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本應警惕我們的人#
第三部最後一章探討遊戲性謬誤的另一個重大支線:那些本應提醒我們不確定性的人,反而從後門把虛假的確定性帶給我們。
賭博、擲骰子、隨機漫步、布朗運動——這類「無菌的隨機性」其實連「隨機性」都稱不上,用「原始隨機性」(protorandomness)形容更合適。所有建立在遊戲性謬誤上的理論都忽略了一整層不確定性——而且它們的提倡者並不知道。
海森堡測不準原理的誤用#
物理學中的「測不準原理」(Heisenberg’s uncertainty principle, 1927):你無法同時精確測量某些變數對(如位置與動量)。
把測不準原理當作「不確定性」的代表,極為荒謬:
- 測不準的不確定性是高斯式的——平均之後會消失(千個粒子的位置波動會抵消)
- 這些不確定性遵循大數法則
- 次原子粒子的集合行為,幾乎是這個星球上最不不確定的事!
但政治、社會、天氣事件沒有這個方便屬性——它們不會平均化。當你聽到「專家」用次原子粒子來解釋不確定性時,這人很可能是冒牌貨——這也許是辨識冒牌貨最好的方法。
塔雷伯舉自己 2006 年想回黎巴嫩老家的例子:以色列與真主黨衝突中、貝魯特機場關閉、家屋是否還在、戰爭是否升級——他面對的是真正的知識邊界。對這些他關心的事,為什麼要在意總會收斂為高斯分布的次原子粒子?
哲學家可能對社會危險#
那些為小錢操心而忽略大錢的人對社會是危險的。他們善意,但用 Bastiat 第 8 章的論點——他們是威脅。他們把我們對不確定性的研究浪費在無關緊要的事上。我們的認知與科學資源是有限的,分散注意力的人增加黑天鵝風險。
塔雷伯遇過一位同時擁有金融博士與哲學博士的學者:
- 哲學論文中質疑一切
- 金融教科書中狂熱地灌輸高斯方法
- 兩個身分完全不互通
哲學家的「領域依賴性」比一般人更危險——他用掉了我們社會儲存批判性思考的容量在毫無實效的工作上。哲學家專練「其他哲學家所稱的哲學」,遇到實際領域時把心智留在門外。
哲學系的薪資交易員#
塔雷伯描寫紐約某大學的哲學系研討會場景:
- 一群「衣著半邋遢但看起來深思」的職業哲學家
- 主講人讀著打字稿單調誦經
- 議題:「火星人入侵你的腦並控制你的意志」、各種腦中植晶片的奇想
- 維根斯坦被偶爾提及(他夠模糊,總能扯上關係)
每週五下午四點,這些哲學家的薪資進入帳戶。約 16% 自動投入大學退休金的股市基金。
- 他們質疑紅色的「紅」、真理的定義、神是否存在
- 他們對自己的感官存疑
- 但他們完全不質疑「自動進入股市」這件事
因為「專家告訴他們應該這樣做存錢」。這種懷疑論的領域依賴和我們在第 8 章看到的醫師如出一轍。
這些哲學家可能毫無質疑地相信:
- 我們可以預測社會事件
- 古拉格能讓你變得堅強(還記得「沉默證據」嗎?)
- 政客比他們的司機更知道情況
- 聯準會主席拯救了經濟
- 「國籍」很重要——他們總在哲學家的名字前加上「法國的」、「德國的」、「美國的」前綴
從問題出發,不從書本出發#
塔雷伯引用波普爾少數他不攻擊的引文:
「哲學學派的退化,是因為他們相信可以脫離哲學以外的問題進行哲學思辨……真正的哲學問題總是植根於哲學之外,若這些根衰敗,問題也會死……哲學家『研究』哲學而非被非哲學問題逼到去哲學化,便忘了這些根。」
這正是波普爾在哲學之外取得巨大成功(被科學家、交易員、決策者推崇)、卻在哲學內部相對失敗的原因。同行哲學家寧可寫關於維根斯坦的論文。
主教 vs. 證券分析師#
塔雷伯最痛恨的人:
那些攻擊主教,卻迷信證券分析師的人——他們對宗教展現懷疑,卻對經濟學家、社會學家、偽統計學家不存疑。
他們會用驗證偏誤告訴你「宗教殘害人類」——統計宗教戰爭與宗教審判中的死亡人數;但他們不會告訴你,民族主義、社會科學、政治理論在史達林與越戰中殺了多少人。
連神父生病都先看醫生,而不是找主教。我們不再相信教皇無誤論,卻彷彿相信諾貝爾無誤論。
在懷疑論下做決策:比你想的容易#
「歸納問題」與黑天鵝確實是問題;但虛假懷疑論的問題可能更嚴重。
- 我無法阻止太陽明天不升起
- 我無法決定是否有來生
- 我無法防止火星人或惡魔劫持我大腦
但我有許多方法可以避免當傻瓜。事情就是這麼簡單。
第三部結語#
塔雷伯為第三部下結語:
我對抗黑天鵝的解藥就是「讓我的思考不被商品化」(noncommoditized)。但除了避免當傻瓜之外,這種態度提供了一套行動規範——不只是「如何思考」,而是如何把知識轉化為行動,並判斷什麼知識值得擁有。
下一部(第四部「結局」)將處理這個關鍵的最終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