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卷在結構上幾乎是整部小說的「插入式手稿」——杜斯妥也夫斯基安排阿廖沙(Alyosha)整理長老佐西馬(Zossima)臨終口述的生平與訓誨,作為對前一卷〈宗教大法官〉的正面回答。它以「俄羅斯修士的可能意義」為題,提出一種以愛、責任、卑微為核心的人類存在論。
杜斯妥也夫斯基本人曾在書信中明言:他寫此卷是為了「給無神論的整章一個回應」。卷五是反,卷六是合;二者必須對讀。
長老的臨別話#
阿廖沙最後一次回到隱修所時,佐西馬已被親近的四位修士圍繞:
- 派伊西神父(Father Païssy):嚴謹博學,是長老精神的繼承者。
- 約瑟夫神父(Father Iosif)、米哈伊爾神父(Father Mihaïl)、安菲姆神父(Father Anfim):分別代表學識、堅毅、卑微。
長老告訴阿廖沙:他不得不送他離開修道院,因為他將在世俗中歷練;並再次囑咐——
- 立刻去找米嘉(Mitya),「也許還來得及防止某件可怕的事」;
- 阿廖沙的面容讓長老想起他童年時夭折的哥哥馬爾克爾(Markel)——他將完整講述自己的一生。
哥哥馬爾克爾的轉變#
長老的回憶從童年的兄長開始:
- 馬爾克爾年僅十七歲、半信神半反神、傾慕新思想;
- 重病將死之際,他突然「徹悟」:「我們每一個人對所有人、對一切事都有罪。」(Every one of us has sinned against all men, and I more than any.)
- 他向僕人下跪、向窗外的鳥兒道歉、向母親說「請媽媽原諒我」;
- 平靜逝世前,他要弟弟「替我活下去,要替我快樂」。
這段童年印象,將在四十年後成為佐西馬畢生事業的種子。
決鬥前夜的轉變#
長老的青年時期在彼得堡軍校度過——他坦言自己曾「縱酒、虛榮、自負」,並回顧那場改變一生的決鬥(duel):
- 他愛上一位女子,卻因享樂而錯失求婚時機,女子嫁給了另一位地主;
- 出於虛榮與嫉妒,他公開侮辱對方,逼其接受決鬥;
- 決鬥前夜,他酒醉中毆打自己的勤務兵阿凡納西(Afanasy),幾乎將他打得不能動彈;
- 翌日清晨,看著窗外晴朗的早晨與小鳥啼鳴,他忽然想起馬爾克爾的話。
他在決鬥場上先讓對方射擊,然後將自己的手槍扔進樹林,朗聲說:「先生們,請看看四周——這上帝的禮物:天空、空氣、樹葉。我們不配活在這之中!」
他公開向勤務兵阿凡納西下跪請求原諒,引起貴族圈嘩然。隨後他辭去軍職、進入修道院。
神秘訪客的告解#
進修道院前,一位受人景仰的地方政要——「神秘訪客」——每晚到他家中長談:
- 他終於坦白:十四年前,他因嫉妒殺害了一名年輕寡婦,將罪嫁禍於僕人;
- 僕人病死獄中,他逃過追訴,卻日夜為良心煎熬;
- 在馬爾克爾故事的感召下,他終於決定公開自首。
訪客自首後,社會視他為發狂的瘋子;他病倒去世時,臨終對年輕的佐西馬說:「上帝以您讓我得到了一切。」這段秘密多年後才由佐西馬講出。
訓誨綱要#
長老晚年所說的話,由阿廖沙整理成數段「訓誡」(Exhortations):
俄羅斯修士的意義#
- 修士並非脫離人群的閒散者,而是「為時候未到的那一天保持基督的潔淨面容」的守護者;
- 俄羅斯的救贖將從謙卑的修士與農民中興起,而非從上流社會。
主僕之間能否成為弟兄#
- 廢除農奴只是法律一步,真正的革新在於精神上的兄弟之愛;
- 「不是讓主成為僕、僕成為主」,而是讓主自覺地服侍僕,僕自願地敬重主。
祈禱、愛、與接觸世界#
- 要愛所有受造:愛每一片葉、每一道光、每一隻動物;
- 「只有用愛才能買到愛」(Love is bought with love);
- 真正的祈禱是「向受造者道歉」——當你愛一切,連動物與植物也會感應你的善意。
罪、信仰、與他人的責任#
- 不要審判別人,要先承認自己對他人有罪;
- 「如果你不能愛你的敵人,至少不要恨他」;
- 「人不是孤島;他若獨自高潔,便毫無意義。」
地獄是什麼#
地獄不是火焰、也不是刑罰,而是「無法再愛的痛苦」(the suffering of being no longer able to love)。當一個人在世時拒絕愛,死後仍渴望愛卻已無能為力——這便是永恆的痛苦。
長老之死#
訓誨結束後,佐西馬為阿廖沙與所有修士祝福。隨後——
- 他俯身親吻地板,「向母親大地(mother earth)行最後一禮」;
- 跪著平靜地停止呼吸,臉上帶著喜悅;
- 修士們環跪而泣,但派伊西神父肅然宣布:「他已安然進入主的懷裡。」
整個小城都期待奇蹟——他的遺體不會腐壞、會散發芳香,會立刻顯出聖人的徵兆。
但事與願違——這份「期待」本身,恰恰會成為下一卷的試煉。卷末以光明結束,卻為阿廖沙的信仰危機與小說的世俗化轉折,預設了最殘酷的伏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