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aker 從卡薩布蘭加帶回來的那線生機,需要有人替它設計戰局、把夢想變成計畫。Eaker 選了他口中「信念最堅定的那位」——Haywood Hansell。
但要把信念落地,需要一個完全相反的人物:冷酷、實證、永遠不問理由的執行者——Curtis LeMay。
這一章把兩位主角放上同一個舞台。葛拉威爾用 1943 年夏天的 施韋因富特/雷根斯堡(Schweinfurt-Regensburg)雙重空襲作為他們第一次同台的地點。
Haywood Hansell:手持劍的「Don Quixote」#
Hansell 出身南方軍人世家,整本族譜全是軍人:
- 祖先 John W. Hansell 參加美國獨立戰爭
- 高祖父 William Young Hansell 是 1812 年戰爭的陸軍軍官
- 曾祖父是邦聯軍將軍,祖父是邦聯軍官
- 父親是身穿白色亞麻西裝、戴巴拿馬帽出席晚宴的陸軍外科醫生
- Hansell 自己愛拄英式手杖。從小綽號 Possum(負鼠)
| Hansell 的性格剖面 | |
|---|---|
| 體型 | 瘦小、靈活 |
| 興趣 | 跳舞、唱歌、迷 Gilbert & Sullivan 輕歌劇 |
| 最愛的書 | 《唐吉訶德》(Don Quixote) |
| 人生優先順序 | 飛行 → 馬球 → 家庭 |
| 最後一次戰鬥任務 | 在比利時的轟炸途中,為疲憊的機組唱「The Man on the Flying Trapeze」 |
新婚不久的某天他對妻子說:「我聽到嬰兒在哭——那是什麼?」妻子回答:「那是你兒子。」
C.P. Snow 形容他:「讓小說家手會發癢的那種人物。」
為什麼是《唐吉訶德》?#
葛拉威爾把這個書單當成 Hansell 性格的密碼:
- 唐吉訶德是個毫不退讓的浪漫騎士,立志復興騎士精神
- 攻擊風車、自找苦吃、與想像中的敵人作戰
- 會對素未謀面的女子寫上百封信——即使她不回覆
而 Hansell 真的這麼做了:他在 Langley Field 的旅館大廳遇見來自德州 Waco 的 Dorothy Rogers。對方覺得他無聊,回了德州。Hansell 每天寫一封信,幾乎一年。她回了 2、3 封。一九三二年他們結婚。
唐吉訶德對軍人來說是個奇怪的選擇——這個騎士的理想主義從未實現,因為它建立在幻覺之上。
「他以為自己在讓世界更好,其實沒有。」
葛拉威爾留下伏筆:多年後,Hansell 在被羞辱地解職、退休度日時讀到《唐吉訶德》——他會苦笑著想起自己。
那種誠懇、有點天真、骨子裡浪漫的氣質,正是 Eaker 需要的代言人。一九四四年十二月,Hansell 親自從關島司令部口述一份新聞稿:
「我們還沒把所有炸彈放在我們希望的位置上。所以我們對自己迄今所做的事完全不滿意。我們仍在實驗的早期階段。我們還有許多東西要學。」
「我們還有許多東西要學。」這就是 Hansell。
「咽喉點」實驗:滾珠軸承與施韋因富特#
任務交到 Hansell 手上:找出一個從英國轟炸基地容易抵達、且摧毀後能讓德國戰爭機器哀嚎的目標。
不能像萊茵河上的鐵路橋——數十座分散在數百公里長的河岸線上,後勤是場噩夢。
Hansell 把目光放在一個冷僻的東西上——滾珠軸承(gotri / ball bearing)。
