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違反直覺的研究#
想像你上一個實境秀,要與另一隊比業績。你能挑隊員——A 隊全員業務性向測驗全部不及格,B 隊全部高分通過。你會選哪一隊?
這不是假設。這是 Martin Seligman 在《Learned Optimism》中引用的 Metropolitan Life 真實研究。
一千多位保險業務員——「不及格組」打敗了「高分組」超過 50%。
差別不只是測驗——「不及格組」是樂觀者,「高分組」不是。
「能但覺得自己不能」vs.「不能但覺得自己能」——後者每次都贏。
為負面思考設下界線#
把「思考」想成軟體:寫了什麼程式,就會跑出什麼結果。團隊與組織也一樣:
一個團隊或組織主流的思考模式(規範與信念體系),會定義「它是什麼、它做什麼」——還有它不做什麼、不允許什麼。
而領導者的界線決定了主流思考。
例子:The Innovator’s Dilemma#
哈佛 Clayton Christensen 在《創新的兩難》提出「破壞式技術(disruptive technologies)」概念:
- 新創新會重塑產業競賽規則
- 但既有領導者常忽略它,因為新創新不符合自家既有模型與指標
- 公司若認為「我們只能做那種比率達標/報酬達標/客戶數達標的事」,就會把新苗頭直接砍掉
- 主流思考、加上強化它的制度與實踐,會變得僵硬到任何新點子都被當下否決
如果一個組織能在常規之外,刻意嘗試不符合現有公式的東西呢?
那本身就是「can-do」對「can’t-be-done」的對抗——是領導者要管的「思考界線」。
案例:賈伯斯與 iTunes#
看你手機上的音樂——你會發現上面有好多單曲,但整張專輯反而不見得有。為什麼?因為賈伯斯拒絕了「音樂只能整張賣」的傳統思維:
他帶著巨大的「做新東西」的樂觀去談音樂產業。結果就是 iTunes,現在你能單買一首歌、Apple 每次都收錢。
在很多組織裡,領導者沒有為「這做不到」這種思考設下界線——任由它在自己腦中、團隊裡、文化中扎根。
You get what you create, and what you allow. 思考也一樣。
「做不到」病毒:CFO Jared 的故事#
作者輔導的某家公司執行團隊在討論一筆需要大筆資金的併購。CFO Jared(聰明、MBA、CPA)開場就潑冷水:
- 「我們不能浪費時間在這個計畫上。我們不可能拿到這種融資。」
- 「以我們現在的損益,沒有任何方式做到。」
- 「就老實 blocking and tackling,把營收先做上來,錢就會來。」
- 每一位都點頭。
但作者剛從另一家公司開完會。那位創辦人的故事完全相反——
反例:從破產出發、做到 30 億美元#
當這位創辦人創業時,他正處於前一個事業的破產中——信用與借貸力是零。他若聽信「不可能」就完了。但他不那樣想:
- 找到一棟適合大型租戶的辦公樓(還沒買下)
- 跑去找一家財星五百大企業,談下優於市場的租金(前提是他能買下這棟樓)
- 拿著這份藍籌客戶的租約去找銀行,銀行為他融資購樓
- 交易結算時抽出 1,000 萬美元,拿來資助他的新創
- 六年後資產超過 30 億美元
從破產起家,但不是用破產的腦袋。
多少人會對他說「你做不到!」——多數。Jared 那種人就是其中之一。
Jared 的「微笑式毒藥」#
回到 Jared。問題不是他不聰明,而是他的「軟體」總是輸出限制與負面:
- 永遠看到風險的 downside、永遠講「為什麼別動」
- 但他用最開朗的方式講出這些負面
- 「Buzz-kill delivered with a smile」——一邊微笑一邊扼殺活力
CEO Larry 因為一場複雜的併購整合危機高度依賴 Jared 的財務分析,把他升為 CFO。Jared 確實幫忙穩住了船,累積了大量政治與社會資本——但同時也把自己的思考軟體裝到了 Larry 與整個團隊的腦袋裡。
作者第一次與 Jared 共事是 Larry 託付的團隊建造 offsite。短短一個早上,作者就感覺:「這人是 Pooh 故事裡的 Eeyore(驢子伊唷),對任何想法都評估出『做不到』。」
