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靈性關顧的目標，都是承認「我們是罪人」。而最具體地表現出認罪的，就是進行悔罪。因此，悔罪是一切靈性關顧的核心。

邀請人悔罪，就是邀請人成為基督徒。

悔罪是基督教會的共同遺產#

悔罪是基督教會的共同遺產。在天主教和東正教會中，悔罪一直備受重視。十六世紀的宗教改革原本也很看重悔罪，路德（Martin Luther）直到臨終仍然恪行悔罪不輟，他無法想像基督徒的生活中怎能沒有悔罪。

但一反天主教的傳統，路德拒絕強制性的悔罪，也拒絕逐條承認顯明之罪的強制要求。藉此，路德希望擺脫制式悔罪禮所造成的壓力和心靈折磨，好讓悔罪的原始涵義突顯出來，亦即：悔罪是恩典。

悔罪與宣赦的根據，乃是基督的恩賜和吩咐（太十八 18 ～ 19；約二十 21 ～ 23；另參雅五 16；弗四 25、32；詩三十二 1 ～ 5；箴二十八 13）。在宣講時，我們要不厭其煩地指出：悔罪時上帝所賜的恩典是何等地大；我們若拒絕這麼大的恩典，又怎能不為此付出代價。唯有藉此，才能讓悔罪再次在更正教會中得回一席之地。

路德區分的三種悔罪#

路德將悔罪區分為三種：

• 天天在禱告中向上帝悔罪。
• 在教會崇拜中，藉由告白自身過犯的禮儀程序來悔罪。
• 私下向某位信徒具體坦承自己的罪，並接受宣赦。

路德視前兩種悔罪為義務；第三種認罪則聽憑基督徒個人的自由。但他強烈建議基督徒實踐第三種悔罪，視它為上帝的恩典，因為它能幫助我們肯定自己在基督裡的救恩。

勸人悔罪，就是在勸人成為基督徒。

——《路德大問答》

傳講悔罪信息的原則#

以下是可以幫助傳講悔罪的幾項原則。

一、如果我走去悔罪，就是走向上帝。 雖然我們悔罪的對象形同是上帝的代表，但我不是在向人做悔罪。因此，我雖向他說話，卻等於是在對上帝說話。他會為我們保守祕密，如同上帝為我們保守祕密一般。

二、牧者是被呼召的「聽悔罪者」。 悔罪並非與個人的人格綁在一起，而是與「信徒皆祭司」相關。悔罪有如「弟兄們彼此安慰」（《施馬加登信條》），與基督徒團體的信仰緊密不分。

三、以牧者「生活清高、無法理解悔罪者」為由來逃避悔罪，是沒有根據的。 因為只有基督徒才必須面臨沉重的試探，特別是牧者。凡是呼求主名的地方，魔鬼就會在那兒張牙舞爪。

牧者也面臨試探#

我們不是從俗世的生活或經驗來認識罪，而是透過認識基督的十架。即使是對人性最有經驗的人，他對人心的認識，仍遠比不上站在基督十架之下的基督徒。沒有任何心理學會明白：人單單因著罪而滅亡，也單單憑著基督的十架而得救。

一個在十架底下的人，會看清世間的不敬虔，並為著自己的罪孽而感到驚恐；但他也不再輕賤主內犯罪的弟兄。他隨那個在迷失中的弟兄姊妹，如同他一樣，也被上帝所接納。在十架之下，他深愛他的弟兄姊妹。

我們往往不了解自己的至親——兒子不了解父親，丈夫不懂妻子的心，反之亦然。

原因在於，我們把彼此的了解建立在交談之上，於是把別人放進了刻板的「身分角色」裡。然而，真人是無法被人造的角色所限制；真實的「身分角色」是上帝所賜，並且與基督的十架相連結。

四、悔罪最重要的目的是「罪得赦免」。 為了得到赦罪的確據，一個人必須清楚說出自己的罪。前來悔罪是為了領受宣赦，而若要領受宣赦，就必須把自己的罪清楚說出。得宣赦的前提，不是說出個人的需要，而是認出自己的罪。

我可以將自己的難處卸到別人身上，但領受宣赦所要求的，卻是我要徹底承認自己的罪。悔罪不僅是自我的坦白，也是讓我從那摧毀我真實生命的問題中釋放出來。這個釋放不是透過自我轉化的過程來達到，而是藉由上帝所賜的赦免媒介；它帶來建造和鞏固，並且確立新生命的恩典。

為什麼要在他人面前悔罪？#

為什麼在上帝面前認罪還不夠？為什麼我一定要在另一個信徒面前悔罪？這問題的回應有三個方面。

一、確據的問題。 我們當然可以獨自在上帝面前認罪。路德認為「最強壯的基督徒」只要這麼做就夠了；但路德卻將自己歸類為「軟弱的人」，因為他仍舊需要確定上帝不是幻影，以免到頭來所謂的赦罪只是出自他自己的想像。因此，他透過弟兄姊妹的宣赦來領受確據。

若認為向上帝認罪，比向一位和自己半斤八兩的弟兄姊妹悔罪要來得容易，這樣的想法是危險的。

二、隱藏的罪終必顯露。 所有隱而未顯的罪，即使現在不說，在末日那天也會被顯露出來。

因為我們眾人，必要在基督臺前顯露出來，叫各人按著本身所行的，或善或惡受報。

——林後五 10

因此寧願今天就說出來！只要我們還隱藏自己的罪，就是繼續讓它來啃噬與毒害我們，造成靈魂的腐壞。要打蛇，總得讓蛇先從牠的藏身處探出頭來。當另一個人聆聽我的認罪時，這些罪就不再有危險性了。