線索來自德軍轟炸英國 Coventry 的 Rolls-Royce 引擎工廠。轟炸只局部成功,把屋頂掀掉、廠房露天。後來雨來,幾千個滾珠軸承生鏽,引擎生產立刻停擺。
Hansell 醒悟:任何旋轉的機械——飛機、汽車、戰艦、潛艦——核心都是軸承。沒了它,整套德國戰爭機器停轉。
連 Norden 自己造瞄準器時,也為此頭痛——他得雇人手工打磨每顆軸承,每 20–30 秒測量一次直徑。後來戰時量產:把幾十萬顆軸承做出來,然後一顆一顆量;幾十顆裡找出一顆合格的,其他全部丟掉。
德國的軸承工業集中在哪?Schweinfurt(施韋因富特)——巴伐利亞中世紀小城,五座工廠、24 小時運轉、雇用數千人、月產數百萬顆軸承。
Tami Biddle 用兩個比喻形容黑手黨對 Schweinfurt 的興奮:
- 「從紙牌屋抽掉那張關鍵牌,整座屋會塌。」
- 「拽斷蜘蛛網的中軸線,整片網會散。」
這是黑手黨整套精準轟炸理論最完美的試金石。
雙重打擊計畫:Regensburg 為餌#
陸軍空軍的戰略家構思了戰爭中最巧妙的計畫之一——雙波次襲擊:
- 主軸:230 架 B-17 直撲 Schweinfurt 軸承工廠
- 誘餌:另一支 B-17 機隊在主力起飛前,先飛往東南方的 Regensburg(雷根斯堡)——德國 Messerschmitt 戰鬥機工廠所在地
- 預期:誘餌讓德軍戰機向南飛追,主力得以從另一方向安全進入
問題只剩:**誰來帶那支誘餌機隊?**陸軍找了他們最強的指揮官——一位三十出頭的上校:Curtis Emerson LeMay。
Curtis LeMay:Hansell 的反命題#
| LeMay 的個人檔案 | |
|---|---|
| 出身 | 俄亥俄哥倫布貧困區,大家庭長子 |
| 學歷 | Ohio State 工程系,半工半讀(夜班鑄造廠) |
| 軍旅升遷 | 33 歲上尉 → 38 歲少將(驚人速度) |
| 外型 | 方頭、頭髮中分、像鬥牛犬一樣咬住不放 |
| 嗜好 | 撲克、射擊 |
| 思維方式 | 只往前,不橫看。理性、冷靜、從不懷疑自己 |
一九四三年,他在英國指揮第 305 轟炸機聯隊。某次任務歸來,新聞記者衝來訪問。其他機組興奮歡呼——LeMay 卻面無表情:
Q:上校,今天怎樣? LeMay:算順利,但比起以前有點無聊。 Q:你昨晚提到的隊形維持了嗎? LeMay:是的。 Q:投彈手表現? LeMay:跟平常一樣 100% 正常。 Q:機組有抱怨嗎? LeMay:完全沒有抱怨。
「完全沒有抱怨」——這就是 LeMay。Hansell 會自嘲幾句、把所有人邀進辦公室喝一杯;LeMay 不會。
將領 Russell Dougherty 講過一個經典故事:
別人花兩天半為 LeMay 簡報新型 FB-111 戰機。LeMay 全程靜默坐著聽完。簡報結束他站起身,留下七個字:「飛機不夠大。」然後走出去。
兩天半的簡報,七個字的回應。
「直線飛七分鐘」:實證主義 vs. 集體迷信#
LeMay 抵達英國後做的兩件事:
(1) 戰鬥盒隊形(combat box formation)——讓 B-17 編隊互相掩護射擊空隙的飛行陣型。第八航空隊立刻全面採用。
(2) 翻轉「轟炸時要 Z 字閃避防空炮」這套迷信。
當時所有飛行員的習慣:靠近目標時不斷扭轉飛行軌跡,避免成為防空炮的活靶。問題是——投彈手只在最後一秒才對準目標,根本來不及讓 Norden 瞄準器發揮作用,炸彈幾乎全落在目標之外。
LeMay 的回應方式很 LeMay——他翻舊書、自己算。
