性虐待也有董事會：APEX 的奇觀#

本章從一個讓人啼笑皆非的場景開場：亞利桑那力量交易所（Arizona Power Exchange, APEX）——位於鳳凰城的性虐待（S&M）社團。

一個極端有組織的性虐團體#

他們的夏季通訊安排如下：

• 8 月 3 日：討論與羞辱聚會
• 8 月 6 日晚上 7 點：鞭打研習會
• 隔日晚上：性虐待個人成長與支持團體（BSPGS）與勞倫斯大師面對面
• 8 月 10 日：卡拉女士主持高跟鞋虐待與戀足癖研討會
• 一週後：客座講師討論「血腥運動」（blood sports）

宗旨：「以接納、關心、尊嚴和尊重對待 S&M、B&D 和 D&S 的體驗」。

組織結構#

• 七人董事會
• 冗長的高級幹部名單：做紀錄的秘書、會計、檔案保管員、介紹說明主管、流程管理人員、網站工程師
• 網站比一般扶輪社還要拘謹
• 贊助慈善活動、開設害羞被虐待狂的特別成長團體、性虐與法律研討會
• 為嚴重虐待行為復原者提供戒酒式 12 步驟聚會
• 努力與國內其他奴役既支配團體結盟

「像乳頭穿環和裸體衔口用具這些主題通常代表著淫蕩墮落的形象，但在這個團體當中，杖刑和處罰聽起來好像和賞鳥或品酒沒什麼兩樣。一切看起來是那麼節制和合理，一切看起來是那麼的布爾喬亞。」

這個看似極端的次文化，其實成了布波族化享樂主義的完美寓言——連最叛逆的性愛也被收編為有道德、有紀律、有責任感的活動。

色欲的馴服#

從 60 年代的解放到今日的「負責的性」#

• 巴諾書店（Barnes & Noble）的性愛書籍越來越多來自愛荷華作家研習會而非《好色客》
• 高尚性愛雜誌（《Good Vibrations》《Sex Life》「Xandria Collection」）在《哈潑》《大西洋月刊》這類高級雜誌後面刊登廣告
• 「安全的性」與「負責的性」成為精緻性愛文學的口號
• 各種「背書團體」（affirmation group）發聲：「我們肯定愛超過一個人的行為可以是健康、表達快樂和親密的自然表現。這種性愛模式我們稱之為負責的非一夫一妻制」
• 曾是修道士的摩爾（Thomas Moore）寫了《呵護靈魂》（Care of the Soul），續作是《性的靈魂》（The Soul of Sex）
• 神秘主義的密教教堂（Temple of Tantra）開設「神秘主義的性愛：到達覺悟的心靈之路」課程
• 雜交照片主角要多元到像公共電視兒童節目：一個亞洲人、一個拉丁美洲人、一個非裔美國人、一個白人、一個印第安人

「我想像在某個充斥著彼此將糞便塗抹在身上的性變態玩家的房間裡，如果其中有一個人承認他沒有做垃圾分類回收的話，他可能會馬上被趕出場，而且永遠不能回來。這是一種古怪的規矩，不過再怎麼說還是一種規矩。」

性愛的知識化#

布波族是徹徹底底的實力精英——他們不只享受性高潮，他們去達成性高潮。

人類意識學院（Human Awareness Institute）的網站宣言：

「檢視並超越愛情、親密感和性愛的極限……對他人更加關懷、親密並完全表達自我……在你的生命和愛情關係上做出令人興奮和授權的選擇。」

羅倫（JoAnn Loulan）《女同性戀的激情：愛我們自己與愛彼此》（Lesbian Passion）的練習題：

• 每天在鏡中看著你的生殖器
• 為你的生殖器畫一幅素描
• 寫一封信給你的生殖器
• 在鏡前看自己一個小時，和身體各部分對話
• 花一個小時在不追求高潮的前提下觸摸自己的生殖器
• 自慰一個小時

「光讀這門課程就夠讓你得急性腕管綜合症了。」作者指出：布波族人生當中的每一件事都是有目的的——連自慰都能以行家標準評估。性不只是床第歡愉，而是你用大腦思考的深沉主題，必須安全、負責任、具社會建設性。

