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摩根(J. P. Morgan the Elder)曾被人問起市場走勢,他冷冷答道:「它會波動。」1962 年 5 月最後一週,紐約證券交易所(New York Stock Exchange)以三天時間完整演繹了這句話:先是史上次嚴重的單日崩跌,再是劇烈反彈,最後幾乎收復失土。Brooks 認為這場「小型股災」是觀察投資人群眾心理最佳的社會學試管,與十七世紀阿姆斯特丹股民、與 1929 年的恐慌一脈相承。
三日股災始末#
- 5 月 28 日(週一)暴跌:道瓊工業指數(Dow Jones Industrial Average)下挫 34.95 點,僅次於 1929 年 10 月 28 日的 38.33 點,成交量達 935 萬股。當日上午盤勢「混合且溫和」,但中午過後午餐時段不僅沒有沉寂、反而量價齊跌,是公眾恐慌的前兆。收盤時道瓊指數約 577 點,當日蒸發市值高達 208 億美元。
- 5 月 29 日(週二)恐慌與反轉:開盤後九十分鐘是許多老手記憶中最黑暗的時刻,許多重要股票因買賣懸殊而無法開盤。將近中午時,道瓊指數最低跌至 553.75 點,隨後 AT&T(American Telephone & Telegraph)三度測試 98⅛ 不破,於 11:55 重新觸及 100 元整數關卡,市場戲劇性翻揚。Dreyfus 基金以一筆十萬股的 100 元買單一舉清光賣壓,引爆全面反彈,當日道瓊收漲 27.03 點,成交 1,475 萬股,僅次於 1929 年 10 月 29 日的紀錄。
- 5 月 31 日(週四)收復失土:在週三戰士紀念日(Memorial Day)休市冷卻情緒之後,市場以穩定買盤回升,道瓊收在 613.36 點,已略高於崩跌前的水位。
失靈的傳輸機制#
- 證交所行情帶(ticker tape)以每分鐘 500 字元的極速運轉,仍嚴重落後:週一收盤延遲 1 小時 9 分,週二更達 2 小時 23 分。
- 報價機顯示的是一小時前的價格,與實際成交價可能差距 1 至 10 美元,營業員無法告訴客戶能拿到什麼價位。
- Merrill Lynch 仰賴新裝的 7074 電腦與全自動電傳系統勉強撐住帳務,其他公司則陷入混亂,有營業員乾脆放棄、外出喝一杯——這個無心的怠工反而替客戶省下不少錢。
- 諷刺的是,週二中午行情帶仍在報導早上的恐慌賣壓,現場卻已經演變為瘋搶買盤(buying panic)。
與 1929 的對照#
兩次股災在二十八、二十九日的時間巧合不容忽視,但結構性差異讓 1962 年沒有滑入無底深淵。
- 保證金規範(margin requirements):1929 年沒有聯邦信用限制,下跌會引發無止境的追繳賣壓(margin call);1962 年雖仍寄出 91,700 通追繳通知,但跌幅控制在五至六成內才會觸發,地板已經存在。
- 共同基金(mutual funds):戰前幾乎不存在,1962 年規模已達 230 億美元。市場原本最害怕基金被迫賣股引爆螺旋,事實卻相反——基金週一淨買進 53 萬股,週四淨賣出 37.5 萬股,反而成為穩定力量。
- 專業造市者(floor specialist):AT&T 的造市者 La Branche 親身用自有資金承接賣壓,扮演 King Canute 般「無法抵抗大浪、只能隨之擺盪」的角色。
- 1929 年 Richard Whitney 高調掛買 U.S. Steel 的拉抬只換來短暫反彈;1962 年 Cranley 的買單低調卻真正點燃復甦。
啟示#
Brooks 借用 de la Vega《Confusion of Confusions》的洞察:在短期,「新聞本身價值有限,投資人的情緒才是關鍵」。
- 情緒先於資訊:消息面雖偏正向,市場仍因為前一週的累積跌勢與信心崩解而失控。
- 整數與象徵的力量:100 元整數價位、第三次而非第四次測底,這些心理錨點對群眾行為的影響遠超基本面。
- 自動化的延遲是放大器:行情帶與報價板跟不上實況,使資訊真空助長恐慌與錯誤交易。
- 反覆性(antiperistasis):市場有「反轉、再反轉」的傾向,反彈未必代表結束,須以時間化解情緒。
- 真正的兇手不是制度而是人性:證交所事後統計顯示,賣壓主要來自年收入兩萬五千美元以上、與證券業無關的「公眾投資人」,許多還是用借來的錢操作。一位老 Wall Street 預言家總結:「除非上帝讓人不那麼貪婪,類似的事還會再發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