冒險的愛#
有一幅畫描繪迷失的一隻羊:迷羊攀依在懸崖邊上,牧人一邊踏著陡壁,一邊嘗試用牧羊杖去勾取隨時會墜落的迷羊,險象環生。這幅畫不僅將基督彌賽亞的救贖精神完全彰顯出來,若用在信徒團體身上,也讓人明白:所有尋求真理的天路客都有迷失與軟弱的時候,即便沒有立即的凶險,他們仍不斷需要被牧養、扶助、引導、督責與挽回。
靈性關顧所做的,正是一條領人回到基督面前的路。這條路上遇到的困難,是一種真實的冒險。潘霍華(Dietrich Bonhoeffer)《牧養是場冒險》所堅持的牧養精神,一言以蔽之,就是「冒險的愛」。
潘霍華的人生與牧養#
潘霍華殉道者的形象,似乎與他反納粹的政治立場和行動畫上等號,基督教界關於他的著述或譯作,更加深了這個刻板印象。他當年選擇響應暗殺希特勒(Adolf Hitler)的計畫,要明白這個決定背後的心路掙扎,就不能不去考慮他當時所面對的德國政教處境。我們必須避免將潘霍華的信仰行動賦予過度絕對化的評價,因為在他一心追求「效法基督」的天路之旅中,潘霍華也表現出他需要被靈性關顧的一面。
從他的榜樣我們可以領略:一個效法基督的人必然是個行動的人,這樣的行動是冒險;而一個信靠基督的冒險者,必然知道自己所渴望的是什麼。潘霍華的生活與靈性關顧都是在冒險,因為他渴望基督。他的關顧實踐並非不會犯錯,他也承認關顧者自己需要被靈性關顧。因此《牧養是場冒險》並不是要給我們一幅聖者的塑像,而是一個蒙恩罪人的信仰體認——它所提供的,是關乎靈性關顧實踐的精簡原則。這些原則脫離了特定時代主觀糾葛的包袱,在今日讀來仍舊字字珠璣,挑戰性十足。
《牧養是場冒險》的成書背景#
本書成書於一九三五至一九三八年間。當時納粹政權箝制教會,以政領教的野心愈來愈猖狂。憂心信仰正道不彰、極力要糾正主流德意志官方教會的牧者,組成了「認信教會」(Confessing Church)。一九三四年五月,認信教會發表〈巴門宣言〉,確立上帝話語的權威高過地上政權的干預,與被納粹染指的官方教會劃清界線。
一年後,認信教會為了培育不受官方意識型態誤導的傳道人,成立五所設備克難的地下神學訓練班,其中一處位於今天波蘭境內的芬根瓦德(Finkenwalde),並任命年方二十九的潘霍華主持。在該訓練班短短數年的歷史中,潘霍華擔任學生們的老師、朋友以及靈性關顧者。《牧養是場冒險》正是當時課程的授課講義。他之後將告解悔罪與認罪的議題進一步發展,寫成《團契生活》;另一本名著《追隨基督》的誕生,也要歸因於芬根瓦德的歲月和經歷。
為了避免政治迫害,地下神學訓練班必須獨力運作,但這也使潘霍華得以在傳道人的養成上施展抱負,倡導以「道」為本的實踐神學理念。推行這些理念的人必須具備冒險、服從等基本品格;這些品格的典範雖不是靈性關顧探討的範疇,卻牽涉到靈性塑造所不可少的個人抉擇操練。在芬根瓦德,師生如同一個朝夕相處的團契,擔任師長與關顧者的潘霍華,以他曾受過鍛鍊的靈性生活,為全體學生提供了最好的靈性關顧與效法基督的實際範例。
延伸:潘霍華的敬虔背景與廉價恩典
潘霍華母親的家族有敬虔主義的背景。雖然潘霍華日後並不認同敬虔主義,但他自幼就被母親用靈性操練的尺度來嚴格訓練品格。他在《追隨基督》裡痛斥不願意付代價的「廉價恩典」,與幼年的記憶不無關連;也無怪乎他日後會主張以登山寶訓的精神,來恢復屬於更正教的修道主義。
全書的主要議題#
《牧養是場冒險》全書共分十二講。前兩講闡述一般性的原則,其後針對教會事工涉及的各個具體範疇進行探討,觸及家庭探訪、病人探訪、臨終關顧、婚喪牧養,以及幼兒洗禮等層面。此外,告解,以及對關顧者和受試探之人的關顧事工,是較深入、在信徒團體中也不可忽略的牧養議題。從結構來看,婚禮及幼兒洗禮這最後兩講較不完整,除了因為一般原則在頭幾講已經交代之外,應當也是授課時間不足所致。
