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京大空襲不是終點,而是一條生產線的開始。
接下來的六個月,Curtis LeMay 像個工程師一樣把焚城重複了 67 次。葛拉威爾用歷史學者 William Ralph 的詞彙作為章名:「Improvisasi kehancuran——破壞的即興演奏」。
而最令人不安的細節是——這不是華府的戰略決策,而是一個身在 2,400 公里外的指揮官,在沒人盯著的情況下做出的個人選擇。
一條燒城生產線#
1945 年 3 月之後的數字:
| 城市 | 焚毀比例 |
|---|---|
| Toyama | 99% |
| Tokushima | 85% |
| Okayama | 68.9% |
| Fukushima | 73.3% |
| Kumagaya | 45% |
| Yawata | 21% |
| Isesaki | 17% |
| 大阪、神戶、橫濱、西宮、廣島之外 67 座城市 | … |
死亡人數無法精確統計——可能是五十萬,可能是一百萬。
- 8 月 6 日,Enola Gay 從馬里亞納起飛,在廣島投下第一顆原子彈
- LeMay繼續飛——8 月 8 日燒 Yawata 與福島
- 8 月 9 日長崎遭原子彈——LeMay 仍未停手
- 8 月 14 日(最後一天)燒熊谷與伊勢崎
機組返航時,被告知日本已投降。
LeMay 始終堅持:原子彈不是必須的。「真正的工作我已經做完了。」
Stilwell 的「教訓」:直到看見橫濱#
葛拉威爾用一個 LeMay 自己反覆講過的故事,說明這場「破壞的即興」的恐怖之處——它甚至超出了當代軍人的想像力。
Joseph “Vinegar Joe” Stilwell 將軍——西點出身、傳統陸軍、印緬中戰區美軍司令、桌上擺著「Illegitimi non carborundum(別讓那些混蛋把你磨碎)」的拉丁玩笑牌。一位聰明的老派軍人。
LeMay 想讓他懂「戰略轟炸到底是什麼」。
第一次見面:在中國成都的 B-29 中繼基地。LeMay 帶 Stilwell 看 B-29 起飛,整夜跟他解釋「戰略轟炸的本質、想做什麼、怎麼做」。
「我沒辦法讓他懂。從頭到尾都不懂。」
「我跟他講過 napalm 嗎?當然。我告訴他:『你知道嗎,我們可以把整個國家燒光。』」
但 Stilwell——二戰最聰明、最有經驗的軍事頭腦之一——就是無法理解 LeMay 在說什麼。
因為他從未受過西點以外的訓練:軍人對軍人,部隊對部隊。**「整座城市可以被夷平、然後一個個重複下去」**這件事,根本不在他的世界觀裡。
一年後,日本投降。LeMay 與 Stilwell 在前往受降儀式的密蘇里號軍艦上重逢。1945 年 5 月 LeMay 已用 450 架 B-29、2,570 噸 napalm 把橫濱燒成一半瓦礫、殺了數萬人。Stilwell 走在橫濱的廢墟上,整個人愣住了。
幾天後在關島:
「LeMay,我來告訴你——我終於懂你之前說的話了……我看到橫濱才懂的。」
葛拉威爾的洞察極為犀利:
Stilwell 不是傻瓜。他在西點被教導的世代,根本想像不到一個美國陸軍軍官「可以選擇做、也真的會做」——把整座城市夷平,然後再來一座、一座、一座。
Stimson 與「不想被告知」的高層#
Henry Stimson(陸軍部長)——美國二戰早期戰爭機器的奠基者、政壇老牌貴族——
Hap Arnold 將軍曾面無表情地告訴 Stimson:LeMay 努力減少日本平民傷亡。Stimson 信了。
1945 年 5 月底(東京第二次大轟炸之後),Stimson 對「日本所發生的事」表達震驚——
那是 LeMay 第一次燒掉 40 平方公里東京之後 2.5 個月。
歷史學者 Ronald Schaffer 在《Wings of Judgment》直白追問:
「陸軍部長對 3 月 10 日東京大轟炸的了解,怎麼會比《紐約時報》的讀者還少?他為什麼接受 Arnold 那套『試圖限制平民傷亡』的說法?他是不是在暗示——他其實根本不想被告知陸軍空軍對敵國平民做了什麼?」
葛拉威爾把這歸結到一個更深的不安:
Stilwell 與 Stimson 看不見的不只是 規模,更是 LeMay 的 大膽。
「一個男人,在馬里亞納那麼遠的地方,愛上了凝固汽油彈,找到了戰勝天氣的方法。然後他就一直推、一直推、一直推。」
67 座城,沒有正式計畫#
這是這一章的道德核心:
