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3 年 11 月,紐約證交所(New York Stock Exchange, NYSE)面對一場前所未有的道德難題:當會員券商 Ira Haupt & Co. 因投機失利而瀕臨破產,且其客戶帳戶遭到凍結時,交易所是否應該拿出自己的錢來救一家私人公司的客戶?這個問題的答案,恰好在甘迺迪總統(John F. Kennedy)遇刺的同一個下午被推上歷史舞台。
沙拉油大騙局#
事件的核心是新澤西州拜恩市(Bayonne)的聯合粗植物油精煉公司(Allied Crude Vegetable Oil & Refining Co.)。這家公司的負責人是狄安傑利斯(Anthony “Tino” De Angelis),他炮製了自瑞典火柴大王 Ivar Kreuger 以來最大的商業詐欺案,俗稱「沙拉油騙局(salad oil scandal)」。
- Allied 透過券商 Ira Haupt 大舉買進棉籽油與大豆油的商品期貨(commodity futures)合約
- Allied 將龐大的「庫存」植物油作為擔保品(collateral)抵押給 Haupt,而 Haupt 再將這些倉單(warehouse receipts)轉押給銀行借款
- 倉單上聲稱拜恩油槽中存有的油,後來被證實大部分是偽造的——油從未存在過
- Haupt 自有資本僅約 800 萬美元,卻為 Allied 一個客戶融通了大約 3,700 萬美元
Haupt 倒閉的危機#
11 月 19 日(週二)上午,Haupt 的執行合夥人 Kamerman(Morton Kamerman)親自前往華爾街 11 號,向交易所通報該公司資本準備已低於規定。
- 起初評估僅短缺約 18 萬美元,看似輕微
- 隨著油價在 11 月 15 日與 18 日連兩天暴跌,每磅約一分半,Haupt 對 Allied 帳戶發出了 1,500 萬美元的保證金追繳(margin call),但 Allied 已無力支付
- 當晚 Allied 在紐華克聲請破產;紐約農產交易所(New York Produce Exchange)宣布暫停棉籽油期貨交易並強制以低價結算
- 11 月 20 日(週三)開盤後,交易所董事會表決暫停 Haupt 與另一家券商 Williston & Beane 的會員資格,兩家公司近三萬個客戶帳戶當場被凍結,既不能賣股,也不能取出資金
- 週四深夜,Haupt 合夥人通宵核算後,承認倉單一旦無效,公司已資不抵債
11/22 的雙重危機#
11 月 22 日下午 1 點 40 分,當市場已被 Haupt 倒閉的傳聞震得搖搖欲墜之際,甘迺迪總統在達拉斯遇刺的消息傳到交易所場內。
- 在隨後的 27 分鐘內,上市股票市值蒸發 130 億美元,創下交易所歷史上最劇烈的單日跌幅
- 董事會在下午 2 點 7 分緊急休市
- 此時若 Haupt 直接破產清算,兩萬名無辜客戶將被迫以「恐慌價格」回收資產,估計每元只能拿回約 65 美分
- 不僅 Haupt 客戶的福祉受威脅,整個股市的信心也岌岌可危
「讓客戶不蒙損失」的決定#
交易所總裁 Funston(G. Keith Funston)做出一個近乎前所未有的決定:由交易所或會員機構出資,讓 Haupt 客戶恢復「完整無損」(whole,源自古英文 hal,意為「未受傷害」)。
- Funston 邀集 30 位會員代表於南委員會室開會,眾人幾乎一致同意此「自我犧牲」方案
- 與 Haupt 的主要債權銀行——大通曼哈頓(Chase Manhattan)、摩根擔保信託(Morgan Guaranty Trust)、第一花旗(First National City)、製造商漢諾威信託(Manufacturers Hanover Trust),加上四家英國銀行——展開為期整個週末的談判
- 公式為:交易所每出資 1 美元,銀行就推遲 2 美元債權的求償
- 為爭取英國銀行(包括 Kleinwort, Benson、William Brandt’s Sons 等)同意,董事 Levy(Gustave L. Levy)連夜飛往倫敦
- 最終於 11 月 25 日(週一)午夜過後 15 分鐘簽署協議,交易所於翌日存入 750 萬美元
- 至 1964 年 3 月 11 日,交易所總共撥付 950 萬美元,幾乎所有 Haupt 客戶都已獲得全額返還
啟示#
這場救援帶來一筆難以衡量的無形資產。
- 機構性信任的建立:證管會(SEC)主席 Cary(William L. Cary)罕見地讚譽交易所為公眾利益作出「戲劇性、令人印象深刻的展現」
- 自願承擔的價值:交易所並無法律義務救助會員客戶,但選擇承擔;費用最終由會員機構分三年攤付
- 公共責任的演進:Funston 自承,若同樣事件發生在數年前,是否會做出同樣決定「值得懷疑」;他說:「對公共責任的觀念是不斷演進的」
- 紐約證交所原本被 SEC 批評行事如「私人俱樂部」,這次卻以近 1,000 萬美元的代價,換得在國民心目中無價的聲譽
信任不是宣稱出來的,而是在危機中以代價換來的。當機構願意在無法律義務時為他人埋單,便重新定義了自身在社會中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