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不活在過渡年代#
任何談論「時代精神」的書籍幾乎都包含這句話:「我們活在一個過渡的時代。」但作者要反其道而行:
我們不是活在過渡年代,而是活在過渡剛剛完成的年代——活在打亂美國生活達一個世代之久的文化戰爭之後的年代。
最後的進攻#
六零年代到八零年代之間,波希米亞與布爾喬亞兩股文化力量展開最後進攻:
- 波希米亞反正統文化分子攻擊權勢集團、郊區與雷根總統的八零年代
- 保守政客與作家攻擊六零年代,把美國一切負面因素歸咎於那個年代
- 從學生激進分子到女權主義者喚醒了包括「捍衛道德的大多數」和「供應經濟學政策提倡者」的布爾喬亞右派反應
- 最後階段充斥著抗議、暴動、群眾活動和社會嚴重失控
但在這混亂的高峰中產生了一個新的融合——這就是本書描繪的新秩序和新權勢集團。
超越主義的政治#
新年代成功的政客混合六零年代的波希米亞與八零年代的布爾喬亞,調和兩種文化的價值體系:
- 不投身過去文化戰爭的口水戰
- 不是慷慨激昂的「信念型政客」(Conviction Politician)
- 三頭並進、促成融合
- 打著「同情的保守主義」「務實的理想主義」「可持續發展」「迅速成長」「有目的的繁榮」等融合主義旗幟
克林頓—戈爾政權的寓言#
- 克林頓(Bill Clinton)本身同時具備六零年代反戰分子與八零年代期貨交易商的身份
- 帶著波希米亞的理想和布爾喬亞的野心入主白宮
- 針對「左派和右派的固有標籤」打選舉戰
- 1997 年克林頓對民主黨領導大會演講:「我們必須放棄舊有的錯誤選擇,一直爭辯是採取保守或開放的態度只會讓美國繼續分裂。」
克林頓團隊選定三個關鍵詞作為競選主題——「機會、責任與社群」——而毫不考慮這些名詞可能存在的矛盾。
「不問、不說」:第三路線的縮影#
- 拥抱學校制服等傳統政策,同時同意保險套進入校園等自由措施
- 宣稱可以「在不痛苦下削減預算以平衡預算、在不自私下改革社福、修正平權行動但不終止、增加復健費用的同時加緊對毒品的抵制」
- 軍中同性戀問題以「不問,不說」(Don’t Ask, Don’t Tell)解決——這句話堪稱第三路線尋找和平折衷點的標語
新權勢集團的政治特質#
富裕社區的中間路線化#
- 1998 年《國家期刊》研究美國 261 個最富裕城鎮的投票模式,發現緩慢向中間主義靠攏
- 民主黨在 1980 年贏得 25% 富裕階級選票;1996 年提升到 41%
- 1996 年克林頓在 17 個最富裕的國會選區中贏了 13 個
黨內比黨間爭議更嚴重#
- 芝加哥大學哲學家利拉(Mark Lilla)指出:今日主要問題不在 60 年代和 80 年代之間的意見不合,而是融合 60 年代和 80 年代的一方與反抗這種融合的一方彼此的意見不合
- 共和黨內:溫和現代保守主義者 vs. 想與 60 年代再戰的保守主義者
- 民主黨內:新民主黨員 vs. 不願與 80 年代柴契爾—雷根改革妥協的分子
布波族政客的風格#
左派和右派極端分子一定都被不冷不熱的布波族政治搞瘋了:
- 布波族從不提出一致的反對立場,也從不給對手任何一致的概念可批評或反駁
- 去拉攏和擁抱對手——以彼之道還治其人之身,將激進主義消弭於無形
- 有時偏左、有時偏右,從不正面衝突
- 靠枕上的建議:「活得好就是最好的復仇」
布波族的政治計畫#
兩個關鍵詞:社群與控制#
六零年代的波希米亞與八零年代的布爾喬亞看似對立,但共享兩個基本價值:個人主義與自由:
- 60 年代波希米亞:言論自由、思想自由、性自由;舍弃社會束縛和服從態度
- 80 年代布爾喬亞:經濟自由化、私有化;政府受到抨擊;官僚體系被裁減
- 1994 年大獲全勝的共和黨國會議員稱自己為「別管我們聯盟」(Leave Us Alone Coalition)
解放的後果#
但生活沒那麼簡單:
- 顛覆舊的社會規範 → 禮節和社會道德也隨之凋弱
- 終止社會關係 → 寶貴的社群關係也隨之解體
- 削弱壓迫性權威 → 侵蝕所有權威
- 教師、父母和民主組織的發展隨著官僚的獨裁和焦慮的好事者一同消逝
- 經濟動力威脅到小型社群和社會穩定
如果 60 年代和 80 年代是要擴張自由和個人主義的話,布波族現在則需要處理過多的自由和過多的個體主義。
這就是布波族政治計畫中最重要的兩個詞:社群(community)與控制(control)。
恢復權威的努力#
- 大學重申父母立場的權威:重新採取宵禁、對同居、喝酒、未受監督社團、兄弟會欺侮新生和性行為的規範
- 鮑威爾(Colin Powell)提倡義工主義:照顧帶鑰匙的兒童、打掃街道
- 立法機關:網絡色情管制、槍枝管制、香煙廣告管制、電視與電動玩具分級
- 社會福利改革:對受助者施以更多規範和限制
- 全國城市:對乞討、街頭遊民、公共場合喝酒、隨地丟垃圾重新實施控制
- 社區維持治安方案:警方在高犯罪區擁有更大權威
共和黨的語言轉變#
- 小布什(George W. Bush)宣布參選:「我的首要目標是迎來一個敢於負責年代」
- 他抨擊「破壞的心態:誤以為只要政府閃一邊我們的問題就能夠迎刃而解」
- 戈爾(Al Gore):「我們如果要有道德權力來指引我們的下一代的話,我們就必須掌握自己的生活」
家庭與社區中最激烈的權威重申#
六零年代尼爾(A. S. Neill)在英國設立夏山(Summerhill)學校,所有規矩由學生自己制定。他的書在美國賣超過 200 萬本,掀起讓兒童「自然地」發展的風潮——公立中學裡甚至還有吸煙室(雖然未成年吸煙違法)。
今日的規範完全顛倒:
- 兩黨領導階層都強調恢復公立學校制服
- 空前重視兒童安全——家長不願讓孩子在社區隨便騎腳踏車
- 兒童電視節目從資源回收到種族歧視無所不談
- 老師給學生從吸毒到禮節等各主題的課程和家庭作業
- 1999 年科羅拉多州利特爾頓市學校枪擊事件後的共識:家長該多管管他們的孩子
- 盧梭主義的自由時光已經結束
社區的保守化#
上流階層城鎮的努力:
- 倡導更嚴格的分區規劃條件
- 反對新的商業發展
- 抗議「拆除房屋」(屋主拆舊屋建更大新屋)
- 布波族花在修復古迹、整理舊建築上的時間比花在創立新組織上還多
- 每三輛布波族汽車保險杠中就有一輛貼著「拯救 ⋯⋯」貼紙
- 拯救舊戲院、舊社區、舊工廠和倉庫,甚至有重要歷史意義的餐廳
- 新建築必須比照舊有模式建造
- 談論保存地方風格、反對社區擴展、對抗未經管制的成長、提升「適於居住性」和「生活品質」
親密的權威#
親密的權威(intimate authority)——布波族政治的主旨。
反合併的年代#
- 100 年前克洛利(Herbert Croly)在進步時代鼓勵創造全國性社群、技術官僚專家組成的有力全國政府
- 那是「合併的年代」——小實體無可避免地組成更大實體(大型信托、大型官僚、大型城市)
- 現在適合用「反合併」形容今日的秩序
- 上流社會對大規模政治活動沒興趣(不管是解放貧窮戰爭還是文化沦丧保守戰爭)
- 傾向懷疑由上而下強制施行的正式等級制度
- 對國內政局缺乏興趣
地方政治行動#
- 面對面沟通、減少意識形態辯駁
