鄧紹光

潘霍華——系統神學家中的異數#

在當代的系統或教義神學家當中,潘霍華(Dietrich Bonhoeffer,1906–1945,一譯「朋霍費爾」)是一個異數。一般而言,從事系統或教義研究的神學家,在二十世紀分科愈精的情況底下,基本上都只會集中在神學思想的鑽研,或疏解闡釋,或批判創造,鮮有涉及信仰生活、靈修實踐、牧養關顧等屬於實踐神學範疇的問題。然而,潘霍華卻撰有《追隨基督》、《團契生活》,亦留下講道學、靈性關顧的授課筆記,以及帶領查考試探的研經筆記。這些文字記錄了潘霍華對信仰落實於具體人生的要求,顯示出潘霍華神學思想的另一面。

《追隨基督》與《團契生活》膾炙人口,研究文章甚多,惟是其講道學、屬靈關顧、對試探所作的聖經查考,卻乏人問津,誠為可惜。特別在華人教會中,潘霍華的《追隨基督》、《團契生活》和《獄中書簡》早於五、六十年代已被翻譯成中文,可是竟沒有人提及和引介其講道學、靈性關顧等思想,這就不免滄海遺珠,錯失了潘霍華對牧養的許多珍貴反省。

本文的目的十分簡單,乃是就著潘霍華的《靈性關顧》(Spiritual Care)一書,介紹他對靈性關顧的看法,以幫助我們今天的牧者重新校正焦點。牧養事工不能離開上帝的話語,而僅僅追求技巧、方法、策略,甚至以為這就是牧養,從而忘卻了上帝的僕人當以宣講上帝的話語為其職事之所在。對潘霍華來說,宣講不單是講壇上的事——正如聖禮是上帝話語的宣講,信仰群體本身亦是上帝話語的宣講。在講授講道學時,潘霍華亦毫不含糊地指出:上帝的話語不單在講台上,也在探訪、關顧的牧養工作上幫助信徒的生命。

文本背景

潘霍華的《靈性關顧》原是他一九三五至一九三九年間在神學院講授靈性關顧的講稿,其後於一九八五年譯成英文,譯者盧志理更寫了一篇導論,根據講稿分析潘霍華對靈性關顧的看法,並加上注釋,提供許多相關資料。本文在缺乏二手研究的情況下,須借助盧志理的導論來進入潘霍華靈性關顧的思想,因此只能看為初步的介紹與整理。

加里及尼爾遜對潘霍華牧會事工的描寫

潘霍華曾在柏林、巴塞隆拿及倫敦等多處基督教會事奉,他從自己個人的經驗中明白到牧養事工是怎麼一回事。他認為宣講在牧者的角色中是核心性的,但他同時熱切關注到事工的多面性,諸如帶領崇拜、教導信仰信條、提供靈性關顧、輔導陷在困境的人、探訪患病者,以及安慰喪親的人。

在巴塞隆拿,潘霍華對他牧區內許多因經濟衰退而陷在貧窮中的區民很有感觸。在紐約協同神學院時,他被低下階層所承受的經濟災難及陰險的壓迫深深觸動,彷彿這就是哈林牧區區民的命運。在倫敦,他警覺到那些離開了德國文化根源的人需要安慰,他提醒他們在上帝的話語和聖禮當中總有希望。對於神學院的學生,他不單表現出牧者應有的榜樣,而且對被呼召作上帝關顧事工的學生,在這方面所分享的經歷提供靈性指引。學生都記得他那觸摸人心的異常能力,以及他強化他們成為基督——他們的兄弟——的門徒。

從教義神學出發理解牧養關顧#

當代德國神學家修達在其教義學裏,以一節篇幅討論牧養關顧,列出三條命題:

  • 牧養關顧的內在根據乃上帝的恩典,這恩典導引我們的意志朝向上帝。
  • 牧養關顧能夠幫助我們在上帝的審判前暴露自己,並接受這審判。
  • 牧養關顧參與了上帝所建立的國度,和基督打敗毀壞力量而獲取的勝利。

修達對牧養關顧的看法,表明了牧養關顧不能離開教義神學。這三條命題涉及恩典和稱義的教義,也跟基督復活的盼望相干。並且不單如此,牧養關顧主要針對的是人與上帝的關係,恩典、稱義、盼望無不與此有關。人生一切的難題最終必然歸結到人自身的問題,這就涉及基督信仰在這方面的看法,也由此而確定牧養關顧的位分。

