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卷整卷皆為法庭審判紀錄。杜斯妥也夫斯基用大量篇幅呈現俄羅斯一八七〇年代的陪審制:檢方以「心理學」(psychology)將米嘉(Mitya)的衝動人格拼湊成弒父動機;辯方以雄辯術重塑無罪的可能;但農民陪審員最終以「有罪」結案——這場誤判由整個社會集體完成。

命運之日#

審判在上午十點開庭。

  • 全俄羅斯目光皆聚焦此案:彼得堡、莫斯科的律師、女士、官員專程趕來;
  • 旁聽席過半是女性,多數同情米嘉,「想看兩位女主角同時出庭」;
  • 男士席則普遍懷有偏見,盼定罪。

主要法庭角色:

  • 庭長:受過良好教育的進步派人士,意在將本案作為「俄國社會病理」的典型研究。
  • 檢察官伊波利特·基里洛維奇(Ippolit Kirillovitch):聖彼得堡時代的失意者,將此案視為翻身之機,痴迷於以心理學辯護。
  • 辯護律師費丘科維奇(Fetyukovitch):俄羅斯名律師,由卡傑琳娜(Katerina)出資聘請,因善為「轟動案」辯護而成名。

危險的證人#

審判從證人席開始。

  • 格里高利(Grigory):堅稱「我清楚看見通往花園的門打開著」——這成為被告當夜進屋的關鍵證據(米嘉堅稱門是關著的);
  • 拉基京(Rakitin):以神學院畢業生之姿,將米嘉描繪成卡拉馬助夫家族「縱慾本能」的典型;
  • 斯涅吉廖夫(Snegiryov):被傳喚但情緒崩潰,無法給出有效陳述;
  • 特里豐·鮑里索維奇(Trifon Borissovitch)佩爾霍金(Perhotin)車夫安德烈(Andrey)兩位波蘭人:皆以證據聯手不利於米嘉。

格里高利的「門是開著的」這一細節,全程無法以任何方式反駁——因為老人深信不疑,且當時無第三者見證。米嘉自己也記不清細節。

醫學專家與一磅核桃#

三位醫學專家對米嘉的「精神狀態」作出互相矛盾的鑑定:

  • 莫斯科來的名醫主張米嘉「患有單一狂躁症」(monomania),呼籲送精神療養所;
  • 本地醫生反之,認為米嘉完全清醒;
  • 第三位則出言中庸。

最關鍵的是當地老醫生赫爾岑施圖貝(Herzenstube) 的證詞:他回憶起多年前曾經施捨給孤兒米嘉一磅核桃,並教他誦讀「聖父、聖子、聖神」(Otets, i Syn, i Svyatyi Dukh)。多年後米嘉長大成人,重逢時抱住他流淚說:「我直到今天才理解這份愛意。」

赫爾岑施圖貝的話讓全場動容,但無法構成證據——它只能證明米嘉的人性,卻不能否定他的犯罪。

阿廖沙的證詞#

阿廖沙作證時,提到他與米嘉最後一次相見的細節:

  • 米嘉曾用拳頭使勁地敲擊自己的胸口
  • 阿廖沙當時不解,後才悟出:米嘉指的不是「我有罪」,而是「我胸口的小袋裡有秘密」——即縫在脖子上的那一千五百盧布。

辯方抓住這一證據,意欲為米嘉的「縫袋之說」辯護,但檢方反譏:這只是阿廖沙的「事後詮釋」。

兩個女人的證詞#

  • 卡傑琳娜(Katerina):第一輪作證時為了挽救米嘉,公然坦承「他並沒有偷錢——他歸還了一半!」並承認自己對米嘉的犧牲式愛意,使全場感動;
  • 格魯申卡(Grushenka):直率而泣涕,譴責「所有人都恨米嘉」,反指卡傑琳娜「假裝救他、其實要毀他」。

