跨界#
1950 年 2 月離開 AEC 後,李林塔對未來既「忐忑又解脫」。妻子甚至送他一個乞丐用的錫杯,朋友配上一把吉他作為玩笑禮物。
- 透過共同朋友 Lasker(Albert Lasker)的引薦,他結識了 Lazard(Lazard Frères)銀行的資深合夥人 Meyer(André Meyer)
- 1950 年 5 月,他以兼職顧問身分加入 Lazard,辦公室設於華爾街 44 號
- Meyer 邀請他接手 Lazard 持有大量股份、卻陷入困境的小公司 Minerals Separation North American
對一位畢生抱持新政自由派立場的人而言,這是一段必須與舊有道德立場拉扯的過程。Lazard 的特別法律顧問 Greene(Nathan Greene)後來形容李林塔像是「在華爾街每天重新贏得獨立」。
開發與資源公司(D&R)#
1955 年,李林塔與 Meyer 多次討論後,與 TVA 老同事 Clapp(Gordon R. Clapp)共同創立開發與資源公司(Development & Resources Corporation, D&R),由 Lazard 出資取得一半股權。
- D&R 的使命是協助開發中國家規劃 TVA 模式的自然資源開發計畫
- 最重要的客戶來自伊朗:在 Ebtehaj 與沙阿(Shah)邀請下,李林塔與 Clapp 親赴 Khuzistan 勘查
- Khuzistan 是一片擁有豐富石油卻飽受貧困折磨的乾旱土地,曾是古波斯帝國的核心區域
- 計畫包含 14 座水壩、5 條河流系統,涉及超過 5,000 人投入;旗艦工程 Dez 大壩高 620 英尺,於 1963 年發電
- Khuzistan 從荒漠變為自給自足且能輸出電力的農業與工業區
這正是李林塔嚮往的「公私協力(public-private partnership)」原型——既能獲利,又能造福世界。
商人作為創造者#
在 Minerals & Chemicals 一連串併購中,李林塔行使員工認股權(stock option),財富迅速累積至百萬美元等級。他在 1953 年出版的《Big Business: A New Era》中為大企業辯護,主張:
- 大規模企業是美國生產力與國家安全的基礎
- 大企業不會壓制小企業,反而有助於其存活
- 大企業社會藉由減少貧困與不安全感,反而擴大個人自由
李林塔在日記中坦承:「我對金融家——像 Meyer 這樣的人——產生了全新的尊敬。他們有一種正確性、一種高度的榮譽感,是我以前從未認識到的。」他發現商業同樣充滿創造力,「建造」本身才是美國自由企業的核心。
矛盾與啟示#
Brooks 細讀李林塔的日記,發現在豐厚收益與創業興奮之下,仍藏著一絲不安——「玫瑰中藏著一條蟲」。
- 他擔心商業的「吞噬性」:那種令人沉溺、近乎成癮的吸引力
- 他的舊新政朋友因《Big Business》一書而與他疏遠,認為他「背叛理想」
- 他從未真正放棄公共事務:D&R 是他「魚與熊掌兼得」的最終解答
- 1968 年再訪時,李林塔終於能說,私人企業帶給他的滿足,已超越公職生涯
Brooks 在文末問道:D&R 是否就是「對股東與全人類各負一半責任」的未來企業原型?若是如此,那麼曾被視為華爾街頭號敵人的李林塔,最終竟成為「商人的原型」——這便是這段第二人生最深的諷刺,也是最動人的和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