潘霍華靈性關顧的理念,建立在道與聖禮的信義宗傳統根基之上。上帝的超然性與臨在性、上帝的律法與福音、上帝的審判與赦罪,都形成靈性關顧中的對稱張力。靈性關顧的場域是被稱為「教會」的團契生活;換句話說,能吸引許多人、卻沒有靈性關顧的教會,是不完全的教會。
靈性關顧的目的與本質#
靈性的關顧和人本的關心不同。以滿足人的需要為導向的關心,無法引導人回到上帝面前,甚至會隨波逐流,引進邪僻的作法;被關心的人也可能變得過度依賴,或遭到掌控。靈性關顧則是以靈魂得以重新聆聽上帝的話語作為目標。
但若是這樣,教會用講道來傳講上帝的話,不就是靈性關顧嗎?潘霍華明白指出,聽講道的人仍舊會犯罪、面臨試探;這些罪與試探是具體的,無法完全用講道來處理,必須透過私下的對談來揭發。靈性關顧的目的,就是要人感受到罪的權勢,進而承認自己的罪,最終重新在上帝的話語中聆聽到宣赦之聲。
若沒有認罪,講道的信息容易被罪人曲解,用來滿足自己的想法,甚至為自己的動機背書。當一個罪人不願認罪,愈對他傳講上帝的赦罪,就愈會使他空虛、剛硬、沉睡。沒辦法使人心甦醒的恩典,就猶如包上糖衣的毒藥,最終是扼殺一個再也喚不醒的靈魂。在罪中沉睡是最可怕的試探,因為它隱而未顯。
靈性關顧要避免讓「稱罪人為義」的信息,結出「稱罪為義」的惡果。它是一個發自愛心的冒險行動:不是要對人當頭棒喝,而是要藉由宣講或說出上帝的律法和福音,幫助一個人看清並認出,他在何事上沒有順服上帝的話語。潘霍華承襲信義宗的呼召觀,認為講道的職分惟有經過合宜程序被按立的牧者才可承受;但他也發揚信義宗「信徒皆祭司」的理念,認為向人宣講律法和福音是每個信徒都可以做的事——因此每個信徒都可以為人進行靈性關顧。職分的宣講與靈性關顧的宣講可以互補;後者起於前者,目的在於引導人回去聆聽前者。
靈性關顧的實踐#
以愛心做根基#
關顧者若要成為上帝律法與福音的出口,必須出於愛的動機,不含糊地去關心別人的靈性操練。他拒絕粉飾太平、拒絕妥協、拒絕被轉移話題,也拒絕淪為對方的指導員。這種愛惜靈魂、敦促對方愛惜自己的態度,通常會遭到誤解,甚至被敵視——由此可知,牧養工作是一種冒險。但若沒有愛,靈性關顧的舉動猶如在窺探別人的隱私,反而轄制被關顧者。
以上帝的話語為起點#
在進行靈性關顧時,上帝的律法和福音成為共同默想與對話的主題,並成為檢視自我生命的明鏡。藉此,被關顧者開始反省、察覺上帝在他生命裡的同在,那個被上帝之道所造的原始內在形象,也將因這覺醒而得以復甦。一個逃避上帝的靈魂,若順服祂的話語,就會以真實的認罪做回應;而針對真實認罪所做的宣赦,必然帶來踏實的平安。
牧者的自我預備#
一個關顧者的基本功,是熟稔聖經、默想聖經(特別是基督的十架)、為被關顧者迫切代求、傾聽被關顧者。但在牧養實踐中最重要的,可能是保密原則。天主教對洩露告解內容的神職人員,是以終身解除其牧職權柄做嚴懲;比較起來,更正教強調在福音裡的自由,結果牧者對保密的倫理經常不以為意,潘霍華時代如此,於今猶甚。
潘霍華支持將洩密的牧者解職,並警告:若有人洩露告解者的自白,上帝會向那人追討告解者的靈魂。光是保密這一點,更正教的牧者就需要有人不斷向他們傳講雅各書的信息。
健全的關顧者#
牧者本身也必須是個被關顧、實踐認罪並經歷赦罪的人。潘霍華多次經歷沮喪與憂愁的試探,他明白受關顧者扶持的重要。威脅牧者靈性健全的致命原因,和其他信徒所面對的並無不同,都是對上帝的話語失去單純的信靠。牧者無法脫離人性的侷限,也會安逸於各類型教會難免產生的文化或體制框架。職責的繁重、教會因軟弱人性所萌生的苦毒論斷、牧者本身的人格特質,以及因例行公事而讓知性的正確性取代了靈性的操練——這些都會造成牧者心思意念的僵化,成為一個有名無實、有道卻無信的「宗教徒」。從教會論來看,牧者也是基督身體的一部分,和其他肢體一樣會落入試探,因而同樣需要靈性關顧與代求。
三一上帝的牧養關顧#