從這樣的角度來看,我們會較易明白潘霍華的靈性關顧。潘霍華使用「靈性關顧」這個字眼,表明關顧的是靈魂。我們沒必要在這裏探究潘霍華是否有靈魂、肉身的二元人觀——基本上他看人是整全的,使用「靈性」或「靈魂」不外是要表明所關顧的應當是人之本性,而非其他。牧養關顧只做一件事,就是關顧人之所以為人。基督信仰從來沒有離開上帝來了解人,因此,當所關顧的是人之所以為人,那就立涉及人與上帝的種種關係,包括破碎與復和:靈性關顧要越過人的一切表面現象而進入生命的深處,那是上帝所要認識和接觸的。

潘霍華是從教義神學出發來了解人生命的實況和真正的需要,沒有借助任何心理學等學科,而是純粹神學的。這樣的進路使得他的靈性關顧也是神學的,而非人文科學的。正如盧志理指出:「《靈性關顧》是站在信義宗教會的悠久傳統之中的,這傳統可以從古舊的牧養關顧指引中得見。」在當代牧養關顧的論述之中,心理分析曾經一度主導整個發展,基督信仰的神學傳統被遺忘了,造成牧養關顧的非神學化、非信仰化,以致出現身分危機。

這在華人教會的處境中更饒有意義。華人教會向來有非歷史傳統之嫌,在竭力倡議回到聖經去的同時,卻傾向把教會的神學傳統邊緣化,特別是忽視了古教會的教導。因此,華人教會既已普遍接受潘霍華的《追隨基督》及《團契生活》,那麼透過其《靈性關顧》來重新思考神學傳統對牧養關顧的重要性,從而使牧養關顧再教義化、神學化,亦是應有之舉。

靈性關顧的本性與界限#

具體來說,潘霍華對靈性關顧的看法建基於兩條神學原則:一為上帝的道有律法與福音雙重功能,另一是上帝吩咐我們要宣講聖道。前者決定了靈性關顧的界限,後者定規了靈性關顧的本性。潘霍華開宗明義地表示:

靈性關顧的使命是置於宣講這一普遍使命之下的。關顧靈性是一種特殊的宣講。牧者應盡可能宣講。

靈性關顧並非宣講以外的,而是宣講的一種。在這裏,潘霍華竭力除去人的幫助,從而高舉上帝的作為。他指出:「在靈性關顧中,上帝要行動。」因此,他反對視靈性關顧為「靈性指引」——「靈性指引」是兩個人在同一平面上進行的,其中一個把自己置於另一個之下;靈性關顧則是「從上而下,從上帝到人類」。潘霍華從宣講上帝話語這一角度來看靈性關顧,自然要求人的退隱,一如他討論在講壇上宣講時強調:「我們必須在每一次宣講時,為〔上帝的〕話語本身的內在目的讓出空間。」

對潘霍華來說,靈性關顧是讓上帝工作:

如果我把一個悲傷的人改變成喜樂的,一個膽怯的人改變成勇敢的,我並沒有提供任何決定性的幫助。那只是一種世俗、而非真正的幫助。在悲傷和膽怯的情況下,以及其他類似的情況下,必須相信上帝是我們的幫助和安慰。

潘霍華指出人的幫助並非決定性的,反倒可能遮蔽了上帝才能給予的真正幫助,他甚至強調一切虛假的盼望和安慰均需剔除。這樣的言論好像很激進,要否定一切人的作為。然而不可忽略的是,這裏所講的幫助是針對人的生命,特別是針對人失喪生命的處境來說的,所以他說:「基督及祂勝過健康與疾病、幸與不幸、生與死,必定要被宣講。祂帶來的幫助是寬恕和從死亡而來的新生命。」

罪使人錯誤地傾聽福音#

另一方面,靈性關顧卻是一種特殊的宣講。它有別於講壇上的宣講,是一種服侍,源自人不願再傾聽福音宣講這一難題。這種服侍性宣講,一方面預設福音已被宣講,另一方面要帶領心硬的信徒敞開心靈,預備迎接將要來的宣講。靈性關顧「生於講道並帶領歸回講道」。潘霍華指出靈性關顧作為服侍是必然的,原因有四:

  • 人因為不知名與隱密的罪,而在傾聽福音時愈來愈心硬。
  • 講道只不斷使某些人更加頑固不信,「恩典」使得任意妄為者愈加放肆。
  • 講道不能提名指斥具體個別的罪,因而不能驅除罪。
  • 牧區居民需要以言語表達自己,但其內容卻不能在講道中透露。

