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9 年，Haloid Xerox 推出 914 型影印機（Xerox 914），開啟了一段足以寫進商業史的爆炸性成長。一家在伊士曼柯達（Eastman Kodak）巨大陰影下勉強求生的羅徹斯特小型感光紙公司，僅用數年便躍升為《財星》五百大；而它賴以翻身的技術——靜電複印（xerography / electrophotography），則徹底改寫了辦公室、教育與出版的樣貌。
卡爾森的孤獨發明#
故事得從 1938 年回溯。發明者卡爾森（Chester Carlson）是加州理工學院（Caltech）物理系畢業生，當時在曼哈頓一家電子零件公司的專利部門上班。為了脫離貧困、追求獨立，他在皇后區阿斯托利亞（Astoria, Queens）一家酒吧樓上的二樓廚房，與德裔流亡物理學家 Otto Kornei 一起做實驗。1938 年 10 月 22 日，他們成功將「10-22-38 Astoria」幾個字從一張紙轉印到另一張紙上。
卡爾森把這套技術稱為靜電複印（electrophotography），並迅速以一連串專利保護起來。然而接下來五年，他向 IBM、奇異（GE）、A. B. Dick 等所有大型辦公設備廠商兜售，全部碰了釘子。直到 1944 年，俄亥俄州的非營利研究機構 Battelle Memorial Institute 同意接手後續開發，以換取未來權利金的四分之三。
卡爾森的偉大之處，不在於發明任何單一新原理，而在於把幾個原本毫不相關的物理現象串成一條全新的影像鏈路。
Haloid 的豪賭#
1946 年，年輕的威爾遜（Joseph C. Wilson）正準備接掌祖父輩創辦的 Haloid Company。他從技術期刊上讀到 Battelle 的研究後，找來新朋友、年輕律師林諾威茲（Sol Linowitz）一起去俄亥俄看那塊「用貓毛摩擦過的金屬板」。一趟「臨時性」差事，最後變成林諾威茲的終身事業。
從 1947 到 1960 年，Haloid 在靜電複印研究上砸了大約七千五百萬美元，相當於同期本業獲利的兩倍；缺口靠借款與大量發行股票補上。威爾遜與多位主管把薪水換成股票，甚至抵押房子；羅徹斯特大學（University of Rochester）也以幾近半美元一股的價格大量買進。1958 年公司更名為 Haloid Xerox，1961 年再簡化為 Xerox Corporation。
914 型機的革命#
1959 年問世的 914 型影印機（Xerox 914），是第一台能在普通紙上、以一鍵完成乾式高品質影印的機器。Xerox 刻意把租賃方案設計得比購買划算：每月二十五美元租金加上每張四美分的影印費。結果美國年度影印張數，從 1950 年代中期的兩千萬張，暴增到 1964 年的九十五億張、1966 年的一百四十億張。
1965 年，光是 914 一款機型就貢獻 Xerox 約 62% 的營收，逾 2.43 億美元——被部分人視為「商業史上最成功的單一產品」。
公司股價在七年間翻了六十六倍，催生數百名「Xerox 百萬富翁」，連卡爾森本人都一躍成為美國最富有的六十六人之一。
企業的社會責任實驗#
Xerox 真正特別的地方，在於它對公益責任（corporate social responsibility）的實踐。威爾遜公開主張：「企業不能拒絕對重大公共議題表態。」1965 與 1966 年，Xerox 將約 1.5% 的稅前盈餘捐給教育與慈善機構，遠高於 RCA、AT&T 等同期巨頭，並率先承諾加入克里夫蘭計畫（Cleveland Plan）的「百分之一」捐贈。
1964 年，Xerox 決定砸下整年廣告預算約四百萬美元，贊助一系列關於聯合國（United Nations, UN）的電視節目，且不插任何廣告。約翰柏奇協會（John Birch Society）動員了近一萬五千封抗議信（後來分析顯示其實出自約四千人之手），其中不乏揚言抽掉辦公室 Xerox 機器的客戶。董事會與經營層不為所動，節目於 1965 年照常播出。
威爾遜把這個決定形容為「健全的商業判斷」，但他也坦承：「如果我們本身全是柏奇派，大概不會這麼做。」對他而言，企業文化的核心是「人本價值」——「設定極高目標，讓人相信能達成，這比資產負債表更重要。」
啟示#
- 孤獨的發明者仍可能改變世界：卡爾森在廚房做出的原型，被所有產業巨頭拒絕，卻最終撐起一個產業。
- 顛覆性技術需要願意賭上一切的組織：Haloid 押上本業利潤、主管房產與股東耐心，才換來 914 的誕生。
- 第一名的紅利會被稀釋：1966 年股價在一週內腰斬，提醒我們任何「神奇技術」最終都會走向商品化。
- 企業可以同時追求利潤與責任：Xerox 在 UN 廣告事件、捐贈承諾與版權立場上的選擇，示範了「人本價值」也能是合理的商業策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