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寧亞

潘霍華（Dietrich Bonhoeffer）這本《牧養是場冒險》論及靈性關顧的許多層面。雖然行文許多段落採取條列的形式，卻不是一本「說一動、做一動」的僵硬教導；在使用這種性質的「指南」時，若能了解背後指導它的思想，將更能得心應手。

本書的基礎是馬丁路德（Martin Luther）的神學，也就是宗教改革所強調的「福音神學」。路德若在世，應該會對本書感到很滿意，因為它將他的思想應用得不偏不倚，對他的神學作出了最佳詮釋。不熟悉路德的人，可以在閱讀本書的過程中，領略他思想的精要。

上帝的道：律法與福音#

強調「上帝的道」是路德畢生思想的菁華。在路德的思想中，「上帝的道」指的是聖經所啟示的耶穌基督——祂是上帝新鮮活潑的道。路德早期發展出「十字架神學」，以耶穌基督為中心，強調上帝的恩典、人的信心，強調倚靠上帝、不倚靠自己；他後期的思想則被稱為「上帝的道」的神學。

在「上帝的道」的神學中，路德認為：上帝的道的施行過程，可以分成兩部分——「律法」與「福音」。

• 律法的功能是：約束人的罪、使人知罪、使人對自己的罪徹底感到無助，以致向上帝求助。
• 福音的功能是：使人得到勝過罪的能力。

路德力陳：惟有正確地使用上帝的道，在該使用律法的時候使用律法、在該使用福音的時候使用福音，才能使罪人得到自由釋放。

律法與福音，兩者缺一不可。

若律法沒有被宣講出來，人就不知何為罪，不會對自己的罪感到徹底無助，也就不會向上帝求助；若福音沒有被宣講出來，人就無法得到脫離罪的力量、無法得救。另一方面，若單單聽到律法而沒有聽到福音，人在知罪之後只能絕望，繼續活在罪中；若單單聽到福音而沒有聽到律法，人不會意識到自己是罪人，會無止盡地放縱而不自知，結果同樣是持續活在罪中。

潘霍華看重上帝的道，透過靈性關顧所要達成的，是要使上帝的道確實被揉合進入信徒的生命。如果沒有人進一步關心台下聽道的會眾，就不會知道這些化成音波、進入信徒耳朵的上帝的道，後來如何了——是立時從信徒耳道彈出，或被存放在腦子的知識庫，還是能新鮮活潑地在信徒生命中發生力量？

百分之百的義人、百分之百的罪人#

路德認為，一個人在相信耶穌的那一刻，在上帝眼中就成為百分之百的義人，但與此同時，他又依然是百分之百的罪人。基督徒活在地上的每一天，都同時具有「百分之百的義人、百分之百的罪人」的身分，天天都需要到上帝面前悔罪、領受無條件赦罪的恩典，才可能日漸活出耶穌那榮美的生命。成聖是一個持續不斷的過程，不會在一夕之間就完成。路德曾用一句話說明這點：

當上帝呼召一個人悔罪的時候，就是在呼召他作一個真正的基督徒。

「百分之百的義人、百分之百的罪人」必須被清楚地宣講。基督徒必須清楚自己是百分之百的義人，才敢在聖潔的上帝面前將自己的罪敞開，否則他必定會因為恐懼而躲藏；另一方面，他也必須清楚自己永遠是百分之百的罪人，才會緊緊倚靠上帝，須臾不離。

這在教會建造的實務意義是：「悔罪」乃靈性關顧的核心。潘霍華強烈建議教會要「辦告解」（施行悔罪禮），這不是一種要求，而是出於對信徒作為一個血肉之軀的憐憫，使信徒得以親耳聽到宣赦，真實嚐到上帝那無條件赦罪的恩。

承襲路德的人論，潘霍華以「幫助信徒悔罪」作為靈性關顧的核心目標；這也是他極力屏除世俗心理諮商、心理治療於靈性關顧之外的原因。在世俗的心理諮商、心理治療中，傾聽、同理、溫暖等具有「愛」之外貌的作法，皆以幫助個人實現本身的意志為目標，並不關心罪對人的傷害。潘霍華教導傳道人從事靈性關顧時，也強調傾聽、同理、溫暖的態度，但這一切都以幫助信徒悔罪、領受新生命為目標。

信徒皆祭司#

路德闡明「信徒皆祭司」的真理，駁斥「教皇、主教、神甫和修道士為屬靈階級，君王、貴族、工人和農人為屬世階級」的錯謬說法。全體基督徒都是屬靈階級，除了角色不同以外，沒有其他分別。除了「站教會講台、宣講真理」是上帝給傳道人的特別託付之外，每位基督徒都可以從事其他各種事奉，包括聆聽悔罪並宣赦、在講台之外教導聖經、為人禱告等。

