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試圖總是懸置判斷#
塔雷伯引用伯特蘭·羅素(Bertrand Russell)名言「對確定性的渴求是一種智識上的惡習」——但他不同意。
我們無法教人懸置判斷——判斷已內建於我們觀看世界的方式中。我看到一棵樹時不會看到「樹」,而是看到「漂亮的樹」或「醜的樹」。在不付出令人癱瘓的努力下,我們無法剝離我們對事物附加的小評價。
「啟蒙運動」反覆告訴我們是「理性思考的動物」,但實際上我們是事後敘事的動物。如果哲學那麼有效,書店的勵志書應該能撫慰受苦的人——但事實並非如此。
在對的地方當傻瓜#
塔雷伯給「日常小事」的建議只有一句:
做個人類!接受人類本性中的認知傲慢,不要為此感到羞愧。要有意見,要做預測,要當一個傻瓜——只是要在對的地方當傻瓜。
具體做法:
- 避免:對你未來造成大規模傷害的預測(不要聽經濟預測師、社會科學預測師——他們只是娛樂者)
- 可以:為下次野餐做天氣預測,並對它有信心
- 規則:依「可能造成的傷害」而非「貌似合理性」來排序你的信念
阿佩萊斯(Apelles)與正向意外#
塞克斯都·恩披里柯(Sextus Empiricus)轉述了希臘畫家阿佩萊斯的故事:
- 他畫一匹馬,怎麼也畫不好馬嘴上的泡沫
- 一氣之下把擦筆的海綿丟向畫面
- 海綿打到畫布的位置,完美呈現了泡沫的樣子
這正是經驗醫學派的核心方法——「正向意外」(positive accident)。把它推廣到人生的核心建議:最大化你周遭的機緣(serendipity)。
「你必須愛上失敗」#
塔雷伯的同事 Mark Spitznagel 的箴言:「You need to love to lose」——你必須愛上失敗:
- 試誤的本質就是大量嘗試 → 大量小失敗是必要的
- 美國文化擁抱失敗,這是它創新分量遠超過比例的原因
- 歐洲與亞洲文化把失敗視為恥辱,因此扼殺試誤
人們害怕失敗的羞辱,於是採用「低波動但暗藏大損失風險」的策略——「在壓路機前撿銅板」。日本文化對隨機性與運氣理解不足,致使大型損失後常導致自殺。
波動性 vs. 真正的風險#
「看似穩定」的職業可能比看起來更脆弱:
- 1990 年代前的 IBM 員工:被裁時面對完全的空虛,因為他「已經不適合做別的事」
- 受保護產業的員工:同上
- 顧問:收入波動,但飢餓風險低——技能符合市場需求(fluctuat nec mergitur,「飄盪而不沉沒」)
- 看似穩定的獨裁政權(敘利亞、沙烏地阿拉伯)面臨的混亂風險,遠高於自二戰以來持續政治動盪的義大利
這正是金融業常見的把戲:「保守」的銀行家坐在炸藥堆上,因為日常運作看起來無聊穩定,他們騙倒了自己。
槓鈴策略(Barbell Strategy)#
塔雷伯把交易員時代的「槓鈴策略」推廣到生活:
如果你知道自己易受預測錯誤所傷,且接受多數「風險度量」因黑天鵝而失效——那你的策略應該是極度保守 + 極度激進,而不是中度。
具體配置:
- 85-90%:放在地球上你能找到最安全的工具(如國庫券)
- 10-15%:投入極度投機的賭注、盡可能用槓桿(選擇權、創投組合)
效果:
- 你的「地板」(最大安全部位)讓任何黑天鵝都無法毀掉你
- 你的「屋頂」(投機部位)讓你能享受正向黑天鵝的紅利
- 平均看是「中度風險」,但對黑天鵝具有正向曝險——技術上稱為「凸性組合」(convex combination)
「沒人懂任何事」#
劇作家威廉·戈德曼(William Goldman)的名言:「Nobody knows anything!」——關於電影票房預測。
但他並非預測無能——他知道自己無法預測個別事件,但他知道不可預測性本身會讓他受惠(一部電影成為大爆紅的賣座片)。
第二個層次的教訓更積極:你可以利用預測問題與認知傲慢!我懷疑最成功的企業,正是那些懂得在不可預測性中工作、甚至利用它的企業。
五個具體建議#
1. 區分正向與負向黑天鵝事業#
