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紐約時報》婚慶版:精英階層的風向球#
作者藉由《紐約時報》(The New York Times)每週婚慶版切入。這個版面被忠實讀者戲稱為「併購版」(Mergers & Acquisitions),因為它精準反映了美國統治階層的本質,也隨著時代變化記錄下精英構成的轉變。
門當戶對的新指標#
昔日精英看重的是出生與教養;如今則是天賦與成就的聯姻:
- 達特茅斯(Dartmouth)畢業生與柏克萊(Berkeley)畢業生結合
- MBA 嫁給博士、富布萊特(Fulbright)獎學金得主嫁給羅氏(Rhodes)獎學金得主
- 拉佛瑞投資公司(Lazard Frères)員工與哥倫比亞廣播公司(CBS)員工聯姻
- 「特優成績」學生彼此配對(幾乎看不到他們與「優等生」結婚,壓力太大)
《紐約時報》在婚慶版只強調四件事:學士學位、研究所學位、升遷路徑、父母職業——正是當代美國上流階級的指標。
兩類典型新人#
婚慶版中的新人約八成四出身於雙親為企業主管、教授、律師或其他專業人士的家庭,可分為兩大類型:
- 教養者(nurturer):主修文科,成為學者、基金會幹事、記者、行動主義分子或藝術家;與思想觀念為伍
- 掠奪者(predator):律師、商人、行銷專業人士;與金錢為伍,日常是談判、競爭與算計
其中約半數是掠夺者配掠夺者(如杜克 MBA 配密歇根法學院畢業生),五分之一是教養者配教養者,其餘為掠奪者(通常是新郎)迎娶教養者。
矛盾的新人形象#
《紐約時報》對婚禮的報導暗示:這群人並未被野心吞噬。他們被描繪為能遊走於兩極之間的多面體:
- 外表冷漠,但內心狂熱
- 大膽狂野,但內心傳統
- 心比天高,但腳踏實地
- 不修邊幅,但品味出眾
- 通情達理,但天真率直
這套「矛盾修辭」正是布波族自我認同的關鍵姿態。
沃士波精英的時代#
五零年代的婚慶版#
一九五零年代末期的婚慶版呈現截然不同的氣質:
- 不強調職業,而強調家譜、血統與關係
- 祖先名諱、伴郎伴娘、大學預備學校、所屬俱樂部(如「聯合聯盟」「國際俱樂部」)依序列出
- 新娘職業幾乎不被提及;若有也以過去式呈現,暗示婚後必然辭職
- 當年一個六月的星期天,可能有 28 頁婚慶版、158 場婚禮報導
- 約半數採用美國新教聖公會(Episcopalian)儀式(今日僅佔四到五分之一)
新教徒精英階層簡稱「沃士波」(WASP, White Anglo-Saxon Protestant)——意即白人盎格魯—撒克遜新教徒。這個詞由賓州大學的巴泽爾(Digby Baltzell)在 1964 年《新教徒權勢集團》(The Protestant Establishment)中推廣而廣為人知。
沃士波的世界觀與規範#
沃士波精英階層的特徵:
- 全國性精英體系:葛洛頓(Groton)、安多佛(Andover)、愛塞特(Exeter)、聖保羅(St. Paul)等東北部大學預備學校 → 常春藤盟校 → 華爾街傳統企業 → 《財富》500 強董事會 → 政壇
- 舉貴族精神:對財富態度相對坦然,視精英地位為宇宙自然秩序的一部分
- 義務、服務與榮譽:他們推崇英國政治家伯克(Edmund Burke)在《新輝格黨對舊輝格黨的呼籲》中勾勒的「天生貴族」理想
- 反知識主義情結:對讀書人與知識分子帶有輕蔑;地位建立在「動物魅力與金錢」之上
- 公共服務精神:如老布什(George H. W. Bush)般的年輕紳士毫不猶豫投身二戰
沃士波也有無法掩飾的陰暗面:種族主義、反猶太主義、性別歧視,以及成千上百個阻擋血統「不純」者進入精英的無聲障礙。高戈德參議員(Barry Goldwater)想在華盛頓雪佛蘭大通俱樂部打高爾夫被會員限制拒絕時,曾自嘲:「我只有一半猶太血統,可不可以讓我打九洞呢?」
關鍵十年:1955–1965#
一個改變美國上層階級結構的轉折點,出現在大學招生制度的變革。
哈佛校長「自毀前程」#
哈佛校長柯南特(James Bryant Conant)位居新教徒權勢集團的頂層,卻擔心美國將形成世襲貴族階級。他的解方是:
- 以聰明才智取代血統作為精英的篩選依據