「我得告訴 Larry:他的 Superman,其實是穿著超級英雄衣的氪石銷售員。」
整個團隊都被同化:分析再分析、研究再研究、不扣板機;過度共識、太怕犯錯、太怕董事會批評、太多需要確定才動。
解套:把樂觀放回去#
Offsite 上作者引導他們指認團隊運作價值,當他們挑選「創新」這一條時——慢慢地,沒有點名 Jared,他們自己指認出滲入的負面動態:
- 「我們害怕犯錯」
- 「我們是偏執狂,需要太多人共識」
- 「太怕損失一點錢、太怕被董事會批評」
Larry 的「真我」復活了:「我來這裡不是為了打防守的。我們要改變這個。」團隊重新動了起來——他們在「注意(attend)、抑制(inhibit)、工作記憶(working memory)」上動工。
不久後,當團隊變得太樂觀、開始推進另一個併購時,Jared 自己選擇離開——作者直覺:「對他來說太樂觀了,嚇到他了。」
半年後晚餐,Larry 一直道謝。作者說:
「事情好轉是因為 Jared 走了。但 Jared 走是因為你變了。
你站出來、為負面思考設下了界線、創造一個負能量無法生存的環境。你才是 ridiculously in charge 的人。」
「習得無助」:為什麼負面思考有真實後果#
負面思考不是自助書的口號——Seligman 的研究顯示它真的影響底線。
神經科學發現:預期好結果會分泌多巴胺(dopamine),讓大腦清醒且有興趣。
樂觀大腦會更願意探索新點子、處理難題——這正是領導者想在組織裡灌輸的。
「習得無助(Learned Helplessness)」#
「習得無助」是大腦軟體的改寫:當宇宙最基本的法則(因果律)在我們生命中被打斷時,大腦會被重編程式。
我們本來被設計成對自己的福祉有一定控制——「做點什麼,好事就會發生」。
從嬰兒時期開始:
- 餓 → 哭 → 有人給食物
- 「行動,好事就會發生」這個程式被反覆強化
- 長大後:不喜歡工作就找新的;想吃飯就賺錢;無聊就找朋友
- 也學會避痛:別撞牆,痛就停止
但如果——
我們處於長期、持續被負面影響、卻完全無法控制的情境……
比如市場崩盤 50%、客戶投資組合縮水、什麼都救不起。
這種情況下,大腦軟體會改寫,化學雞尾酒變了,「人生很糟」不再是暫時感受,而從根本改變了你如何處理經驗。大腦結論:「做什麼都沒差,所以什麼都不做。」
著名的狗實驗#
研究員給狗輕微電擊,沒有逃脫的選項。後來把同樣的狗放進有逃脫選項的環境,再電——狗們被動地、放棄地坐在那裡:
程式被改寫了:從「痛 → 行動」變成「痛 → 沒辦法 → 不動」。
在沒有控制感的童年中長大的人,長大後即使有選擇仍維持那種被動。
「3P」思考風格#
Seligman 把這種思考分成三個 P:
- Personal(個人化)——「是因為我糟糕」
- 客戶說 No → 「我是個爛業務、沒說服力、沒信用」
- 而不是「客戶有自己的妹夫做這個」、「他不需要」
- Pervasive(瀰漫)——「沒一件事是對的」
- 不是這位客戶不要,是所有客戶都不要
- 不是這個產品不好,是整家公司產品都不好
- 不是客戶討厭我,是朋友也討厭我
- 不是工作糟,是整個人生都糟
- Permanent(永久)——「永遠都會這樣,幹嘛努力」
- 「不會變了,再也不會達標了」
- 把當前的負面當成「new normal」、未來注定
結合起來:「我能力差、什麼都不順、永遠這樣、市場也沒救——所以做什麼都沒用。」
結果:感受糟、關係受創、表現崩盤、大腦真的改變。
兩位 broker,一樣的市場,不一樣的軟體#
作者帶 broker 焦點團體時遇過真實對比:
Broker A:「沒人想要我推薦的東西,因為崩盤後我沒信用。我的客戶虧成那樣。我做什麼都不順、市場很糟、明天也會這樣。」結果——幾乎不行動、業績歸零。
Broker B 突然有一個 aha:
- 「我有幾百個客戶,很多人不開心。但那不是我的錯——是市場。」(不個人化)
- 「等等,如果我的客戶都不爽自己的 broker,那外面有幾百萬個客戶也都不爽他們的 broker,正在尋找新的人!」
- 結果:忙著打電話、約見面、問別人想不想聽他談「在崩盤中存活的策略」——業績逆勢爆發
同樣的市場,截然不同的結果。差別只在軟體。
房地產的逆襲#