投下原子彈是有計畫的。Truman 與專家小組來來回回討論:**該不該用?用一次?兩次?這會留下什麼樣的危險先例?**Truman 因為這個決定徹夜難眠,整晚在白宮裡踱步。
但 LeMay 的焚城不是。
**沒有上面的長期計畫。沒有正式授權。**華府只想攻擊 6 座日本城市,結果變成 67 座。
7 月時,LeMay 已經在燒沒有任何戰略工業價值的小城市——那裡只有住在易燃木屋裡的人。
歷史學者 William Ralph 對此給出了書名:
「真正令人震驚的是,這樣致命的行動……竟出自一名戰場指揮官。
「為什麼可以這樣允許?為什麼這樣充滿倫理與政治後果的決定,會交給一個還算年輕的戰場指揮官?他的上級的個人責任與主動參與,到哪裡去了?」
LeMay 的勝利:日本投降,沒有地面入侵#
那個被美日兩方軍方都恐懼的「日本本土登陸戰」——從未發生。
1945 年 8 月,日本投降。正是 LeMay 那個三月夜晚,坐在 St. Clair McKelway 旁邊喝可樂時所希望的結果。
「如果這次攻擊像我想的那樣成功,我們可以縮短這場戰爭。」
歷史學者 Conrad Crane 在東京演講後,一位日本資深歷史學者站起來說:
「到頭來,我們得感謝你們美國人——感謝燃燒彈與原子彈的攻擊。」
Crane 嚇了一跳。對方解釋:「我們本來就會投降,但燃燒彈與原子彈的衝擊讓我們在八月就投降了。」
如果日本不投降——
- 蘇聯會入侵
- 美國會入侵
- 日本可能像德國或朝鮮半島被切成兩半
- 數百萬日本人會在 1945 年冬天餓死(MacArthur 後來率占領軍帶大量糧食才避免)
1964 年,日本政府授予 LeMay 該國對外國人的最高榮譽:旭日大綬章一等——表彰他在戰後協助重建日本航空自衛隊的貢獻。「過去就讓它過去吧。」當時的日本首相說。
但為什麼,是 Hansell 動我們的心?#
葛拉威爾在這一章接近尾聲時提出了全書最核心的道德問題:
如果是 LeMay 贏了戰爭並得到勳章——為什麼動我們心的反而是 Hansell 的記憶?
那個浪漫的、理想主義的 Hansell——愛讀《唐吉訶德》、把自己想像成衝向風車的騎士的 Hansell?
葛拉威爾的答案:
「因為我認為他給了我們一個現代世界裡『道德行動』的範本。
「我們生活在新工具、新科技、新發明每天問世的時代。但這些新科技要服務任何崇高目的的唯一條件,是要有一群信徒堅持它必須以這種方式被使用。
「這就是黑手黨試圖做的事——即使他們精心的計畫迷失於歐洲的雲層、被日本的強風吹散;即使科技可能被誤用;即使快速通往勝利的捷徑得用『放棄夢想』來換;即使魔鬼提供整個世界,只要他們願意放棄信念。
「**沒有頑固,原則就毫無意義。**因為總有一天,夢想可以變成現實。而如果你保住了那個夢想直到那一天——那你就是那個答案。」
一位祖母的兩個兒子#
葛拉威爾以歷史學者 Tami Biddle 的家族故事作結——她在美國陸軍戰院教書,講起她祖母 Sadie Davis:
「祖母有兩個兒子在二戰打仗。一個在太平洋戰場待了很久;一個在歐洲打仗,但點數不夠,無法在 Kyushu 登陸計畫前回家。」
(Operation Downfall 預估造成 50 萬美軍死亡 + 同等日本平民死亡。最後因日本投降而沒發生。)
「她的兒子如果美國不那麼殘忍——海軍封鎖、空襲、原子彈——就得參加 Kyushu 登陸。
「**我相信她當時是準備好接受我們的殘忍的,因為她想兒子們回來。**戰時許多人都這樣想。
「戰後,我們回頭看整件事,看死亡與毀滅、看廣島照片、看德國被炸毀的城市——
「我們想:『我的天,是不是還有別的路?我們是不是失了魂?我們是不是做了個浮士德式的交易換來勝利?因為這場勝利的道德代價這麼高?」
LeMay 沒掛的那張照片#
葛拉威爾這一章最後一段話,把全書的痛點凝在一個畫面上:
Curtis LeMay 把 Schweinfurt 與 Regensburg 的轟炸照片掛在自家客廳——因為他想每天提醒自己,多少部下死在他認為失敗的任務裡。
「如果他也掛上一張東京焚城的照片——每天提醒自己,他認定為最大成功的那場任務裡,到底毀了什麼——我會對 Curtis LeMay 感覺好一點。」
Tami Biddle 的最後一句話,葛拉威爾留給讀者:
「這些其實是無法回答的問題。我希望我永遠不必面對我祖母的處境——兩個兒子在打仗,而她可能不得不希望那種事情:對敵人的可怕攻擊,能讓戰爭結束、孩子回家。我希望此生不必面對。我也不想評斷有那種感受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