「擊落一架 B-17 需要多少發防空炮?」
答案是:377 發。
「Ayo kita coba——我們試試吧。直線飛七分鐘衝向目標。」
「如果這聽起來像自殺——所有飛行員都這麼覺得——那我先飛。」
在 Saint-Nazaire 的某次任務,LeMay 親自帶頭直線進場。該機隊命中率翻倍,而且沒有任何一架飛機損失。
後來成為越戰國防部長的 Robert McNamara 當時是航空隊分析師,在《The Fog of War》中描述 LeMay:
「**他是我見過所有軍種裡最強的戰鬥指揮官。**但他極為兇猛,許多人覺得他殘酷。他說:『每個任務我都飛在最前面那架。任何起飛的飛機都得飛到目標——不然機組要送軍法。』就是這種指揮官。」
LeMay 自己評論這場改革:「我承認我和我們單位的幾個人,做這種直線轟炸的時候有點緊張——但最後這個方法管用。」「有點緊張」,他說。這就是他全部的反應。
USS Utah:LeMay 的另一面#
葛拉威爾沒有讓讀者只看到 LeMay 的智謀,也讓我們看到他的冷漠。
一九三七年,陸軍航空隊想練習**用真飛機投假炸彈(裝水的二十公斤彈體)**轟炸戰艦。海軍勉強同意——但故意挑了八月、選了一千公里濃霧的西海岸:
- 演習時長:24 小時
- 海軍應在第一個中午前提供戰艦座標
- 卻拖到當天晚上才給,而且座標誤差 100 公里
這基本上是不可能找到的任務——一千公里濃霧裡找一艘船。
但 LeMay 在第二天中午前 10 分鐘找到了 USS Utah。然後他做了一件讓海軍大怒的事:
海軍以為自己藏得夠好,水手照常作業,沒有按照演習程序躲進艙內。
LeMay 不在乎。他照樣投下水彈,二十公斤的水彈砸在甲板上。
「大家紛紛跳海或關門。我們聽說有些人受了不輕的傷。」
在回憶錄裡,LeMay 寫道:「我記得看到第一顆彈擊中甲板,木屑亂飛。我才知道木頭可以這樣碎裂。」
他覺得這沒什麼大不了。他的任務是找到那艘船——任何手段都行。順便還能學到木甲板被炸時的物理現象。
Carlisle Barracks 軍事歷史中心主任 Conrad Crane 稱 LeMay 為「史上最強的空中指揮官」:
「動態的領導者:和飛行員共擔甘苦。空軍最好的領航員、絕佳的飛行員、能搞定機械活兒……他是空軍裡的最強解題者。但他是那種——你給他一個問題去解決,他不會問太多『該怎麼做』。」
兩種人,一座城#
於是,一九四三年八月十七日清晨——
The Air Force Story 紀錄片旁白:
「英國,1943 年 8 月 17 日清晨。第八轟炸機司令部準備了 376 架 B-17,飛向當時清單上最重要的兩個目標:Schweinfurt 軸承工廠與 Regensburg 的 Messerschmitt 飛機工廠——兩者都在德國中部。」
一名飛行員自述:「當我們交出個人物品時,所有人都明白這場雙重攻擊會引起一場大規模空戰。**全英格蘭的禮拜場所,大多數機組員都去見了神父、拉比或牧師。**今天我們的雙重任務,是迄今對德國最深的滲透;也是迄今出動的最大轟炸機陣容。」
- 規劃者:Haywood Hansell(Maxwell 高僧、最堅定的信徒)
- 誘餌部隊指揮:Curtis LeMay(找船投彈、不問為什麼的執行者)
兩個性格徹底相反的人,因為一張紙牌屋裡的關鍵牌——一座 5mm 的滾珠——被推上了同一個戰場。這場仗的結果,會決定黑手黨夢想的命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