作者輔導的另一家房地產公司,領導者不允許在低潮中習得無助。團隊發現買家不買房是信用紀錄被打壞——買家自己也覺得無助。於是他們:
- 加入信用諮詢服務作為售屋策略一部分
- 幫潛在買家修復信用
- 那些人因此可以買房,業績爆發
同樣的市場,不同的結果——只因為領導者為負面、無力的思考設下了界線。
為自己的思考做盤點#
你是 ridiculously in charge。
如果負面思考存在你的團隊、文化、組織中,你就是允許了它的存在。
請自我審視自己有沒有掉入 3P:
- Personal:「我憑什麼當領導者?我不夠格才會卡住。」
- Pervasive:「我做什麼都失敗,沒一件事順利。」
- Permanent:「事情不會變了。」
你的態度與思考方式會傳染。
如果你相信能做到,你的人就會相信;不相信,他們也不會。
為團隊的思考做盤點#
接著看你的部屬、團隊、文化——「3P」也會以集體形式出現。
集體的 Personal(怪自己/怪內部弱點):
- 「我們的品牌沒競爭對手強。」
- 「我們的產品沒他們酷。」
- 「我們研發落後太多。」
- 「他們大太多。」
- 「我們部門資源不如業務部。」
- 「我老闆不懂。」
- 「人不夠我做不來。」
集體的 Permanent:
- 「等經濟好起來再說。」
- 「等銀行放鬆銀根再說。」
- 「等客戶有錢再說。」
上面每一句可能都有一定真實——你不能用否認現實去取代習得無助。
但你和團隊必須在每個現實中找到「不無助」的回應。
對應的「找出路」版本:
- 「我們的定位不如對手——所以要找新通路。」
- 「我們產品不如他們——動工改版,同時用服務與其他長處傳遞價值。」
- 「研發落後——啟動併購、找開發夥伴急起直追。」
- 「他們大——找出我們的小帶來的優勢,讓客戶看見。」
馬丁路德金恩在他的時代,種族障礙是真實巨大的。
他沒有買單無助感,他用不同的方式去想能改變的可能性——今天的美國因此不一樣。
問題:你的人遇到困難時——是被動、變負面、進入 3P?還是馬上動腦動手找出路?
「找方法」型的思考#
作者用一個關於女兒 Olivia 的故事收尾。那是國慶日的紀念活動——一場海上 paddle-out,緬懷他的小舅子 Mark Metherell(一位 Navy SEAL,2008 年在伊拉克任務中犧牲)。10 歲的 Olivia 想參加。
划完之後,Olivia 想留下來繼續玩浪:
- 作者:「不行,誰陪你走回坡上?而且那塊衝浪板太重,你扛不回來。」
- Olivia 不是哀求、不是爭辯,她用力地說:
「Dad! I will find a way.」
那句話直插作者的心。眼眶濕了。
身為心理學家,作者寫道:
「世界上有兩種人:
- 被環境壓倒的人
- 超越環境的人
我聽到的不是『我會想辦法把衝浪板搬回去』,而是從她最深處的作業系統發出來的訊號:『I will find a way.』」
「我知道這種思考方式會服侍她一輩子,無論未來遇到什麼。」
對應到領導者#
身為領導者,只要你為負面思考設下強界線、打造一個「找方法」型的組織,你晚上就可以睡得很安穩。
因為不論市場與環境如何,你的人會找到出路(will find a way)。
這需要你刻意打造樂觀與主動的文化——
- 只雇用這樣思考的人
- 訓練其他人這樣思考
- 讓不是這樣思考的人在你的圍牆內無法繼續這樣思考
- 對所有「沒辦法」的隱微版本設下界線
- 不允許 3P 以任何形式存在
研究反覆顯示:「相信自己會成功」是達成目標最強的預測因子之一。
偉大的領導者把這個信念植入人、團隊、文化裡——當事情艱難時,他們行使「樂觀的控制(optimistic control)」,即使在許多無法控制的負面現實中。
下一章:把樂觀與「控制感」結合,這是擊敗習得無助的公式。
章末提問#
- 有沒有特定個人正在散播負面病毒?你需要找他們談嗎?
- 你會如何評估你的團隊與組織當前的主流思考?
- 哪些地方你能做具體介入,去除負面與無力感、增加主動與正向的思考?
- 如果 3P 的習得無助已經圍繞市場或公司形成,你如何具體把它轉成主動式思考?
- 是否有「悲觀傳染源」的個人需要你直接溝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