潘霍華關心的是罪的問題。罪使得人錯誤地傾聽福音。當人活在未被指出及揭露的罪當中,他只會把恩典扭曲成毒藥:恩典起不到警醒的作用,反之只會哄騙這些人進入死寂之中,愈加不信和心硬。因此,牧養工作不能停留在講壇宣講之中,還要進到靈性關顧的層面。對那些因罪的緣故而無法傾聽上帝話語的人,靈性關顧是必需的,目的是要讓這些人確認自己的罪,從而回轉領受恩典。

這樣所了解的靈性關顧,很明顯並非為了提供生活意見或幫助,也不是為要建立品格或塑造某類人格,而是要讓被關顧者與上帝相遇,是「揭示罪並創生福音的傾聽者」。靈性關顧要接觸的並非人的表面需要,而是人的根本面目,是聖道提名認識的真實個人。

是以,潘霍華指出,在靈性關顧的服侍當中,牧者傳道首要的工作是聆聽對方訴說。靜默,是靈性關顧不可或缺的要求。靜默而聆聽,然後方才可以除去牧者那種因聖職身分而來的自負和表現。這跟他強調這是一種服侍有關:服侍並非出於職分,而是因為信徒皆祭司——講壇宣講是基於職分,而靈性關顧的服侍則在於牧者傳道也是信仰群體的一分子,彼此之間需要互相服侍。按盧志理的分析,「靈性關顧是福音呼召的一部分,而潘霍華反對任何建基於屬靈權柄或優越性的『靈性指引』……雙方均為同一福音所釋放,為同一律法所對質」。在這種情況下,傳道牧者自然應當靜默,且讓被關顧者自己表白。

靈性關顧的道路:律法與福音#

靈性關顧的目的是要讓人正確地傾聽福音的宣講。潘霍華站在路德神學的傳統之中,確認福音不離律法,領受恩典必須首先知罪。更準確地說,「靈性關顧是預備人去傾聽那作為上帝誡命的律法,以及傾聽那作為實在解放與幫助的福音」。可是,當被關顧者已再不能在信心中傾聽上帝的話語,我們該怎麼辦?

潘霍華首先重新解釋這種情況:人對上帝的話語有所保留、抗拒,不願意上帝掌管其生命中的某部分,於是慢慢把自己置於自閉的囚禁中。這進一步引致對宣講全然漠視,寬恕的話語再起不到任何作用,因為寬恕的話語是針對具體的罪而被宣告的。歸根究柢,這是順服的問題:不再把上帝的話語當作上帝的話語來接受,而是逃避不理會。

潘霍華提出,靈性關顧的道路是:

  1. 從傾談勸告(counsel)到誡命宣告
  2. 從表達需要到承認罪過
  3. 從言說到傾聽應許

因此,首先要讓被關顧的信徒說話,引導他透露在哪些地方不再對上帝的話語感興趣。整個談話從開始就要針對被關顧者異化的生命。潘霍華提出要以十誡所關涉的來查察被關顧者在哪些地方出了問題——律法的作用是要正面質詢罪:「當我們逃避面對自己的罪,並且合理化我們的罪,我們必須被嚴厲的律法質詢。」然而面對律法,我們總有可能繼續隱瞞逃避,以謊話欺哄自己也欺哄牧者。潘霍華提醒,千萬別繼續以律法告誡被關顧者,否則只會引致他更為心硬,讓他落在孤獨的處境中。

或者,被關顧者會在這時提出反駁:「我沒有能力走出這個困局。」這反駁好像承認自己確在某些地方犯了罪,但當強調「我沒有能力」時,實際上是表示我是例外的,不應被上帝的誡命律法審判定罪。潘霍華說:「『我不能』揭示出被關顧者對創造主的控訴,因為我向自己賦予了權利免去上帝的審判。」「我不能」背後真正的思想是「我不會」,常常是從裏到外的不願意,這必須完全、無條件地被扭轉。問題不在於「不能」,而在於「不願意」。面對這種情況,要讓被關顧者知道他是可以走出困局的:「一旦清楚認識只要我願意就必能做到,那麼對誡命的反對就消失了,而可以有自由去聆聽誡命。」

這一切勸告都只是預備,讓人可以傾聽上帝的話語:律法與福音。靈性關顧以傾談勸告開始,卻以認罪領受恩典結束。潘霍華特別指出,宣講律法指向的是一個具體、獨一的決定,就是向這人宣告他跟十誡中第一條誡命不能分割。我們關心的不是抽象的律法,而是生命的賜予者;不是可辨認的生命律則,而是上帝的「我」;不是其中一位主,而是那位獨一的主。因此十誡不是抽離的,而是切身的,是上帝自身的道。誡命針對的並非個別的事件,而是整個人。這樣的誡命就不只是叫人知罪的律法,也同時是上帝恩典的福音。