查泰萊夫人的情人成了查泰萊夫人的性愛授權顧問。

歡愉的戰爭#

歷史脈絡#

歷史學家盖伊（Peter Gay）稱布爾喬亞與波希米亞在性愛上的長期對抗為「歡愉的戰爭」。

• 波希米亞嘲諷福樓拜筆下乏味不懂性愛的包法利醫生（Charles Bovary）
• 崇尚阿娜伊絲．寧（Anaïs Nin）的日記與亨利．米勒（Henry Miller）的惊世駭俗小說
• 反正統文化是「讓生命自由、讓快樂唾手可得的地方」
• 馬庫塞（Herbert Marcuse）發明「壓迫性的去升華」（repressive desublimation）一詞
• 六零年代嬉皮嘲笑《黃色潛水艇》裡的「藍色小氣鬼」
• 「我從事的革命越多，做愛次數也越多」——反叛者的信念

70 年代：波希米亞贏了這場戰爭#

• 泰勒斯（Gay Talese）《鄰人之妻》（Thy Neighbor’s Wife）記錄一群大半時間裸體坐在團體中探索新性感帶的群組
• 備受尊崇的小說家如厄普代克（John Updike）和羅斯（Philip Roth）描寫 20 年前地下色情作家不可能觸及的情節
• 《性愛的歡愉》（The Joy of Sex）成為超級暢銷書
• 紐約推出至少 5 部裸體音樂劇
• 容（Erica Jong）藉由描寫露骨性愛成名
• 《紐約時報》在《音樂之聲》廣告旁邊刊登《深喉嚨》廣告

一家新澤西學校的性教育課程：「成人有時候忘了告訴小孩，觸碰可以帶給人們快樂……你也可以帶給自己歡樂，這點你可以放心。」

保守派的憤怒#

1995 年吉爾德（George Gilder）、1996 年波爾克（Robert Bork）《中中行至罪惡城市》（Slouching Towards Gomorrah）、1999 年班耐特（William Bennett）都認為六零年代已摧毀主流文化。

但作者觀察到：他們錯了。環顧今日的上層美國文化，看到的不是混亂與道德淪喪。抽菸人數減少、喝酒人數減少、離婚率下降。搖滾明星越來越像 50 年代民謠歌手那種善惡分明的說書人，而非享樂主義的叛逆分子。

重新約束感官：新規範的邏輯#

不是「只要我喜歡，有什麼不可以」的放任，也不是回到維多利亞的禁忌，而是混合交易——某個領域標準提升、另一個領域標準下降。

卡內基—美隆大學歷史學家史特恩斯（Peter Stearns）1999 年出版《渴望的戰場》（Battleground of Desire），結論：我們的禁忌「不同，包括了一系列極具特色的寬容與限制對比，在某方面也需要更高的警戒」。

布波族的核心規範：有益的享樂#

任何具有啟發性、提升生活的感官歡愉都受讚美；任何有損生產力或危險的享樂則遭嚴厲批判。

慢跑者的意象：「穿著運動胸罩和緊身褲的女孩子」——清教徒看了會如何想像？但你在她們臉上看不到放肆的享樂主義，她們在運動、在工作、在鍛鍊肌肉，臉上嚴肅而堅決的表情打消任何淫蕩的念頭。

「纵情之神狄俄尼索斯已經和工作之神普羅米修斯結合了」——這是半裸但為了成就而裸露。

兩種新教堂：健身俱樂部與博物館#

布波年代最盛行的兩種休閒設施：

• 健身俱樂部：提升身體——從階梯運動機上下來，氣喘吁吁地在落地鏡前欣賞自己
• 博物館：提升心靈——美不勝收的藝術品、材質涂料的色彩形狀、錄音帶解說、樓下完美的書店

派對與工作結合#

舊派對：真正的享樂主義#

亞特拉斯（James Atlas）在《紐約客》寫〈趣味的消失〉記錄他在哈佛時代文學巨擘的夜夜狂飲：

• 搖搖晃晃的羅威爾（Robert Lowell）在昆西會館地下室研討會抽薄荷煙
• 喝醉的梅勒（Norman Mailer）在桑德斯劇院揮舞威士忌狂飲
• 金斯堡（Allen Ginsberg）在圖章協會晚宴上抽大麻朗誦詩篇
• 許多人因貪杯提早進墳墓：施瓦茲（Delmore Schwartz）52 歲、貝利曼（John Berryman）57 歲自殺、羅威爾 60 歲（算最長的了）