三、萬罪之根是驕傲。 驕傲就是要憑自己來謀算、為所欲為、隨興愛恨，因為我才是判官——我在驕傲之中想成為上帝。

向弟兄悔罪，卻是破除驕傲的最佳利器。它讓趾高氣昂的老亞當在極大的痛苦中羞愧而死。

也正因為這屈辱是如此難受，我們會想避開它，認為獨自向上帝認罪就夠了。然而，在我們經歷羞辱之中，也有分於基督的羞辱——祂曾以罪人的身分站在世界之前，卻不以為恥。在另一個弟兄姊妹面前認罪，就是在效法十字架。藉由悔罪，我們得以從肉體和理性的驕傲中得到釋放。

悔罪幫助人降服在上帝的恩典、救助和審判之下。完全的降服，不為自己再保留什麼，我們也因此心靈自在。所有使我們從順服和肯定中隔絕出來的事——不知感恩、無法饒恕的心、為自己保留主權等——我們都一併交付給基督，並從祂領受赦免。經由宣赦，上帝重新接納我們，主宰我們全人，使我們全然得自由。

唯有悔罪才能建立真實的團契生活。當兩個人彼此認罪時，整個信徒團體都會參與在其中。一個人若獨自陷溺在邪惡之中，縱使不缺同伴和友情，他仍舊是個完全孤獨的人。然而，只要悔罪，他就不再孤單：他已將自己的罪卸在基督身上，又被祂扶持；他也被屬基督的信徒團體所擔待。在基督的團契中，沒有人會落單。

悔罪是恩典，不是律法#

悔罪是恩典，不是律法。它不是讓人成為完美基督徒的善工，而是使人得到確信、回歸、團契和喜樂的恩典。悔罪是通往神聖喜樂的神聖憂傷。

將悔罪當成虔誠的善工，是魔鬼的發明，這足以通往靈性的死亡。

我們可以想想：當人們哀嘆教會不再有生命時，這難道和教會輕視悔罪沒有關係嗎？無論如何，悔罪帶來對基督更新的愛、更新的順服與事奉，以及對福音信息全新的喜樂。

只有自己也進行認罪的人，才能傾聽別人的悔罪。在修院裡，院長在傾聽弟兄的悔罪之前，必須先向其中一位弟兄悔罪。惟有在悔罪中謙卑己心的人，才能謙卑地傾聽別人的悔罪。否則，這個本於基督之愛的事奉，很容易淪為掌控別人的手段。

聽悔罪者必須學會發自內心地說：「我是罪魁，我罪無可赦。」他要在日常作息中與基督同行，善意地勸誡其他弟兄姊妹操練彼此認罪，也要為那些向他悔罪的人代禱懇求。他也要盡己所能，讓人不把悔罪當成一次了斷的事，而是明白悔罪乃是一生的操練。

悔罪前後的行為操練#

行為的操練在更正教裡是一大忌諱，因為它不可避免地會讓人誤以為是在提倡「行善稱義」。但容易被忽略的是：行為的操練只是得到幫助的媒介，而非幫助的本身——因為只有上帝的饒恕與更新才是幫助。

要通向這媒介的必要心態只有一個，就是「敞開自己、預備在生命中接受上帝的恩賜」。這個態度帶來感恩與順服，以此回應上帝的恩典。具體地說，靈性關顧者的行為操練包括：誦讀經文、默想、禱告、節制慾望、緘默，以及謙卑服事鄰舍等。這背後反應出「內心的痛悔」、「口裡的認罪」以及「善工的補贖」三者在傳統教義上的關係，我們必須在新約與福音中重拾這三重性，也不應逃避這些操練的必要性。

悔罪之前的操練#

由十誡中的其中一條開始操練，這可能是最好的作法，但切勿要求去行做不到的事。例如，面對與父母關係破碎的人，牧者可以要求他們停止為自己的行為作辯解；可以勸誡犯姦淫的悔罪者暫時遠行，好讓自己有較長的時間，看不見那位破壞他婚姻的女子；也可以要求心高氣傲的悔罪者，要和善地對待那些他從來不給好臉色的人。

牧者要確保這些悔罪前的行為操練，都是容易達成的要求。這些操練的目的，是要讓即將悔罪者不能以「我辦不到」來推託。

如果在操練的過程中，一個人了解到：他嘴裡說的「我辦不到」其實是心裡覺得「我不願意」，那麼，這個靈性關顧就大有斬獲了。

在交待操練事項時，可以提醒對方：這些要求不是誡命，而是忠告。在這種場合中，忠告有它合宜的神學地位。

悔罪之後的操練#

最簡單的狀況是：在悔罪時，坦承對別人所造成的傷害，那麼這些傷害一定要被彌補。如果悔罪者不願意彌補，他的悔罪就不是真誠的。

不過，即便悔罪的內容沒有這麼明朗，有鑑於人的反覆無常，特定的操練仍舊是必要的。一個人在完成悔罪之後，心中可能仍會出現不同的懷疑，前景是危險的，甚至威脅到明天和後天；此外，肉體連同它復燃的難處都當被勝過和管教。要做到這點，可以操練謙卑地服事鄰舍，另外誦讀經文、默想、禱告，以及不斷操練捨己，都有它們的功用。

這些悔罪之後的行為操練，目的是要持守所領受的恩典，並因此依靠恩典而活；它們是基督徒生活中的持續要素。對那些討厭操練的人來說，它們似乎是嚴峻的律法；但對愛主的人來說，操練卻是溫柔的軛，能讓我們狂傲不羈的悖逆之心得到安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