兩位女子的證詞使法庭風向一度傾向米嘉。

突如其來的變故#

正當辯方似乎漸佔上風時,伊凡(Ivan)被傳喚作證。他形容枯槁、目光呆滯,回答幾個問題後忽然從口袋掏出一卷鈔票

「諸位先生——這就是那三千盧布,那個信封裡的錢。我是昨天從真兇斯麥爾佳科夫手裡拿到的。他殺了我父親,而是我教唆的——誰不希望自己的父親死?」

法庭立刻陷入大亂。法官斥其譫言,伊凡反控眾人「都是說謊的爬蟲」、嘲笑庭長要他「找個證人」:「我的證人有尾巴,您殿下——他坐在物證桌底下。」最後他被警員強行抬出。

卡傑琳娜的「致命信」#

伊凡的崩潰使卡傑琳娜瞬間斷裂——她為了不讓伊凡被毀,撲到法官跟前:

  • 我有更重要的證據!
  • 她交出米嘉醉酒時寫給她的信,信中言之鑿鑿要去殺父奪錢還清三千盧布;
  • 「他寫了——他寫了!這是『數學上的證明』!」

這封信本是醉言,卻成為本案最致命的物證——預謀犯案的「白紙黑字」。卡傑琳娜的告發等同於把米嘉送上絞架,卻同時保全了她自己心中真正所愛的伊凡。米嘉此刻明白:真正讓他被定罪的不是斯麥爾佳科夫,而是他三個月來忽視的這位驕傲女子

檢察官的演說#

伊波利特·基里洛維奇起立發表長達整章的「歷史性陳述」:

  • 他將卡拉馬助夫一家命名為「俄羅斯當下的縮影」;
  • 他用心理學分析米嘉的每一個行為,逐項推導弒父動機;
  • 他特別著墨:「馳騁的三駕馬車——俄羅斯駛向何方?」(the galloping troika)——典出果戈里(Nikolai Gogol);
  • 他斷言:弒父者必須被定罪,否則俄羅斯的家庭與信仰皆將崩潰。

辯護律師的演說#

費丘科維奇隨後登台,以三組精彩的論述化解檢方布局:

  1. 物證解構

    • 三千盧布——「沒有錢就沒有搶劫」(There was no money, there was no robbery);
    • 信封——可能是費奧多爾自己撕開;
    • 杵——可能只是揮舞並未真擊。
  2. 「沒有錢,便沒有兇手」

    • 既然取走信封的不一定是兒子;
    • 那麼即便認定米嘉撞死格里高利,也不能由此推出他殺了父親。
  3. 倫理顛覆

    費丘科維奇拋出全場最驚人的命題——「弒父」(parricide)本身不是天然的罪:「若一位父親從未盡到父親的責任,那他就不是父親。難道僅憑血緣就要求子女視他為神聖?」他甚至援引《福音書》:「你怎樣度量人,也要怎樣被度量。」

辯護律師最後懇求陪審團:「寬恕他,便能拯救一個誕生中的新人。」全場熱淚盈眶、掌聲如雷。

檢察官的反擊#

伊波利特·基里洛維奇起身駁斥,斥責辯護律師「將《福音書》篡改了」、將「弒父」說成「偏見」、將「俄羅斯司法的根基」攪亂。但他已在情緒上完全失控,反而激起聽眾的反感。

米嘉的最後陳述#

被告米嘉終於起身——他疲憊不堪:

  • 我並沒有殺害我父親的血——這是上帝面前的最後一次重申」;
  • 「我願意悔改、願意被人愛、願意做更好的人」;
  • 但不要剝奪我的上帝——若你們判我,我必反叛!」

「鄉下人堅守了立場」#

陪審團退庭整一個小時。返席時——

  • 公眾與律師都認為將獲輕判甚至無罪;
  • 費丘科維奇親自向人保證「我與陪審員之間有看不見的細線」;
  • 然而陪審團領班(最年輕的書記官)以清亮的聲音宣讀:

有罪——對所有問題的回答皆是『有罪』,並毫無酌情減刑的建議。」

全場死寂三秒鐘——隨後爆發混亂。米嘉跳起來大叫:「我以上帝與末日審判之名起誓,我沒有沾染我父親的血!卡佳,我寬恕你!弟兄們,請憐憫那另一個女人!」格魯申卡從旁聽席的最遠角落發出尖銳的哭嚎。米嘉被押下,宣判延至明日。

走出法庭的觀眾彼此低語:「鄉下人堅守了他們的立場」(the peasants have stood firm)——這個句子既是讚許「樸實的良知」,也是諷刺:陪審團最不偏倚的「公道」恰恰造成了最大的不義。卷十二以此句作結,呼應本卷的標題「審判錯誤」(A Judicial Erro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