- 邀請昌西(Henry Chauncey)推廣學習能力傾向測驗(Scholastic Aptitude Test, SAT)
- 昌西後來成為教育測驗服務處(Educational Testing Service)負責人,將「以考試分配社會資源」的理念制度化
哈佛的轉變#
在 1952 年以前:
- 大部分哈佛新生來自相同的沃士波社群(安多佛與愛塞特兩校即佔 10%)
- 三分之二申請者獲錄取;父親為校友者錄取率達九成
- 平均語文 SAT 為 583 分(不錯,但不頂尖)
到了 1960 年:
- 語文 SAT 提高到 678 分、數學 695 分
- 1952 年的一般新生在 1960 年只能排倒數 10%
- 學生來自更廣泛的社會經濟階層
普林斯頓 1962 年的足球校隊 62 人中,只有 10 人上過私立大學預備學校——30 年前是全部都來自預備學校。
貴族制度的墳場#
以義大利社會學家帕累托(Vilfredo Pareto)的話說——「歷史是貴族制度的墳場」。1950 年代末至 1960 年代初,沃士波權勢集團對其禮法及維繫禮法的社會限制已經失去信心。紐粹對猶太人的大屠殺也改變了種族歧視的版圖。大學校門從此大開,不再看血統、只看英才。
- 1950–1960 年間,女性大學生數目增加 47%
- 1960–1970 年間,又躍升 168%
- 1960 年美國有約 2,000 所高等教育機構,1980 年增至 3,200 所
- 1960 年 23.5 萬名教授,1980 年達 68.5 萬名
六零年代的反叛#
《畢業生》:舊秩序的分崩離析#
1968 年的賣座片《畢業生》(The Graduate)成為時代標記。達斯汀.霍夫曼(Dustin Hoffman)飾演的本——敏感脆弱、非典型亞利安男性——完美代表了接受大學教育洗禮後、面對富裕郊區生活而感到窒息的新精英階級。
導演尼古拉斯(Mike Nichols)原本想找勞勃.瑞福(Robert Redford)飾演本。作者指出:若如此選角,觀眾將無法認同一個「金髮藍眼、氣質憂鬱」的美男子。霍夫曼的非典型性是這部片能代言新精英階級的關鍵。
六零年代反叛的真正意涵#
- 政治層面:試圖推翻既有權勢集團
- 文化層面:摧毀依附在沃士波生活方式上的尊榮
- 取代:以崇尚心靈與知識追求的新社會規範置換舊秩序
- 學生領袖厭惡的新人特徵:俯首貼耳、拘泥虛禮、死守傳統、界定分明的性別角色、崇尚家世血統
他們偏好波希米亞式的自我表達,厭視舊精英階級枯燥乏味的自制。
但這場變革付出了代價:舊權威失效後,社會秩序嚴重崩解。離婚率、犯罪率、藥物濫用率、非法生育率都顯著上升。
金錢的回歸#
從「反成功」到「兩全其美」#
六零年代最死硬派的激進分子主張徹底退出競賽,但這種烏托邦主義不可能大受歡迎——高學歷階級本就是靠實力脫穎而出,成就早已是他們自我定義的核心。
隨著資訊時代到來,高學歷的報酬暴增:
- 1980 年,大學畢業生平均薪資比高中畢業生高 35%
- 1990 年代中期,高出 70%;博士、碩士更高出 90% 以上
- 一位聲稱放棄資本主義的耶魯正教授,1999 年年薪 11.31 萬美元
- 星級教授年薪可達 30 萬美元
- 全國性刊物記者中年後六位數年薪不成問題
金錢態度的轉變#
當這些人還是窮學生時,錢是固態的——一張張支票進來,一點點付出去,口袋裡有多少看得見。當他們變得富裕時,錢變成了液態——如江河流入流出,速度令人暈眩。於是控制財富本身成為一種能力倾向測驗;擁有財富也開始變得理所當然。
連過去的左翼標語都被改寫為:「根據你的能力去取得,根據你的能力去給予。」
高學歷階級的勝利#
高學歷精英不僅賺到超乎想像的財富,也接管了過去由沃士波掌握的機構權力:
- 前嬉皮士成為企業首席執行官
- 國際貨幣基金組織(IMF)經濟學家環遊世界改造總經濟政策
- 麥肯錫(McKinsey)顧問進入企業提供併購建議
- 曾由移民領袖執掌的政黨,如今由擁有博士學位的傳播分析家主導
- 過去蓝領的新聞記者行業,如今擠滿耶魯、史丹佛、哈佛畢業生
小說家欧克劳斯(Louis Auchincloss)總結道:「舊社會已經讓位給依成就論勝負的社會了。」
富足的焦慮#
高學歷階級贏了一切後,面臨的核心焦慮是:如何避免重蹈沃士波的自滿?
