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鬼把耶穌帶到極高的山上,說:「若你拜我,這一切都歸你。」第七章的章名取自《路加福音》——但這場試探不是給耶穌的,是給 Haywood Hansell 的。

葛拉威爾在這一章從劍橋(Massachusetts)一個祕密會議講起,講到一群化學家如何發明出凝固汽油彈(napalm)——以及這個發明如何成為「只要 Hansell 點頭,就能贏」的誘惑。

哈佛地下實驗室的一群縱火犯#

故事從一場戰時祕密會議開始。1939 年代末,National Defense Research Committee (NDRC) 是美國政府研製新武器的祕密機構——它最有名的副產品是曼哈頓計畫。但 NDRC 有許多平行的「左手不知道右手做什麼」的小組。其中之一,是 Hoyt Hottel 主持的化學委員會。

與會關鍵人物角色
MIT 校長主持人
Standard Oil Development Co. 總裁工業代表
諾貝爾獎得主學術代表
Hoyt Hottel(MIT)委員會精神領袖
Louis Fieser(哈佛化學系)後來的關鍵發明者

跟 Los Alamos 那群想「把東西炸開」的物理學家不同——這群人是化學家。他們的任務是想出「更好的把東西燒掉」的方法。

Hottel 戰後回憶:「1939 年,許多人覺得戰爭就要爆發,而我們還沒準備好……我們需要更多了解燃燒彈。」

Louis Fieser:戴領結的縱火狂#

哈佛化學教授 Louis Fieser 在實驗室——napalm 的共同發明者

Louis Fieser 是哈佛化學教授、戰前第一個合成維生素 K 的人。他妻子 Mary Fieser 同樣傑出(當時女性無法擔任化學教授,但兩人合著的化學教科書成為二十世紀最重要的之一)。

Fieser 是個快樂的縱火狂:

  • 自傳一開始講戰時工作,很快就變成口袋型燃燒裝置的詳細說明——他取了自我品牌名稱:「Harvard Candle(哈佛蠟燭)」
  • 還有把燃燒裝置綁在蝙蝠身上的章節
  • 一千加侖油池的燃燒章節
  • 防止松鼠侵入鳥食器的詳細計畫
  • 最厲害的——一整章給他的暹羅貓 Syn Kai Pooh

同事 William von Eggers Doering(後來成為 8 個十年職涯的著名化學家)回憶 Fieser 實驗室:

「天哪,我們在找什麼化合物?喔對,三硝基苯硝酸酯……我們把 20-30 公克 TNT 灌進三毫米厚壁的 Carius 試管,加一點點溴,然後密封,放進外面纏鐵絲加熱的鐵製炸彈裡……當然有一半的試管真的爆了![大笑]」

「實驗室因為溴變得很髒,而我們好奇 TNT 什麼時候會爆!」

Fieser 喜歡邊抽菸邊散步進實驗室,菸蒂亂丟。研究生們的遊戲是——先猜他什麼時候進來,然後在水槽倒乙醚,等他丟菸蒂進去——燒起來。

1941/5/28:DuPont 油漆裡的祕密#

一九四一年五月二十八日,芝加哥的會議上,Hottel 通報一件 DuPont 化工廠的怪事:

他們在做一種叫 divinylacetylene(二乙烯基乙炔)的化合物。混進顏料後,會變成一種極黏、極厚、極乾燥的塗層——但這層東西極易燃

對 DuPont 來說,這是個糟糕的特性。對 NDSC 化學委員會來說,這太迷人了。

桌邊一個人舉起手——「我來研究」。Louis Fieser,當然是他。

Fieser 帶上一個關鍵助手——E.B. Hershberg

  • 有機化學實驗高手,也擅長工程、機械繪圖、木工、攝影
  • 「處理過軍用爆藥、引信、毒氣、煙霧、手榴彈」
  • 發明過 Hershberg 攪拌器、Hershberg 馬達攪拌器、Hershberg 熔點儀
  • 兒子 Robert 回憶家裡地下室有「拆除過的炸彈、爆炸照片、書桌抽屜裡的燃燒裝置」
  • 還有一本「假筆記本」——若被捕,取出筆寫下任何想說的話,三十分鐘後它會自己爆炸並燒掉建築物

Robert Hershberg 解釋父親為什麼會被 Fieser 收:

第一,他來自波士頓地區;最簡短的答案是——當時很少地方願意收猶太人。但 Fieser 不在乎宗教。

凝固汽油彈的誕生:1942 年 7 月 4 日#

Fieser 與 Hershberg 把 divinylacetylene 倒在實驗室窗邊的盤子上。液體慢慢變成厚厚的膠。他們戳它、然後試著燒它——

「當厚膠燃燒時,它沒變成液體,反而保持厚膠狀、黏稠、形態一致。」

這個觀察催生了一個構想:一種可以噴撒大塊燃燒膠的炸彈。

接下來他們不斷實驗膠的配方,直到找到最佳比例:

成分說明
汽油燃料
鋁萘酸酯(aluminum naphthenate)紐澤西伊麗莎白市化工廠的黑色黏焦油
鋁棕櫚酸酯(aluminum palmitate)解決汽油與焦油不互溶的問題

= napalm(凝固汽油彈)

Robert Neer(《Napalm: An American Biography》作者)解釋為什麼這種武器這麼可怕:

「燃燒物質如果會黏,比不會黏的有效得多——因為它黏在任何被它輻射加熱的東西上

「想像一個裝汽油的莫洛托夫雞尾酒瓶,砸下去會把汽油濺開——也能把人燒得很重,但火焰熄得相對快

「同時,napalm 砸到什麼東西,它就黏在上面繼續燒。」

1942 年 7 月 4 日:哈佛足球場上的洗禮#

1942 年 7 月 4 日,napalm 第一次測試於哈佛商學院後方足球場——爆炸現場(背景為哈佛大樓)

最戲劇性的細節是——napalm 是在哈佛大學裡誕生的

  • 武器配方完成於:1942 年情人節(2/14)
  • 第一次測試於:1942 年美國獨立日(7/4)
  • 地點:哈佛商學院後面的足球場
  • 步驟:在場中央挖一個直徑約 30 公尺的水池(劍橋消防隊送來的水填滿),把炸彈放進池中央引爆
  • 早期照片裡,穿白衣的人們正在旁邊網球場打網球——他們可能被告知有測試,也可能正打到一半就跑了

Napalm 在這 50 公分深的水池中,由消防隊的水「受洗」。

為什麼是日本?#

從一開始就沒有疑問——napalm 是給日本的

珍珠港事件後幾個月,《Harper’s Magazine》兩位分析師發表了一篇文章:

日本城市的特性對比
街道極窄倫敦有寬街與公園
房屋以木材為梁、柱、地板西方城市多磚石
屋頂為浸過魚油的厚紙易燃
牆是木頭或薄灰泥易倒
室內有 tatami 草蓆易燃

結論:大阪市中心 64 平方公里中有 80% 可燃——而倫敦同等面積只有 15%。

百分之八十——幾乎整座城。

文章作者不是軍人也不是政策制定者。但珍珠港之後,這個瘋狂的構想開始變得「可考慮」。Tami Biddle 描繪了當時的合理化過程:

你跟自己說:『日本很多工廠分散在城裡。』——這正是英國從精準轟炸轉到區域轟炸時對自己說的話。

「如果你是個被道德感引導的人、想晚上睡得著、想和自己的原則和平共處——你必須找到語言與概念,告訴自己你做的事可以接受。

「結論就是:OK,不要保留。我們得做任何能擊敗那個國家的事。

猶他沙漠裡的「日本村」#

猶他沙漠 Dugway Proving Ground 的日本村模型施工現場——準確到 5cm 厚 tatami 草蓆,用太平洋松木在紐澤西加工再運到猶他組裝

Hottel 用科學家的方式測試武器——他在猶他沙漠複製了一座日本村

仿真村莊計畫細節
地點Dugway Proving Ground(3,000 平方公里的軍事測試場)
日本村建築師Antonin Raymond(在日本住過多年的西方建築師)
德國村建築師Erich Mendelsohn(猶太裔德國建築師,藝術裝飾大師)
日本房屋數量24 棟(12 個複合單元,每單元 2 戶)
細節shoji 紙門、5cm 厚 tatami 草蓆、太平洋松木運至紐澤西加工,再運到猶他組裝

Hottel 的工地經理 Slim Myers 說:「**該死,我們得做到完全準確。**將軍們不能因為某個細節不對就責怪我們。全部都得對。

測試結果:68% 不可控火災#

夏天 1943,B-29 機隊飛到 Dugway,輪流投擲不同的燃燒彈。Hottel 把結果分成三類:

  • (a) 6 分鐘內無法控制
  • (b) 若不撲救會造成損害
  • (c) 沒有破壞

結果:

武器對日本房屋造成 (a) 級不可控火災的成功率
凝固汽油彈(napalm M69)68%
英國熱熔彈(thermite,Arthur Harris 偏愛的)遠低於 napalm

美國有了「超級武器」。

陸軍空軍甚至為它拍了一支宣傳片:

M-69 的主成分是裝著特殊處理汽油凝膠的棉袋。燃燒時,凝膠會變成可附著的火團,能擴散直徑超過一公尺……以攝氏約 500°C 燃燒 8–10 分鐘……空投時 38 顆為一組釋放。

「技術界的猶大」#

葛拉威爾把這個瞬間的衝擊與道德反差講得極為清楚:

想像你是黑手黨,剛好在 Dugway 觀看了測試。你看著仔細重建的日本村莊,聽見 B-29——你的 B-29——在天上尖嘯。你看著那些木房子被火吞掉。你會懂什麼?