在靈性關顧中,律法與福音不能分割,潘霍華對此有重要的提醒:

要避免的兩種失誤

其一是宣告律法時,不要導致對方絕望(despair)。

其二是宣告福音時,不要使對方只片面地看到上帝的恩典,因而落入一份錯誤的安全感(security)之中。

兩者都是不信與不順服:前者不相信上帝的福音可以拯救我們的生命,後者把上帝的恩典變成廉價的。在潘霍華看來,後者更為危險。

把律法與福音分割開來、過分側重其中一面,自然就會使受關顧者陷入絕望或錯誤的安全感。事實上,律法與福音是共存的,靈性關顧的原則必然是:「律法必定為福音所包含,而福音也必定為律法所包含。」其後果就是:領受寬恕的必定順服,順服的必定獲得寬恕;悔改的必定得蒙赦免,蒙赦免的必定悔改。律法與福音必須恆常處於恰當的關係中,從而使靈性關顧達到其目的,就是認罪與宣赦,再次可以傾聽上帝的恩言。

潘霍華的靈性關顧是以聖道為中心的,由此他不厭其煩地拒絕心理學、心理治療的手法,因為只有上帝賜予的寬恕才能帶來幫助,而非生活方式的改變。靈性關顧不是別的,只是其中一種基督臨在的方式,祂在對個別信徒的宣講中臨在,向那被關顧的面對面說話;基督總是以具體的言說來到我們面前。當然,只有那些明白罪乃可怕權勢的人,才會渴求寬恕的宣告,視之為福音。

靈性關顧的前設:代禱、愛基督、默想十架#

最後要介紹潘霍華對作為服侍的靈性關顧所作的前設性分析。靈性關顧有自己的前設,這前設其實不是抽象的理論或原則,而是牧者傳道的生命實踐。換句話說,靈性關顧本身以外還需要其他基本的實踐來配合,使得靈性關顧能成為合用的器皿,能傳遞上帝的話語,成為祂的出口,而不是反過來阻礙了祂的工作。

核心前設

沒有恆常的代禱,靈性關顧是不可能的。

潘霍華十分看重代禱。在禱告中我們傾聽上帝的話語;在代禱中,基督站在我和我的弟兄之間,祂是我們之間的中介者。因此,到達弟兄姊妹那裏的道路並非直接的,而是經過耶穌基督、上帝的話語、聖道。這中間的含意是:我們不可能以心理學、心理分析的學問與技巧去直接掌握另一個人的心靈世界,靈性關顧永遠不能使用任何方法去達至「直接」的心靈引導或影響。否則我們就會落入操控他人的陷阱之中,忘記了他跟我們一樣都具有上帝的形象。祈禱讓我們把弟兄姊妹交在基督手裏,讓基督自己去關顧他們。而正確的祈禱始自聆聽,對他人的愛首要包含的正是聆聽。

進一步,任何靈性關顧都不能以計算或查探的方式去質詢被關顧者,而只能出於單純關心的愛。任何查探的問題只能是打開話匣子,讓被關顧者自己表達或講論。潘霍華再一次拒絕心理學進路:「牧者仍當基本上是前方法的和前心理學的,是純真無詭詐的。」牧者不能把任何人束縛以致對他產生倚賴,被關顧者應當倚賴聖道和基督的靈:「倚靠聖道、祈禱、信心,那人就能從自己自我的捆綁中得釋放。」反之,心理學等方法講求兩個心靈之間的直接接觸,加上使用具有神奇力量的方法,很容易造成某種形式的倚賴,而這是牧者傳道所應堅決拒絕的。在被關顧者面前應該只有上帝,透過上帝,他們的眼睛被打開,看見自己的罪惡過犯以及上帝寬恕的恩典。

因此,教牧同工也不能因為牧者的身分而讓弟兄姊妹有所倚賴。在信徒皆祭司的觀念下,靈性關顧並非基於牧者有甚麼特殊不尋常的經歷、能力或較為成熟,他只是履行上帝所吩咐的使命:彼此服侍。但這並非表示可以除去牧者與牧民之間的分別——牧者不應把個人的失敗或罪隨便分享,這只會在被關顧者與基督之間橫加阻隔,造成牧者與牧民之間的身分混淆,虧蝕了靈性關顧的使命。靈性關顧不在於宣告牧者對牧民的認同一體,而僅止於傾聽及宣講福音。

