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章為較技術性的章節。如果你不相信把鐘形曲線應用到社會變數,或已認為「現代」金融理論是危險的偽科學,可以略過本章不影響全書理解。
兩個書房#
塔雷伯家中有兩個書房:一個放有趣的文學作品,一個放統計與統計史的書——他從未捨得燒掉。
這幾百本書中,沒有一本處理極端世界——一本也沒有。我們在教學生使用平庸世界的方法,然後把他們放生到極端世界。這就像為植物開發藥物,然後拿來給人類用。
數十萬商學院、社會科學系的學生(從新加坡到伊利諾),仍在學以高斯為基礎、嵌入遊戲性謬誤的「科學」方法。
50 年中的 10 天#
過去 50 年,金融市場最極端的 10 天,佔了一半的報酬。10 天 / 50 年。
任何需要超過 6 sigma 才相信市場屬於極端世界的人,腦袋需要檢查。

Figure 14:把過去 50 年美國股市最大的 10 個單日波動移除後,報酬出現巨大差異——而傳統金融把這些單日跳躍視為單純的「異常」
塔雷伯與曼德博的研究都早已證明高斯分布家族的不適用,但人們仍然回到辦公室就回到高斯工具——這是「領域依賴」(domain-dependent):他們在會議上同意你的論點,回到辦公室卻照舊用鐘形曲線。
高斯工具給他們數字——而我們深植的「化繁為簡」慾望使這些數字看起來總比沒有好。即便這意味著把過於豐富的不確定性壓縮成一個無意義的數字。
文員的背叛#
1987 年股災後,塔雷伯主張使用 sigma 衡量風險的人是江湖術士,當時人們同意。如果世界是高斯的,這場崩盤(超過 20 個標準差)每幾十億個宇宙壽命才會發生一次。
但人們還是不肯放棄高斯:「我們沒有別的工具」。人們需要一個可以錨定的數字——即使這兩種方法在邏輯上根本不相容。
Mandelbrot 早在 1960 年代就提出可規模化分布的論證,當時的經濟學家 Paul Cootner 說:「曼德博像邱吉爾一樣,許諾我們的不是烏托邦,而是血、汗、淚和勞苦——如果他是對的,我們幾乎所有的統計工具都將過時。」
塔雷伯修正:把「幾乎所有」改成「全部」;而且他不認為曼德博的隨機性比較難——只要從零學,不依賴舊理論工具,反而更易理解。
諾貝爾經濟學獎的災難#
塔雷伯指出諾貝爾經濟學獎的歷史本身就是部「災難史」:
- 1990 年頒給 Harry Markowitz 與 William Sharpe(現代投資組合理論, Modern Portfolio Theory),完全建立在高斯假設上
- 1997 年頒給 Myron Scholes 與 Robert C. Merton——他們把選擇權公式改造為與高斯理論相容的形式(Black-Scholes-Merton 公式)
- 諾貝爾家族中有成員稱此獎為「經濟學家的公關政變」,希望廢止它
公式的真正前驅是 Louis Bachelier 與 Ed Thorp,但人們只記得 Black-Scholes-Merton。Scholes 和 Merton 把公式變得「可接受」,加上了完全不必要的高斯約束。
塔雷伯的諷刺:「在這兩人都能得諾貝爾的世界裡,任何人都能當總統。」
模因傳染決定理論命運#
我會反覆說這句話直到失聲:在社會科學中,決定理論命運的不是它的有效性,而是它的傳染力。
高斯訓練的金融教授接管商學院,每年生產近 10 萬名 MBA,全都被偽造的投資組合理論洗腦。沒有任何實證觀察能阻止這場流行病。
聯準會主席格林斯潘曾說:「我寧願聽交易員的意見,也不要聽數學家的。」——但教育系統不在乎。
LTCM 的崩潰:黑天鵝復仇#
Robert C. Merton 與 Myron Scholes 是 LTCM(Long-Term Capital Management)的創始合夥人:
- 履歷頂尖、被視為天才
- 用投資組合理論進行風險管理
- 把遊戲性謬誤擴大到工業規模