潘霍華這本書乍看之下，似乎是寫給傳道牧者的，但只要是有心於靈性關顧的基督徒，都合適閱讀，也都可以從中獲益。

聖徒相通#

路德定義「教會」是「愛的團契」、「一個餅，一個身體」。在上帝無條件的愛中，基督徒彼此分享生活和生命的所有層面，這就是「聖徒相通」。一群僅參與主日崇拜或出席聚會、彼此間沒有上述分享的基督徒，不能算是教會。路德主張「聖徒相通」的內容包括：

• 物質的分享：在物質的需要上彼此幫補；
• 屬靈的分享：彼此代禱，用上帝的話語互相安慰、鼓勵和供應；
• 彼此接納、互相饒恕：宣告赦罪的恩典。這是「聖徒相通」中最重要的部分，也是靈性關顧的基礎。

本書共十二章，潘霍華用了十章的篇幅，詳述各種靈性關顧的要點，針對各年齡層的不同需要，以及特定類型人群的生命光景。他之所以能提出這麼深入、細膩的教導，是因為他帶著「聖徒相通」的信念，跨越自己的年齡層和生命經驗，深入、細膩地關心過其他族群的緣故。

對華人教會的意義#

潘霍華這本《牧養是場冒險》，終於譯介到華人教會之中。我對本書有很大的期待，希望它能發出振聾發聵的聲音，使華人教會深入思想教會是什麼、牧養是什麼、教牧輔導是什麼。

教牧輔導的真義#

現在，講起靈性關顧（或稱教牧輔導），大部分人想到的典型畫面大抵是這樣：傳道人為生病的人禱告，求上帝醫治他，或者為受苦的信徒禱告，求上帝賜給他面對苦難的力量。這樣的禱告是好的，但如果這是教牧輔導的主要內容，「處理罪」不再是核心，那我們就錯了。令人難過的是，現今華人教會的教牧輔導工作，幾乎都是這個光景。

過去幾十年，華人教會傾向借助世俗的心理學知識和技巧，幫助信徒走過生命中的風浪，確實對信徒的實際生活有幫助；可是整體來說，我們並沒有守住上帝最核心的託付——使人脫離罪的權勢。於此，先知耶利米的話十分恰當：

他們輕輕忽忽地醫治我百姓的損傷，說：平安了！平安了！其實沒有平安。

罪不除去，生命不會有真正的平安。其實，即使沒有任何心理學的知識，於教會都無損。上帝的道不僅在除罪這事上大有能力，在身心靈的醫治釋放上，也同樣如此。聖經多處都說過類似這樣的話：

我兒，要留心聽我的言詞，側耳聽我的話語，都不可離你的眼目，要存記在你心中。因為得著它的，就得了生命，又得了醫全體的良藥。（箴四 20〜22）

我並不是說不要借助心理學的知識。

事實上，我本身的牧養工作也多處得力於現代心理學。社會科學提供許多很好的工具，但只有在上帝的道的引導之下，才可能對人有真正的幫助。作為教會，作為蒙召的群體，作為基督的身體，一切事奉都要本於上帝的道、倚靠上帝的道、歸於上帝的道。

律法與福音的真義#

福音神學的要旨在懂得區分律法與福音，並且可以實踐在基督徒的生活與事奉中。雖然從理智上，「上帝的律法與福音」不是難懂的觀念，但在牧養過程中，何時應該講律法、何時應該講福音，卻常令人感到困惑。

即使事奉主四十年，要區別律法與福音的使用時機，依然不容易。

我在此由衷地奉勸所有主的工人，好好花心思學習分辨這兩者：因為，若主的工人只知道聖經可以帶給人生命，卻無法正確使用律法與福音，可能反倒會將羊群帶入死亡。

過度傳講律法的教會，會牧養出一群律法主義的羊，成天活在戒慎恐懼、擔心動輒得咎的折磨之中，看別人都「不夠屬靈」、「不夠愛人」、「需要悔改」；沒有人敢認罪，在上帝面前不敢，在其他信徒面前不敢，在自己面前也不敢——一群口稱「耶穌是主」的人，卻天天帶著面具過日子，這是在傷祂的心。然而，忽略律法之重要性的教會，在羊群的心中，聖經對人的教導與吩咐是沒有分量的，他們不感恩上帝的救恩；這樣的日子過久了，他們會得到「信與不信，差別不大」的結論。

盼望所有讀到潘霍華《牧養是場冒險》的人，不要只把它當作另一本「牧養指南」，讀過之後就歸在書架上，而是能夠深入思想其教導背後福音神學的深意。馬丁路德說：

哪裡有上帝的道被清楚傳講，那裡就有真正的教會；哪裡有真正教會，上帝的道一定在那裡被清楚傳講。

這句話的真實性可以證諸教會歷史，我期待華人教會也成為這句話的明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