這催生出一連串永無止盡的自我平衡練習:
- 相信公立學校制度,但私校好像比較適合自己的孩子
- 一次性尿布浪費資源,但非常方便
- 知道自己中學吸毒吸得很兇,但要教小孩對毒品說不
- 讀過《推銷員之死》(Death of a Salesman)的啟示,現在卻在管理銷售團隊
- 看過《巴比特》(Babbitt)、《大亨小傳》(The Great Gatsby)、《權力精英階級》、《悠閒階級理論》(The Theory of the Leisure Class)的書架主人,生活富裕卻反對物質主義
他們眼前最大的衝突存在於世俗的成功與內在的美德之間:如何不讓野心侵蝕靈魂?如何在成為物質奴隸之前攫取資源?如何不必成為勢利鬼就能爬到頂端?
布波族:兩全其美的新精英#
高學歷精英們發展出一種生活方式,既享受富裕的成功,又不失叛逆的自由靈魂。常見的融合策略包括:
- 創立設計事務所:既是藝術家,也享有股票選擇權
- 開辦班與傑利冰淇淋(Ben & Jerry’s)、南塔克飲料(Nantucket Nectars):既是瘋狂嬉皮,也是跨國企業大亨
- 將巴勒斯(William S. Burroughs)的文句放上 Nike 廣告:反體制與企業任務並存
- 把普林斯頓、帕羅奧圖(Palo Alto)這類大學城變成企業中心:知識分子與高所得稅率並存
- 參加生態探險假期:貴族寻刺激與社會議題並存
- 在班尼頓(Benetton)或美體小舖(Body Shop)購物:社會意識與成本控制並存
馬克思告訴我們階級之間必然產生衝突,但布爾喬亞主流文化與六零年代反文化的價值觀已經合而為一。文化戰爭已經結束,至少對高學歷階級而言是如此。波希米亞人與布爾喬亞已彼此吸收,產生出布波族(Bobos)。
新權勢集團的特徵#
與舊權勢集團的對比#
| 面向 | 舊沃士波權勢集團 | 新布波族權勢集團 |
|---|---|---|
| 身份根源 | 出身高貴、家族與學校關係 | 廣泛、無組織的實力精英 |
| 權力行使 | 少數東岸機構 | 無所不在,透過思想與觀念 |
| 地位決定 | 關係與血統 | 職位與成就 |
| 最佳財富 | 繼承而來 | 「順手發財」——在追求創意願景的同時剛好賺到錢 |
布波族的共同承諾#
進入這個階級須展現一連串細膩的人文素養:
- 富裕但不貪心
- 取悅長輩,但不惟命是從
- 慢慢邁向權力頂端,但不鄙視金字塔下層
- 建構富裕生活,但避免奢侈浪費的陳腐
反物質主義作為地位指標#
在這個自由支配收入的年代,地位 = 淨值 × 反物質主義態度:
- 靠拍攝反商業獨立電影賺進一億美元的人,比靠主流電影賺 1.5 億的人更受尊重
- 年收百萬美元的小說家,比一年賺 5,000 萬美元的銀行家更受尊崇
- 年薪 15 萬的報紙專欄作家打的電話,比收入高 6 倍的律師先得到回應
- 為了得到好對待,要裝出一副這些成就對你而言微不足道的樣子——穿得比周圍的人差一級、紋身、開小卡車、嘲諷自己的成就
- 有人問你從哪裡畢業,你會帶句尾上揚地回答:「哈佛?」(好像在暗示「你有沒有聽過這所學校?」)
最焦慮的精英階級#
布波族是有史以來最焦慮的精英階級。讓他們緊張的不是門外的暴徒,而是:
- 成功的雄心與背叛自己的忧虑間的兩難
- 沒有給自己階級應有的安全保障——過去沃士波家族只要有關係便能安穩世襲,今日的高學歷階級隨時可能面臨事業危機
- 社交生活成了一連串的能力傾向測驗,需要不斷根據禮儀標準調整行為
- 對子女的未來始終不安——家教、身心發展玩具仍不足以保證下一代取得同樣地位
諷刺的是,這種不安全感反而讓高學歷階級更堅強:
- 成員必須持續警覺、努力向上
- 沒有成為自滿階級的風險
- 任何擁有好學歷與充分資歷的人都可進入
- 它擁有高度的自我批判精神,弹性足以容納新興勢力
馬克思曾警告:「一個統治階級越有能力去同化被支配階級中最突出的男人(或女人),它的法則就越穩固,也越危險。」——這正是布波族的統治策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