新派對：工作的派對#

• 喝一兩杯白酒，和編輯、經紀人打好關係，就回家陪小孩
• 幾乎沒人在午餐時喝酒
• 記者過去是抽菸喝酒沒教養的家伙；現在是一堆啜飲瓶裝水、舉止合宜的大學畢業生
• 學術界社交比 20 年前枯燥乏味且溫和得多
• 好萊塢（應是享樂主義中心）也變得健康意識、專業意識、相對節制
• 越來越多布波族在派對交換名片，而非癱倒在桌子底下
• 在禁酒期間或美國史上最節制的時代——「半醇」「半狗疾」這類名詞消失，現在的答案可能是「半全脂半低脂的牛奶」

波希米亞失去了反叛的理由：

• 布爾喬亞已吸收了六零年代的自由解放，沒什麼值得波希米亞反叛
• 亨利．米勒的小說曾經觸犯中產階級圖書館員，現在不再大膽
• 裸體表演藝術成為觀光客的快感來源後失去意義
• 迷幻藥從產生幻覺的工具變成低級的玩具

享樂生活已經不能再作為反正統文化的正式宣言。

旅遊吹噓者#

• 坐在托斯卡尼石頭山城的戶外咖啡座
• 你刚和小教堂裡認識的高雅夫妻聊起伯利兹（Belize）南部生態之旅
• 一位穿着滿身口袋衬衫的男人靠過來插話：「噢，沒錯，但是整個卡帕多西亞地區都被觀光客破壞了。」
• 他的專長是拋出令人無法忍受的問題：「大馬士革的軍隊是不是曾於 1139 年在這裡停留？」
• 玩弄少數族群語言的勢利：「我認為葛巴比族（Mobabi）曾經在這裡捕魚，直到孔土提斯族（Contutis）把他們趕到上游去為止」
• 不說「我懂某某語言」，而說「我有一點葡萄牙語」「當然，我有一些這種浪漫的語言」

最終話題總會繞到「改變他們人生的越南之旅」——描述喂鹅的心靈體驗、駕牛車穿越紅河谷的前越共、稻田中與當地居民的合照（他是戴太陽眼鏡的那個）。

「我們之所以能夠忍受這種旅遊吹噓者，是因為沒有一個人是純潔的。我們高學歷階級中的每一個人都是程度不同的旅遊吹噓者……他只是在精緻旅遊的階梯上面比我們高了那麼一點而已。」

有用的假期#

實用性享樂規範要求我們從假期中獲取成就——學到什麼、得到什麼精神突破、體驗什麼新感覺。

遠離觀光客的努力#

• 觀光客帶相機，所以布波族拿相機有點尷尬
• 觀光客在著名廣場休息，布波族去偏僻廣場看非觀光活動
• 觀光客快速移動，布波族選擇最慢的交通工具——駁船遊羅亞爾河、騎腳踏車漫遊新英格兰、划木筏穿越哥斯達黎加
• 觀光客蜂擁到賽倫格蒂（Serengeti），布波族去較大但較不受打擾的賽勞斯狩獵保護區
• 不是賽勞斯比較有看頭，是**「比別人勤勉努力的旅遊過程中所得到的快樂就足以作為回報」**

回歸原始#

布波族愛上「真的懂得生活的人」——民俗手工藝、民俗故事、民俗舞蹈、民俗音樂的人，所有原住民、高貴的野蛮人、寧靜的工匠類型。

聚集地：

• 普羅旺斯、托斯卡尼
• 希臘的小山丘
• 安地斯山或尼泊爾的小村莊

這些地方的居民沒有信用卡的循環利息，少人穿麥可．喬丹 T 恤。雖然比我們貧窮，卻過著比我們富足的生活。

布波族的朝聖密技：

• 在當地婚禮旁晃來晃去
• 誇張宣稱族譜：「我祖母的第二任丈夫是葡萄牙人」

若運用得當，一個早上可得 6 個難忘時刻、午餐 2 次欣喜若狂經驗、下午 1.5 次深入洞察、每次日落 0.667 次改變生命的頓悟。

豐富內涵的苦難#

在休閒地位系統最頂端的，是包含無數折磨和苦難的假期——探險假期與生態之旅。

自然主義的逆轉#

作者稱這些公司主管總是以「扎營基地」「零能見度」等字眼轟炸你——比皮里（Robert Peary）到達北極所用時間還長的故事，充斥當地導游智慧、被丟棄的裝備（「必須把 3 磅重的濃縮咖啡機丟掉」）、凍傷的腳趾、帳篷裡躲強風的日子。

