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機性的詩人:曼德博#

塔雷伯找了 15 年,終於找到一位邏輯一致的數學家——伯努瓦·曼德博(Benoît Mandelbrot)。其他機率論學者開口閉口都是 Kolmogorov、Sobolev 等俄羅斯定理,無法走出他們的小框框去面對經驗世界的問題。

曼德博是塔雷伯唯一一位真實的老師——其他人都是書本。他與曼德博的交談大多不是關於黑天鵝或統計,而是文學、美學、那些「同時擁有不該共存特質」的精緻人物

塔雷伯把曼德博描繪成一位真正的「通才」(erudite)——不只是「成就」高,而是「精煉度」(refinement)卓絕。

自然界的幾何學#

塔雷伯指出,傳統幾何(三角形、正方形、圓)的美固然純粹,但它們存在於建築師、設計師的腦海中,而不是自然中

  • 山不是三角形
  • 樹不是圓
  • 直線幾乎不存在於自然
  • 大自然沒上過幾何課

但即使是伽利略也曾說:「自然之書以數學語言寫成,文字是三角形、圓和其他幾何圖形。」

偉大的伽利略也被洗腦了——他無法以「乾淨」的眼光看大自然。自然的幾何不是歐幾里得的幾何,這是顯而易見的事,卻幾乎沒人看見。

這種視覺盲視等同於賭場式的遊戲性謬誤——以柏拉圖式的純粹形式取代真實。

碎形(Fractal):粗糙的幾何#

「Fractal」(碎形)是曼德博創造的詞,源自拉丁文 fractus(破裂的):

碎形是「幾何模式在不同尺度下的重複」——揭示愈來愈小的自身版本。部分像整體

  • 葉脈像樹枝;樹枝像樹
  • 石頭像小山
  • 從飛機看英國海岸線,與用放大鏡看一樣
  • 不論物體變多大,沒有質性變化

這種「自仿射性」(self-affinity)意味著一個極簡的迭代規則,可以建構出看似極為複雜的形狀——這就是大自然如何運作。

碎形也滲透在藝術中:

  • 視覺藝術:許多電腦生成的圖像、建築、繪畫
  • 音樂:貝多芬第五交響曲開頭四音「ta-ta-ta-ta」——把每個音替換為同樣的四音模式,得到的 16 音動機與原始動機相似。巴哈、馬勒也常使用此手法
  • 詩歌:艾米莉·狄金生的詩——大尺度與小尺度的相似結構

我書房裡的地毯#

塔雷伯用書房的地毯舉例:

  • 顯微鏡下:極崎嶇地形
  • 放大鏡下:仍然不規則
  • 站立看:均勻平滑

地毯在站立視角下「服從」高斯式的隨機性——疊加會把波動抹平。但山不是這樣——再高都不會變平滑。從 30,000 英尺看阿爾卑斯山,依然是鋸齒狀的山

地球從太空看起來平滑,純粹是因為它太小了——如果地球大上很多倍,珠穆朗瑪也會被矮化。有些表面不屬於平庸世界,改變解析度也無法讓它平滑——它們屬於極端世界。

Figure 11:表面看起來像鏡頭蓋掉在地上。請翻到下一張圖

Figure 12:那其實不是鏡頭蓋。這兩張照片展示了尺度不變性——地形是碎形的。對比汽車或房屋這種人造物的尺度依賴

為什麼曼德博的觀點被拒絕?#

1963 年,曼德博將他關於商品價格的想法呈給經濟學界,芝加哥大學商學院當時院長 George Shultz 一度延攬他擔任教授——某天晚上 Shultz 又打電話撤回邀約。

此後 44 年的經濟學與社會科學統計幾乎沒有改變——除了一些表面的修飾,把世界當成只有溫和隨機性。諾貝爾獎照樣頒發

反方有人「證明」曼德博錯了——但他們只是找了個「沒發生罕見事件的時段」當證據,就像找一個沒人殺人的午後當作「人類誠實」的證明。證偽鐘形曲線比接受它容易;接受碎形比證偽它困難——因為一個事件就能擊潰高斯模型。

40 年前,曼德博把珍珠拋給經濟學家與履歷至上的庸俗者,他們把它當豬食拒絕了——margaritas ante porcos

碎形隨機性的邏輯#

Figure 13:純碎形統計山。圖中 16 個子分區的不平等程度完全相同。在高斯世界中,財富(或任何量)的差距會在頂端遞減——億萬富翁之間應該比百萬富翁之間更平等,百萬富翁之間又比中產階級之間更平等。**這種「在所有財富層級都同樣不平等」的特性,就是統計上的自相似**