- 正向黑天鵝事業(不可預測性可能極大利你):電影、出版、科學研究、創投
- 負向黑天鵝事業(不可預測性只會傷你):軍事、災害保險、本土安全、銀行貸款
銀行借錢出去:最好情況是收回本金,最壞情況是全部損失。借款人即使大成功,也不會分你紅利——這是對稱性極差的賭局。
不要把「收集免費非樂透彩券」(即槓鈴策略的投機部位)誤解為「買樂透」。樂透是不可規模化的——固定上限的賭注;現實生活的正向黑天鵝是可規模化的——回報可能無限。
2. 不要尋找精確、局部的預測#
- 巴斯德(Pasteur):「機會眷顧有準備的人」——不是每天找特定事物,而是讓偶然進入你的工作生活
- 尤吉·貝拉(Yogi Berra):「如果你不知道自己要去哪裡,要非常小心——因為你可能到不了」
- 不要試圖預測精確的黑天鵝——這只會讓你對未預料到的那些更脆弱
- 國防部的智囊建議:投資於準備而非投資於預測
3. 抓住任何看起來像機會的事物#
正向黑天鵝有個必要條件:你必須暴露於它。
- 大出版商、大畫商、電影主管邀你開會:取消所有其他行程
- 機會不是長在樹上的
- 大城市具備不可取代的價值:偶遇、雞尾酒會、跨界對話——這就是擴大你的「機緣信封」
- 「網路時代可以住鄉下」這個想法,是從正向不確定性中遁逃
外交官懂這個道理:重大突破往往來自雞尾酒會的閒聊,而非乾巴巴的書信往來。去參加派對!
4. 警惕政府的精確計畫#
- 政府總會做預測(讓官員自我感覺良好、合理化自身存在)——但你不必認真看待
- 公務員的利益是生存與自我延續,不是接近真相
- 銀行業的監管者面臨嚴重的「專家問題」——他們經常默許「魯莽但隱藏」的風險承擔
- 私人企業也好不到哪裡去:它們會在年終獎金前粉飾短期績效
資本主義的致命弱點:當企業競爭時,最暴露於負向黑天鵝的那家,常常會看起來最適合生存。市場也不是好的戰爭預測者。沒有人能準確預測任何事。
5. 不要浪費時間爭論#
尤吉·貝拉:「有些人,如果他們不知道,你也告訴不了他們。」不要浪費時間打擊預測師、股票分析師、經濟學家、社會科學家——除非你想開玩笑。
預測騙局制度化了,你阻止不了。如果你必須聽預測,牢記其準確性會隨時間迅速退化。
如果你聽到一個「知名」經濟學家說「均衡」(equilibrium)或「常態分布」,不要爭辯,直接忽略他——或者把老鼠丟進他襯衫裡。
不對稱性:本書的核心#
所有這些建議的共同點:不對稱性(asymmetry)。
把自己放在有利後果遠大於不利後果的位置上。我永遠不會了解未知(按定義它就是未知),但我可以預估未知會如何影響我,並據此做決策。
這個概念常被誤稱為「帕斯卡之賭」(Pascal’s wager)——「不知道神是否存在,但無神論的代價可能極高,所以信神更划算」。塔雷伯指出帕斯卡的論證在神學上有缺陷(神可能會因偽信而懲罰人),但這個概念本身具有根本的決策論意義:
決策的關鍵是「後果」(你能知道)而非「機率」(你無法知道)。
- 我不知道大地震的機率,但我能想像它會如何影響舊金山
- 我不知道市場崩盤的機率,但我可以買保險、把不能輸的部分放進更安全的工具
- 減緩後果,而非預測機率
隨機性試錯(Stochastic Tinkering)#
自由市場之所以成功,正是因為它讓過於自信的創業者、天真的投資人、貪婪的投資銀行家、激進的創投資本家集體進行「隨機性試錯」——他們各自陷入敘事謬誤,但集體共同參與了一個宏大的計畫。
我們愈來愈擅長在不知不覺中進行隨機試錯——這是黑天鵝主導的世界中最有效的學習方法。
第二部的總結#
我們無法掌握「正在發生什麼」的原因可歸納為:
- 認知傲慢與相應的未來盲視
- 柏拉圖式的範疇思維——尤其當人們持有「無真正專家」領域的學位時
- 錯誤的推論工具——特別是來自平庸世界、無視黑天鵝的工具
下一部將更深入地檢視這些工具——這既可能是讀者眼中的附錄,也可能是全書的心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