- 面對棘手的全國性問題(貧窮、教育)時,傾向把權力轉移、分散到最低層
- 每個人或社區找到適合自身的實際解決方案
親密權威的例子#
- 被介紹給某某時要有禮貌
- 不要在公園亂丟垃圾
- 不要撒謊
- 幫助行動不便的人拿行李
- 人們悲傷時要給予安慰,得意時要讓他們安心
親密的權威不是寫下正式的規範和法則;而是建立模式、灌輸習慣、創造內容:
- 組織歡迎新遷入鄰居的團隊
- 在青少年活動中心擔任義工
- 在櫃台放一罐一分錢硬幣供下位顧客有需要時取用
- 根據新都市化路線設計的住宅區——讓街道得到監督、居民彼此照料
它不是物理學(有權力者對弱者施壓),而是生物學——生態體系裡所有成員對彼此施展漸進而細微的壓力,讓整個體系成長茁壯。
藍色牛仔褲保守分子#
作者不是說高學歷階級都是共和黨式的超級保守分子,而是指一種氣質而非意識形態的保守主義。
布波族的保守氣質#
柏克(Edmund Burke)稱他那個年代的大財主為「英聯邦巨輪上的壓艙物」——這同樣適用於今日的中高階級:
- 希望保有他們創造的世界——融合布爾喬亞和波希米亞文化的世界
- 珍惜合宜有度的禮儀舉止,痛恨只會搞事的派系之爭
- 寻求保有能通過時間考驗的簡單事物
- 珍惜柏克所謂的「小隊伍」(little platoon)——組成社區和城鎮的小型中間組織
- 希望找回秩序而非助長激烈變革
- 白芝浩(Walter Bagehot):「在較富裕和舒適的階級當中,擁有許多受過早期節制和穩重習慣訓練的人是非常重要的」
認識論上的謙遜#
- 反對大規模理性規劃——世界太複雜,無法用某人的計畫有效改變現實
- 雖然是因教育被拱上的精英階級,卻沒對專業的力量過分信任
- 明白即使最聰明的人對世界的了解也極為有限
- 藉由越戰等事件了解技術官僚決策若不因地制宜可能帶來可怕後果
- 藉由東歐計畫經濟的失敗,注意到複雜系統不能由中央集權執行
- 像柏克和歐克沙特(Michael Oakeshott)這類保守分子所稱讚的一樣——寧願保存已證明有些用處的不完美組織,而不願大膽嘗試沒測試過的未來觀點
許多布波族拚命抵制被標示為保守分子,但通常穿著木屐、綁著馬尾的人多半都是最溫和的保守主義者。如果你到柏克萊或佛蒙特州柏靈頓,你會發現這種保守主義會直接從自由主義當中冒出來。
布波族的成就#
由於布波族權勢集團的影響,我們活在社會秩序相對平和的年代:
- 政黨向中間靠攏——50 年代以來頭一回可說兩黨無重大意識形態差異
- 總統大選變成五十步笑百步——50 年代的老笑話重新流行
- 大學校園不再出現憤怒抗爭
- 熱情沈默,白宮無聊(作者補充:「我知道,因為我住在那裡」)
社會指標的改善#
- 犯罪率下降
- 離婚率下降
- 堕胎率下降
- 古柯鹼使用下降
- 青少年喝酒、青少年性交下降
- 國家經濟穩健成長
各領域的進步#
| 領域 | 布波族的貢獻 |
|---|---|
| 消費 | 商店更有趣,食物更美味多樣,社區有更多聚會場所,住所更不拘束舒適 |
| 商業 | 創造符合資訊時代的企業風格——創意、扁平組織、彈性、開放表達 |
| 智性生活 | 知識分子涉足社會流動性,對大多數同胞的生活能感同身受,較少受烏托邦思想感召 |
| 休閒 | 雨林生態之旅或貧民窟調查會激起嘲弄,但寻找启迪的體驗依然值得讚許 |
| 道德 | 在膚淺的性愛和保守的清教徒主義之間達到合理平衡——馴服許多肉欲的活動,讓他們可以在不威脅社會秩序的情況下得到享受 |
自滿的新時代#
但作者不想以對布波族的歌功頌德作結——
靈性生活的問題#