- 1998 年俄羅斯金融危機觸發黑天鵝
- LTCM 倒閉,差點拖垮整個金融系統
由於他們的模型排除了大偏差的可能,他們允許自己承擔可怕的風險。Merton、Scholes 與現代投資組合理論看似要遭遇煙草公司的命運——被追究責任。
這事完全沒發生。MBA 仍在學投資組合理論。選擇權公式仍叫做「Black-Scholes-Merton」公式。
洛克的瘋子定義#
塔雷伯引用洛克對「瘋子」的定義:
「從錯誤前提出發,正確推理的人」(someone reasoning correctly from erroneous premises)
優雅的數學有種特性——它要嘛 100% 正確,不是 99%。這對「機械式心智」極具吸引力,因為他們不想處理模糊性。
但要讓世界配合完美的數學,你必須在某處作弊——你必須在假設上動手腳。誠實的純數學家(如 Hardy)不這麼做;但 Merton 這種試圖用數學證明社會理論的人就會這麼做。
軍方的人不在乎「完美的遊戲性推理」,他們要的是現實生態的假設——他們在乎人命。
「形式思維」的家族#
塔雷伯點名一群獲得諾貝爾的「洛克的瘋子」:
- Paul Samuelson(Merton 的導師)
- John Hicks(英國經濟學家)
- Kenneth Arrow
- Gerard Debreu
這四人聯手「破壞了」凱因斯(Keynes)的思想,試圖把它形式化——而凱因斯本人關心的恰是不確定性,並抱怨模型造成的封閉確信。
他們全都「在數學的迷幻下活動」(Dieudonné 稱數學為「理性的音樂」,塔雷伯稱之為「洛克的瘋癲」)。可以放心地指控他們發明了一個方便他們套用數學的虛構世界。
學者 Martin Shubik 因為指出這些模型的過度抽象、實際上不可用而被排擠——這是異議者常見的下場。
兩種對待隨機性的方法#
塔雷伯做了一張關鍵對照表:
| 懷疑經驗主義(非柏拉圖式) | 柏拉圖式方法 |
|---|---|
| 關注柏拉圖式褶皺之外的事物 | 關注柏拉圖式褶皺之內 |
| 尊敬說「我不知道」的勇氣 | 「你只會批評這些模型——這些模型就是我們的全部」 |
| 胖東尼(Fat Tony) | 約翰博士(Dr. John) |
| 把黑天鵝當作隨機性的主導來源 | 把日常波動當作主導,跳躍只是事後補充 |
| 自下而上 | 自上而下 |
| 通常不穿西裝(除了葬禮) | 深色西裝、白襯衫、講話無聊 |
| 追求「大致正確」 | 追求「精確錯誤」 |
| 最少理論——把理論化視為應抗拒的疾病 | 一切都得套進宏大的社經模型 |
| 不相信我們能輕易計算機率 | 整套機械建立在「能計算機率」的假設上 |
| 模仿對象:Sextus Empiricus 與經驗醫學派 | 模仿對象:拉普拉斯機械論——世界與經濟如鐘錶 |
| 從實踐發展直覺,從觀察走向書本 | 倚賴學術論文,從書本走向實踐 |
| 不以任何科學為靈感,使用混亂的數學 | 物理嫉妒,使用抽象數學 |
| 思想基於懷疑,基於圖書館中尚未閱讀的書 | 思想基於信念,基於以為自己知道的事 |
| 從極端世界出發 | 從平庸世界出發 |
| 精緻的工藝(sophisticated craft) | 拙劣的科學(poor science) |
| 在廣泛的可能性中大致正確 | 在精確假設的窄模型中完美正確 |
懷疑經驗主義者的姿態#
懷疑經驗主義者的核心立場:關注前提多於理論,把對理論的依賴降到最低,保持輕巧,減少驚奇。
寧可廣泛地大致正確,也不要狹隘地精確錯誤。理論的「優雅」往往是柏拉圖化與脆弱的徵兆——它誘惑你為優雅而追求優雅。
理論就像藥(或政府):常常無用、有時必要、永遠自利、偶爾致命。必須謹慎、節制、在嚴格監督下使用。
下一章將從金融轉向哲學——看看那些理應更深思的人,如何陷入虛假的不確定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