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物理學家的玩笑#
物理學家費曼(Richard Feynman)曾說,每當人文學科的同事抱怨學生連 seize、accommodate 這類常見字都拼錯,他都很想回一句:「那大概是你們把字拼錯了吧。」
這個玩笑點出了英語的根本特性:
- cleave 既能指「切開」,也能指「黏合」
- 動詞 set 有 126 個釋義,名詞 58 個,分詞形容詞 10 個
- 跑得 fast 是動得快,卡得 fast 卻是不動
- colonel、freight、once、ache 的拼字與發音對不上
- 拉丁字尾複數有的恆當單數(agenda)、有的恆當複數(criteria),有的(data、media)兩派並陳
英語就是這麼一團「歡樂的混亂」(merry confusion),充滿與邏輯背道而馳的怪癖與例外。
寫作緣起#
這本書的前身是 1983 年布萊森(Bill Bryson)任職於倫敦《泰晤士報》(The Times)擔任年輕審稿員(copy editor)時所寫的《企鵝麻煩字詞辭典》(The Penguin Dictionary of Troublesome Words)。
當時他發現自己對英語用法有大片「語言上的塞倫蓋蒂」(linguistic Serengetis)——即廣袤而陌生的未知地帶——於是冒昧寫信給企鵝出版社(Penguin Books)的編輯麥克法蘭(Donald McFarlan),提議寫一本簡明的英語疑難字詞指南。出版社爽快地給了他一紙合約與一筆不豐不薄的預付款,於是他便動手摸索這個美麗而失序的語言。
布萊森自嘲,這本書更貼切的書名其實是《作者直到最近才搞清楚的英語用法大全》(A Guide to Everything in English Usage That the Author Wasn’t Entirely Clear About Until Quite Recently)。
三種棘手的問題類型#
書中討論的疑難多來自每日新聞編輯實務,例如:
- 「投票者中有 fewer than 10 percent」還是「less than 10 percent」?
- 「比她有錢」要寫成 more money than her 還是 than she?
- imply 與 infer、forego 與 forgo、flout 與 flaunt、anticipate 與 expect,差別究竟在哪?
布萊森指出,請教同事是「危險之舉」(dangerous):對任何兩位記者拋出同一個用法問題,多半會得到兩個篤定卻相互矛盾的答案。傳統參考書又常常預設讀者熟悉文法的細節,對一般用戶並不友善。
正因如此,許多英語使用者只能憑藉「歷久彌新的迷信與半懂不懂的理解」來下用法判斷,例如:
- 死命迴避分裂不定詞(split infinitive),以為這樣文法更高明(其實不然)
- 視 hopefully 為瘟疫,硬改成笨重的 it is hoped,只為符合一個多數人也說不清的句法規矩
本書的立場#
布萊森強調,他寫的是「建議、觀察、甚至是珍藏的成見」(suggestions, observations, and treasured prejudices),不是教條。
沒有人有資格規定你怎麼組織自己的字句。你大可說 between you and I,也可以把 fulsome 當成「豐富的」用,不會有人能阻止你;歷代名家中也都找得到撐腰的先例。但你或許也想知道:這些用法,與那個古怪、不斷變動、被稱為「Good English」的共識並不一致。
英語的魅力之一,正在於它沒有最高權威:
- 沒有一群德高望重的元老有權頒令字該怎麼拼、怎麼用
- 我們是「鬆散的民主」(messy democracy),靠共識而非法令演化
- eight 拼成這樣不是因為合理,而是因為大家喜歡這樣拼
- 當大家覺得 masque 改成 mask 比較俐落,它就改了
這份共識的鎖定,正是本書最主要的目的。
本書邊界#
本書不是、也不可能是一本「文體指南」(style guide)。
諸如 email 還是 e-mail、NATO 還是 Nato、Vietnam 還是 Viet Nam 這類問題,多半屬於個人偏好或編輯部風格規範。
只有在用法重心明顯轉移的情況——例如南美國家蘇利南(Suriname / Surinam)——書中才會略談文體取捨;發音問題也僅偶爾、稍帶一點個人偏執地觸及。
書的視野略偏國際化:
- 你可能一輩子用不到「澳洲那塊大岩石究竟是 Ayers Rock 還是 Ayer’s Rock」
- 你可能不需要區分劍橋的抹大拉學院(Magdalene College, Cambridge)與牛津的抹大拉學院(Magdalen College, Oxford)
- 但隨著世界縮小、傳播全球化,碰上這些問題的機率比二十年前大得多
致謝與基調#
布萊森將本書最深的感謝獻給幾位語言權威:
- 霍華德(Philip Howard)
- 高爾斯(Ernest Gowers)
- 無與倫比的福勒(H. W. Fowler)
- 已故的《紐約時報》編輯伯恩斯坦(Theodore Bernstein)
書中所引舉的錯例不少出自這些大師本人——他坦言這多少有點失禮,但用意只是要顯示「錯誤多麼容易發生」(how easily such errors are made)。
全書約六成內容是新增的——並不是因為作者比二十年前博學六成,事實上恰恰相反。重讀舊作時他屢屢驚覺:「咦,這個我以前就不懂了,原來錯了這麼多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