「光受苦是不夠的，他們必須為了美而受苦。他們必須要使自己經受劇烈的痛苦折磨——不論是在寒風刺骨的山顶，還是瘴氣肆虐的雨林當中——以體驗嚴酷的大自然那種提升心靈的壯麗。」

這是以瘋狂昂貴的方式來拋棄肉體以淨化心靈。像在威爾士岩地建立與世隔絕修道院的僧侶們在尋找殘酷的道德淨化——只是今日的登山旅游者只要體驗一兩星期，星期一早上就可神清氣爽回辦公室上班。

伍德斯托克為毒品所敗壞的享樂主義 → 高知階層長途跋涉者的苦行主義。

認真的玩樂：REI 百貨商場朝聖#

作者造訪西雅圖 REI 百貨商場——8 萬平方英尺的戶外用品專賣店，專賣給認真休閒或至少看起來想要認真休閒的人。

觀察筆記#

• 停車場停滿休旅車，店旁有狹小的森林讓顧客試騎山地自行車
• 石板電梯、寬敞前陽台、巨大木頭板凳（說明用的是 1995 年風吹倒的樹，沒有樹為此倒下）
• 頭頂時鐘告訴珠穆朗瑪峰和艾格爾峰的時間，不會在打電話過去時弄錯時區
• 進門就看到破冰斧區——承受嚴酷考驗必備的商品排排
• 高 65 英尺的人工攀岩牆（全世界最大）

裝備行家的高門檻#

• 滤水器十幾種差異：含碘樹脂、三磺樹脂；玻璃纤维、折射玻璃纖維；陶瓷濾網、矩陣濾網
• 背包：5000 x 1000 人造絲單位的太陽齒科技背包 vs. 430 人造絲單位的苦根馬齒莧背包
• 鞋子：半硬式十二點夏洛特摩斯 S-12 鐵釘雪鞋 vs. 葛瑞佛蘭波硬式落錘鍛造鞋頭
• 連帽大衣：400 美元，擁有「核心通風運動力學系統」，袖子有「輻射鉸鏈」（大概表示手可以轉來轉去）
• 最愛：Omnitech 鈦制連帽大衣——雙重防拉扯尼龍 + 陶瓷微粒 + 聚氨酯包嘮滾邊——「我現在在森林的深處，不過我把整艘企業號太空船穿在身上了」

「認真」是最高贊美#

• 「認真的滑雪者」「認真的網球選手」「認真的競走運動員」「認真的越野滑雪者」「認真的滑板玩家」
• 彼此評估誰認真、誰不認真
• 最有成就者認真到玩這些運動時一點樂趣都沒有
• 在運動場或登山小徑上表現出嘻嘻哈哈的玩票態度，會被當做害群之馬

健康至上：布波族享樂原則#

從 APEX 的謹慎性虐愛好者，到 REI 有環保意識和科技常識的戶外運動爱好者，可看到布波族享樂原則的軌跡：

• 我們不嚴謹禁慾，但負責任
• 不喜歡飲酒狂歡，努力追求卓越，甚至在休閒時也不例外
• 這些紀律與自制不是來自任何正式團體規範
• 我們用健康的法則而非道德的法則來規範世俗欲望

現代規範的後門邏輯#

專欄作家克勞沙墨爾（Charles Krauthammer）：「現代性愛規範的重點是疾病的預防。」

社會評論家的反駁：如果只基於健康、安全與實用立場來考慮性愛和休閒，道德生活可說無趣極了。

「如果你忽視上帝的律法，尤其是那些規範生活最私密範圍的律法，你是無法真正認識上帝的。你可以又負責任又健康，但是你也可能同時變得膚淺和微不足道。」

布波族的態度#

• 無法服從任何正式命令（過於崇尚自治）
• 但充滿對性靈追求與超脫的渴望
• 不想只因某些宗教當局禁止就放棄看來無傷的享樂
• 但確想要揭示出日常生活的精神內涵

這種在自治與服從、物質與精神之間的挣扎，正是下一章要探討的主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