你會驚駭。**你畢生致力於「用科技讓戰爭更人道、約束將領的殺戮衝動」。**而政府——華府的軍事高層——正在做完全違反你信念的策略

還沒算上新墨西哥沙漠裡那個極機密的計畫——一群最聰明的人被給了數十億美元,要造出一種能改變世界政治、永遠不可逆的武器。

如果燃燒彈是對精準轟炸教義的背叛,那原子彈是什麼?

「我的天。Yudas teknologi.(技術的猶大。)」

但是——

「等到最初的憤怒過去之後,你也許會重新想想。沒有限制地想。Godaan(試探)。

「因為 napalm 會解決 Hansell 與所有精準轟炸者在這場戰爭中的所有問題。精準轟炸不行。

「Hansell 是因為空中作戰指揮官會遇到的最艱難條件之一而陷入困境——他的飛機因為日本上空的高空風與雲層而打不到目標。**那麼,乾脆別瞄準。**這就是邏輯。**就燒。**那地方易燃。

Haywood Hansell 只需要切換成 napalm。他可以對日本進行士氣轟炸,但用的武器比英國丟在德國的更致命

對日本房屋的不可控火災成功率:68%。

55 天的曠野#

Hansell 對日本的第一次轟炸是 1944 年 11 月 24 日。 他擔任第 21 轟炸機司令部司令的最後一天是 1945 年 1 月 19 日。 中間是 55 天的馬里亞納曠野——而魔鬼一直在他耳邊:「拜我吧,這一切都歸你。」

壓力的來源
空軍把幾千罐 napalm送到馬里亞納上層下命令催他試
每場大型任務 Hansell 都損失一架以上 B-29受損機常落入太平洋途中失蹤
一年前極度樂觀的 Hansell變得陰鬱、易怒

某次任務失敗後,他的關鍵副官 Emmett “Rosie” O’Donnell 想振作士氣:「孩子們,雖然辛苦,但我以你們為榮,我們做得很好。」

Hansell 站起來,當著所有人的面吼:

我不同意 Rosie。我不認為你們做得很好。任務也是。如果繼續這樣下去……這次行動會失敗。

他在所有部下面前羞辱了自己最重要的副官——一個若想被人尊敬的指揮官絕不該做的事。

歷史學者 Stephen McFarland 一針見血:

「他像個悲劇人物。他的優勢是思考……他幾乎是哲學式的,更像個思考者,更像那種——我不太想這樣說——『弱書蟲』類型的人。

「他不是戰場指揮官。他不是偉大的領袖。他帶著高度理想主義說話……他從不粗魯,而粗魯的指揮官常常被飛行員所尊敬——因為飛行員想要的,是個踩在土地上的人。

諾斯塔德的命令:燒名古屋#

1945 年 1 月,Curtis LeMay 少將(右)取代 Haywood Hansell 准將(中央)擔任第 21 轟炸機司令部司令;左為 Hansell 的參謀長 Roger M. Ramey 准將

十二月底,陸軍空軍的二號人物 Lauris Norstad 親自下達直接命令:**對名古屋發動 napalm 攻擊,越快越好。**Norstad 用語:「為了規劃需要,這是緊迫的必要。」

Hansell 做了一次試打——只燒掉了城市裡 12,000 平方公尺。然後他皺眉、聳肩、推遲,承諾未來會做得更大「也許等其他工作完成之後」。

他不肯臣服於試探。

這就是為什麼一九四五年一月六日 Norstad 親自飛來。在歡迎酒會、雪茄、Quonset 鐵皮屋的閒聊之後,Norstad 突然轉身對 Hansell 說那句永遠改寫他人生的話:

「Kamu keluar. Saya gantikan kamu dengan Curtis LeMay.」 (你出局了。我用 Curtis LeMay 替換你。)

「我覺得整個地球塌了——我整個人都垮了。」Hansell 後來這樣形容那一刻。Hansell 被給了十天打包離開。他在馬里亞納的營地中遊蕩,神情恍惚。

一個有趣的腳註:Hansell 的最後一次任務(1/19)非常成功——但他已經被解職,這場成功與他無關。

下一章,LeMay 會用一種完全不同的方式回答這個問題:「如果精準不行,我們還能贏嗎?」

而他的答案,將把東京化成灰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