那麼,甚麼因素可促使我們做好靈性關顧呢?潘霍華提出兩點:

  • 愛基督。 任何超凡的屬靈恩賜或生命經歷都不能催迫人參與靈性關顧的服侍,惟有那份對基督的愛方能成事。潘霍華引用奧古斯丁(Augustine),表明人自己的知識並不能讓我們更認識人,只有透過基督和祂對我們的愛,才能讓我們更有智慧,更深入明白他者,可以與他者溝通。
  • 默想十架並與十架掙扎。 這是要我們學習認識自己和別人都是罪人。有甚麼罪比基督在十字架上承受的無神性更嚴重呢?這樣我們就不會因被關顧者所承認的罪而震驚。

潘霍華指出,如此可以避免心理治療的三種困難:其一與被關顧者太遙遠,因為他想靠自己的力量勝過邪惡;其二與被關顧者太親近,因為他跟被關顧者的關係是直接的;其三太感情用事,因為他只建立在人的關係之上。只有默想十架又與十架掙扎,我們才能真正進入靈性關顧之中,讓被關顧者得著從上帝而來的幫助。

保密的封印

潘霍華清楚表示,會眾不是牧者講論的題目,他們是基督的羊群,是祂交託給牧者去照顧的。因此牧者有責任保護羊群;說長道短通常是會眾中最為邪惡的,能破壞一切信任、拆毀已建立的工作。潘霍華甚至說:「認罪的封印是一道神聖的誡命。」這道誡命一旦遭破壞,即會嚴重損害牧者牧養的職分:「別人只對我揭示他自己的隱罪,並把自己交在我的手中,因為我『代替上帝』而行動。我必須保守秘密,一如上帝保守秘密一樣。……只有到了審判的日子,被承認的才會被揭示。」

承擔與對心理輔導的警示#

潘霍華整個靈性關顧的看法是出於承擔。盧志理特別指出:靈性關顧是牧者以關愛去承擔羊群的工作。關顧具有雙重意義:關心及傷痛。承擔的拉丁字與受苦的拉丁字是同一字根。因此,若關顧是承擔,就需要受苦——但這是在基督裏的承擔和受苦。在基督裏我們得著福音的赦免而得自由,以致我們可以承擔他人的重擔,讓他們也在基督裏得自由。靈性關顧固然是上帝吩咐的使命,是一種特殊的宣講方式,是出於服侍的,但正正因為出於服侍,所以它是一種承擔,以他人生命離開罪的捆綁得自由為最大的負擔。要完成這使命,卻不能倚靠人的能力、恩賜或方法,而是純粹靠賴上帝的話語:律法與福音。

潘霍華的靈性關顧全然從他的教義神學出發,不須假借其他學科,他特別跟心理學、心理治療保持距離、剷清界線。這主要在於確保靈性關顧能得到最恰當的處理。如果教義神學不能對人性的本相和需要有最終的定奪,而必須靠賴其他學科的研究結果,那麼靈性關顧就不再從屬於教義神學,而會落入其他學科的範疇。這不單涉及關顧的對象,也跟關顧的手法相干。潘霍華在此要捍衛的是靈性關顧的神學化、教義化。這對今天陷在身分危機中的牧養關顧,肯定具有不可忽視的參考價值。

由此,潘霍華也告訴我們:靈性關顧不純粹是方法、技巧的問題,不要以為隨便援引許多非神學領域的心理或輔導手法可以奏效。靈性關顧必然涉及教義神學。若我們以為教義神學與技巧、手法無關,假設技巧、手法都是中性的,那麼我們就忽略了這些手法本身所涵蘊的一套人性觀。對於崇尚技巧、忽略教義的華人教會來說,這是需要多加反省的。方法是由教義來決定的,兩者不單不能分割,更不能倒過來由方法決定教義。一旦引入了心理或輔導的手法,我們就要弄清楚這已非靈性關顧,並且這些手法也不能取代靈性關顧。

向心理輔導傾斜的危機

牧者傳道的靈性關顧職事,是心理學家或專業輔導員所不能取代的。可是,若我們的牧者傳道放棄承擔這一職事,而向心理輔導傾斜,那麼我們就是沒有盡上上帝所交託的牧養職任,沒有承擔那透過宣講上帝的話語來叫人脫離罪網得釋放的服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