- 精神生活懶散且寬鬆
- 可以想像下一代對我們的融合、實務雙重標準、各種生活都過一過的生活感到厭倦
- 他們可能渴望在我們的物質主義中找到一點純淨、一點熱誠,在不起眼的道德規範中寻求正統性
政治上的過分寧靜#
- 選擇那些沈悶、偏好綜合事物卻不願為地方和社區實用主義進行全國性與意識形態爭辯的政客
- 可能和那些讓美國與其他國家不同的高尚理想和雄心擦肩而過
- 作者自嘲在 90 年代初花四年半待在歐洲,回來後「半開玩笑地警告朋友,不要忽視比利時文化強權的威脅」——
「我們可能成為一個享受私人與地方生活的國家,但是同時卻又喪失了對國家團結感和獨特歷史使命感。我們擔心的是美國將不是因為它的過分擴張,而是因為它的人民認為超大型廚房帶來的快樂比為國效力的挑戰和衝突來得令人滿足而衰退。」
托克維爾的預言已成真#
托克維爾(Alexis de Tocqueville)在《民主在美國》(Democracy in America)警告:
「我最擔心的是在所有私人生活熱衷的固定瑣事當中,雄心壯志可能失去了它的力量和重要性,人類的熱情可能變得更微弱、更低下,使得社會的進步變得更平緩、更沒有進取心。」
這已不再是預測。今日狀況:
- 絕大多數人不想過於涉足公民政治
- 以淡然且帶點輕視的態度面對與自己無直接關係的事物
- 政治觀點被輕率的犬儒主義侵蝕——認為所有政客都是騙子、所有公共事務都是騙局
- 健康的懷疑主義轉變成有害的消極主義
- 公民生活被壓縮、公益精神被愤世嫉俗侵蚀、取得偉大成就的能力被因循苟且削弱
結語:布波族的未竟之業#
對內改革與對外實踐#
布波族的工作是重建一個團結統一的國家組織,同時不犧牲在過去時代裡贏到的個人自由和今日重建的親密權威。
對內改革:
- 競選活動財務系統(貪污的沼澤)
- 稅法(複雜和政治)
- 社會福利國家(需要铲除官僚)
對外實踐:
- 肩負身為沃士波大國的責任和義務
- 推動全世界的民主和人權
- 以反映美國理想的方式施展美國威力
柏克的兩個層次#
柏克稱讚「小隊伍」的著名章節中,還提出另一個同等重要但較不為人知的看法:
「對地方的情感是在我們邁向對國家和對人類之愛的第一個環節。」
如果國家正在衰亡,那麼只擁有健康的家庭和社區是不夠的。健康的私心如果舍棄了國家和世界的崇高理想,只會淪為自私自利而已。
呼籲新一代的公共服務規範#
- 布波族必須擔任領導者角色
- 他們是社會教育程度最高、最富裕的一群,但公眾領域還未成為注意力集中的焦點
- 必須發展一個社會服務的規範——像艾奇逊(Dean Acheson)、麥克洛伊(John J. McCloy)、馬歇爾(George Marshall)和艾森豪(Dwight Eisenhower)一樣
- 公眾服務期許的是上流階層的人,是一個人所能做的最高層次世俗服務
- 戰後統治階級對這個有時踐踏他們個人利益的美國做出真誠的承諾
布波族的潛力#
作者的結語:
布波族是一個年輕的精英族群——只約略注意到他們身為精英的事實,但尚未注意到他們擁有的能力。
「這是一個脖子上掛著『潛力』的牌子長大的一個階級,而就許多層面而言,他們的潛力比他們的成就更引人注目。」
他們訓練有素、教養良好、教育水準高。他們摆脱了某些舊有限制的束縛,也促成了某些新的約定。大部分沒有受到經濟蕭條和連年烽火之苦。
他們可以在大多數的時間糊里糊涂,但是如果他們放遠眼光,自問最重要的問題的話,他們有能力在歷史上成為帶領美國走進另一個黃金時期的階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