冪次律的核心特徵:「冪次指數」(power exponent)。如表 3:

冪次指數前 1% 占總和前 20% 占總和
199.99%99.99%
1.166%86%
1.247%76%
1.334%69%
1.522%58%
210%45%
34.6%34%

1.1 與 1.3 之間僅差 0.2,但前 1% 的占比從 66% 變成 34%——這個差異可能僅來自微小的測量誤差

我們從未真正觀察到指數,只能估算。樣本誤差巨大、有「截止點」(crossover)問題——例如冪次律可能只從 200,000 本以上開始適用。

幾個常見現象的估計指數:

現象估計指數
字詞使用頻率1.2
網站點擊數1.4
書籍銷售(美國)1.5
美國個人淨資產1.1
地震規模2.8
太陽閃焰強度0.8
戰爭強度0.8
美國城市人口1.3
市場波動3 或更低
公司規模1.5
恐攻死亡人數2 (可能更低)

喬裝問題(The Masquerade Problem)#

你測量到的指數通常會被高估(指數愈高代表大偏差的角色愈小)——你看見的,比你還沒看見的,更不像黑天鵝

如果真實指數是 1.7,你從資料估算可能會得到 2.4——即便你有上百萬筆資料。碎形過程需要漫長的時間才能展露其本性,而你會低估衝擊的嚴重程度。

有時候,碎形分布甚至會讓你誤以為它是高斯分布——尤其當截止點起點較高時。

統計學的循環(Statistical Regress)#

你需要過去資料來判斷分布是高斯、碎形還是別的——但你需要分布來判斷自己有沒有足夠的資料。這是一個嚴重的循環論證

這個循環在「假設高斯」時不存在——這就是為什麼高斯被當作「預設分布」使用。但對於極端世界的資料,這種預設是危險的

灰天鵝:曼德博的禮物#

我寫這整本書關於黑天鵝,並非因為我喜歡它。作為人本主義者,我恨它造成的不公與傷害。我想消除它們,或至少減輕、防護自己。

碎形隨機性是一種讓部分黑天鵝「變灰」的方法——讓它們可被想像、讓我們意識到其後果。

具體而言:

  • 1987 年股災:若使用指數為 3 的碎形分布,它根本不算離群值
  • 生技公司可能推出史上最大的賣座藥:用碎形思維你不會驚訝

碎形不能消除所有黑天鵝

  • 灰天鵝:可建模的極端事件——已知有極端可能、可估算結構
  • 黑天鵝:未知的未知——你連它是什麼都不知道

塔雷伯與曼德博討論時,他們在法文中找到一組精準的對應詞:

  • hasard(源自阿拉伯語 az-zahr,意指骰子):可處理的隨機性——對應遊戲性的不確定性
  • fortuit意外與不可預期——對應塔雷伯的黑天鵝、認知不透明性

阿拉伯人或許還貢獻了另一個關於不確定性的詞——rizk,意指「財產」。塔雷伯重申:曼德博處理的是灰天鵝,我處理的是黑天鵝。曼德博馴化了他許多黑天鵝,但不是全部、不是徹底。但他展示了一線希望——一個開始思考不確定性的方法

「知道野獸在哪裡,你就安全多了。」這句話總結了第三部全部論證的核心——把黑天鵝盡可能轉化為灰天鵝。

實務應用:從表象到實在的方向反轉#

塔雷伯給出和大多數人相反的建議:

多數人在心理學、數學或進化論中尋找洞察,再應用到商業中

我建議反過來:從不確定的市場研究出發,獲取對隨機性本質的洞察,再應用到心理學、機率、數學、決策論、甚至統計物理中。

你會看到敘事謬誤、遊戲性謬誤、以及柏拉圖化的偷天換日——從「再現」(representation)走向「實在」(reality)的錯誤方向

塔雷伯第一次見曼德博時問他:「為什麼你這種已成名的科學家,會對金融這種庸俗的領域感興趣?」曼德博的回答是:「Data, a gold mine of data.」(資料,一座金礦)。對著如此豐沛的資料工作會讓人謙遜——它告訴你:在「再現」與「實在」之間,方向錯了會多麼災難性。

下一章將揭露:當鐘形曲線被錯置在「不對的領域」時,會造成何種真實的災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