潘霍華的靈性關顧以三一上帝作為根基:是那位創造、救贖並臨在的主在當中連結、回應、引導,並使牧養關係雙方得以會通。潘霍華對人本心理學與心理分析的學說並不陌生,因此他能深刻洞察靈性關顧與它們的不同,以及用它們來提醒靈性關顧的危險性。
靈性關顧是道成肉身的基督迎向被關顧者,因此告解者並不是在對人負責、或受關顧者指揮,而是以順服上帝的心敞開自己。被宣講出來的上帝誡命與應許,是要引導關顧者與被關顧者共同仰望基督,祂是道的焦點。牧養關係雙方是兩個不同的人格主體,若要擺脫人性的情結作用或不健康的傾軋,必須以基督的中保身分作為意識交流的樞紐。在仰望基督、對祂負責的前提下,敞開不再是一種威脅;相對地,隱藏自己不是在對人隱藏,乃是在逃避基督。
另一方面,聖靈是靈性關顧中的連通與更新者。不僅關顧者需依靠聖靈的引導,使被關顧者得以被感化的能力也來自聖靈。理解這點,關顧者便會明白,他自己也是個仰望者:他傳遞自己所仰望的,即使是為人代禱也是在仰望。藉由三一神學,潘霍華的靈性關顧不是轄制,而是負軛,關顧者是用代禱來為人負軛。用禱告來陪伴人,也可幫助關顧者更能傾聽——關顧者介於被關顧者與上帝之道的中間,他在禱告中傾聽被關顧者、為被關顧者代求、傾聽上帝的話,也在禱告中成為上帝話語的出口。
靈性關顧中的律法與福音#
律法與福音之間的弔詭關係,排除了以人本關懷來解決靈魂危機的可能性。關顧者由於自身的人性限制,容易在宣講時過度偏重律法或福音的其中一邊;潘霍華顯然意識到,這是個無法避免的結果。強調兩者的「平衡」並無益處,關顧者惟一能做的,是持守「以愛心做宣講」的原則。律法與福音的運用或許有先後,卻需要兼備:若沒有真實的愛心,不管談福音或律法都無法造就人,但出於愛心的冒險,也需要有智慧原則的提醒。在宣講時兼顧律法與福音,宛如是一條應當執行的誡命——在這一點上,潘霍華的牧養教導完全顯出修道式的紀律。
以救恩為中心的靈性關顧#
「親愛的兄弟,你一生都在追尋主,祂已在另一頭等待你了,好兄弟不要留戀,快步往前,你就要跟祂相逢了。」
這段感人肺腑的臨終勸慰,道出牧養工作的終極關懷:「使人得自由」。對潘霍華來說,得自由的前提是與上帝和好、罪得赦免。從上帝面前將罪除掉,是靈性關顧工作中真正要關心的事。不管是病人或健康的人、牧者或不冷不熱的信徒,甚至是即將行夫妻之實的年輕男女,在得到肉體安慰之前,靈魂的桎梏必須先被除掉。
上帝的親近與人的同理不同,醫治靈魂的藥物不包含人情反應這個成分。潘霍華是個入世的人,但他也強調對上帝的完全順服,不考慮人性的反應——這是他團契生活觀中最絕對、最不含糊的地方。離棄罪惡是使天國臨到地上的不二法門,也是靈性關顧若要成為有效施恩媒介所不能閃躲的信念。
告解:被遺忘的靈性關顧媒介#
宗教改革之後,囿於對天主教的提防,「私人告解」這個原本美好的教會傳統,在更正教中已經不復見。潘霍華如同早他一百年的老布倫哈特(Johann Christoph Blumhardt),都以告解作為落實平信徒靈性關顧的最主要途徑。原因無它:只有經過自我坦露與羞辱的認罪,才能經歷同樣承受過羞辱之苦的基督所應允的復活,因為真誠的自我敞開如同將罪治死。告解是通往神聖喜樂的神聖憂傷,這樣的誠實回轉絕不帶來虛空,而會讓人從肉體和理性的驕傲與隱藏中得到釋放。
潘霍華親身力行私人告解,選擇他的學生貝特格(Eberhard Bethge)作為告解的對象。改教家馬丁路德原先不反對私人告解,但認為遵行與否全憑個人自由。潘霍華除了亟欲恢復馬丁路德改教初期的看法,還進一步認為:聆聽私人告解、為人做宣赦,是教會肢體間的彼此負軛,它讓基督的身體得以保持活潑的生命。他相信,私人告解傳統的消失不僅是制度的瓦解,更是教會生命的流逝。若用今日的眼光來理解,告解猶如深度的代禱同伴關係,在為彼此守望保密之下認罪、聆聽,並且宣赦陪禱——這難道不是教會之福?
牧養的神聖低度效率#
雖然潘霍華的年代與今天的處境不盡相同,但他從當時教會集體迷失自我的光景中,已清楚看出:缺乏被關顧的牧者,會一再面對成就感與權力慾的誘惑和試探。不幸的是,追逐以「實效」來自我肯定的服事,只會製造不快樂和虛假的牧養,甚至帶來自我否定,讓人陷入情緒和靈性上的漩渦。
潘霍華討厭迎合群眾、或以人為中心的方法與理論。他雖抱持入世的上帝國理念,但也堅持以基督為中心的信仰本質。在這個基礎上,他的牧養觀恪守傳統的本質主義,包括牧者的責任以及團體督責的重要性;在信仰表現上,他看重的是倫理的見證,而非感官的榮耀。這個本質主義所發展出來的基督身體,帶著多納徒式(Donatist)的自清操守,看重內在的品質,貶抑任憑個體創意發揮的花俏信仰。
對潘霍華來說,愈單純的實踐,所得到的果效就愈真實,即便它最不吸引人。他的牧養觀不是為了配合組織發展的需要,而是為了幫助生命國度的扎根。他的原則透露:高效率的牧養根本不是牧養,因為老亞當的罪不是輕易就可以被征服。
結語#
本書適合那些有心為人負軛、想瞭解基本原則與態度的人閱讀。書中並未探討被關顧者的責任,這部分應從其他著作尋找答案。潘霍華絕對不是不食人間煙火的人,他所體認的牧養原則,正是在提醒太過看重人間煙火與肉體需要的更正教會:靈性關顧是因著愛所做的冒險。
礙於西方屬於基督教文明,本書在探訪病人、婚禮等數講的內容,多以被關顧者已經是基督徒的立場來思考,個人談道的原則與細節技巧並不是本書關注的焦點。此外,潘霍華的關懷對象是持守因信稱義傳統的德意志教會,他認為這個教會文化對善工抱持過度貶抑的立場。比較起來,缺乏改教精神薰陶的華人教會,在人本禮教的氛圍中,反而多把律法當成恩典的條件,活在缺乏恩典的律法文化中而不自知。讀者若想更深理解潘霍華對律法與恩典的闡釋,絕不能錯過他的《追隨基督》。
一個人需要被關顧,通常是因為他對真理失去了單純的態度;反過來說,一個靈性關顧者,必須是個心靈單純的人。
老人小孩都需要靈性關顧。若保有一顆愛慕上帝的赤子之心,牧養將不是冰冷的神學,而是使人得以成長的愛。
延伸:小男孩與牧羊犬「狼先生」
本書沒有談到針對孩童的牧養,但從潘霍華描述自己關顧一位孩童的故事,可以看到他心靈世界裡的赤子情懷。
一個小男孩因為失去他的德國牧羊犬(名叫「狼先生」)而傷心難過,他詢問潘霍華:「寵物是否會上天堂?」潘霍華的內心掙扎了一番,回答:「瞧,上帝創造了人類和動物,所以我確定祂也愛動物。我相信上帝會這麼做:凡是在地上真心彼此相愛的,將來也會與上帝同在,因為有愛的受造者會住在上帝的裡面。但詳細的狀況會是如何,我們就無法得知了。」
孩童聽了之後,以他童稚的信心興奮地宣告,他知道將來會和這隻寵物重逢。他並且當場「斥責亞當和夏娃,因為當初要不是他們偷吃了蘋果,狼先生就不會死了。」
張聖佳
衛理神學研究院教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