蘭蒙特把全書最重要的那一刀留到這裡——徹底拆解「出版」這件事的神話。她不是要勸退誰,而是要把幻象的那層膜戳破,讓真正的回報浮上來。

從寄稿到等回音#

寄出稿子的隔天起,她形容自己「整個人在自己旁邊」(beside herself):

  • 還沒可能寄到,她已經對「身邊的冷血、懶惰、虐待狂」感到憤怒。
  • 每小時看十次信箱,每次都覺得被拒絕。
  • 一週後得到助理通知「稿子收到了」,朋友打來說「真的很棒,別擔心」——她仍崩潰
  • 電話響她唱:「拜託是他、上帝啊一定是他。」結果不是。
  • 她暴飲暴食、覺得朋友是假貨。
  • 終於朋友再來電補充:「我又讀了一章,我以孫子的靈魂發誓,這是你寫過最好的作品。」她好上整整十分鐘。

打給經紀人時,對方還沒讀,「最微小的不耐」流露在語氣裡。她當下幻想:

「我突然在閃電般的領悟中明白——我的經紀人和編輯是一夥的!她那「不耐」其實是強忍歇斯底里。他們整個早上在電話裡互讀我的書,狂笑到一個人要服用毛地黃強心劑、另一個血管爆裂。他們正在讀主角父親死掉那段 ⋯⋯」

當然這都不是真的——終於電話來了,書要在春天或秋天出版。

出版前的真實狀態#

許多非寫作者以為出版是雷聲大作的喜悅;對學生而言,這是課堂上吊在他們眼前最大顆的紅蘿蔔。他們相信出版會瞬間戲劇性地讓人生變好——自尊膨脹、自我懷疑像錯字一樣被一鍵刪除。

蘭蒙特說:

對我而言出版比較像「懷孕最後幾週」(你看起來像 Orson Welles、賀爾蒙失調、腳踝腫、一聞青菜就反胃)和「七年級體育課第一天」(先按身高排隊領運動服,你不是像 E.T. 般四呎高,就是被弄得像 Diane Arbus 拍的猶太巨人)的混合體。

排版校樣(Galleys)#

  • 拿到時你會「極度鬆一口氣——出版社陷得太深,肯定不會撤掉」。
  • 第一次讀像天堂。
  • 第二次讀只看到沒人抓到的錯字,「像排版師凍傷腳趾、酒醉打字一樣」。錯字會讓你顯得無知、像個無知種族主義者。
  • 第三、四次讀,你發現整本沒一行新鮮、有洞見、可救。
  • 第五次讀,你不再確定出版這本書是否符合你的最佳利益。

早期書評#

  • 《Publishers Weekly》、《Kirkus Reviews》——有時像你媽寫的,有時像在希望你死掉好讓他們別再讀你的東西。
  • 蘭蒙特拿過的早期評論說她「是人生內褲上的胎記印」(a treadmark on the underpants of life)——她說反正字面上不是這樣,但讀字裡行間就是這意思。

出版日當天#

她預期當天醒來電話會響不停、出版社派 Blue Angels 飛行隊低空飛過她的小窩——至少寄花吧?

她和朋友 Carpenter 同一天出書:

  • 兩人整個夏天聊這件事,互相假裝期待不大。
  • 出版日當天她興奮地醒來、煮咖啡、練習害羞謙虛的姿態、打給 Pammy 接受恭喜。
  • 然後她在電話旁等。電話像得了重感冒一樣安靜如死。
  • 中午電話沉默的「噪音」開始磨壞她的神經。幸好中午是「第一杯啤酒的時刻」。
  • 像忠犬般盯著電話。
  • 下午四點,電話終於響——是 Carpenter 在另一頭歇斯底里地大笑,「像連環殺手」,她也跟著歇斯底里——兩人最後都得鎮定一下
  • 他寄花給她,她不知他先寄、就也寄花給他。他寄的玫瑰與鳶尾花真美

出版日後的真實節奏#

如果你期待是名利雙收,出版會把你逼瘋

  • 幾篇書評,好的、壞的、無感的。
  • 幾場簽書會,有些讀者只有書店店員五人;出版社會買廿磅 Brie 起司,唯一出席的街友因為不愛 Brie 而離開——你和店員笑著開玩笑。
  • 然後某一天,第一篇毀滅性的書評出現——尤其在地方報,所以你親戚也讀了。「想像幾十萬人喝著早咖啡讀這篇、互讀其中俏皮處」。
  • 你抓狂、哭、寫作朋友打電話來慰問,他們真心難過——因為這事他們去年也經歷過只要你出版,這件事就會發生在你身上

出版唯一真正帶來的東西#

出版這件事,是社群對你『你做對了』的肯認。你拿到一個永遠不會失去的位階。現在你是『一個被出版的作家』,處在一個少數人能擁有的位置——靠你最愛做的事討生活

這份知曉確實會帶來一份安靜的喜悅。」

但下一本書,你還是要面對空白頁。

  • 第二、三本書的開頭混合著自信(因為已被出版)和恐懼(必須再次證明)
  • 別人可能發現你只是曇花一現、初學者運氣。
  • 唯一的解法:寫得長、寫得久,不要太常停下來照鏡子欣賞自己「已被出版的樣貌」
  • 過一陣子你會發現自己又投入下一本書——「真正的回報依然是寫作本身。今天工作完成了,就是好的一天。完全的奉獻,才是重點。」

那「喜悅」呢?#

「她什麼時候要講喜悅?」後排觀眾抱怨。她說:

  • 桌前的好時光的確美好。
  • 但對她而言,喜悅是 Sam、教會、好友、家人——更常在戶外,不在桌前。
  • 她不想說「我熱愛被出版」——因為事情比這複雜,而且她不想讓未出版的學生覺得「出版果然就是大獎」

「但能成為一個『大多數日子都會做點工作、被出版過、被認可』的人,確實有相當大的滿足。我把這份滿足放在口袋裡,一天摸幾次確認它還在——像一塊植入心臟附近的鐳,安靜地把放鬆感釋放到我體內。但你要為它付出代價。」

她引一位作家在脫口秀裡的話:

「想知道我為當作家付的代價?我常坐飛機,旁邊總是個大商人在電腦前忙著,然後注意到我,問我是做什麼的。我說『作家』。一陣可怕的沉默之後,他熱切地問:『你寫過任何我可能聽過的書嗎?

——那就是我為當作家付的代價。」

蘭蒙特的版本:在服飾店#

她兒子站在旁邊時,店主問她在找什麼。她說要上台演講。

  • 「你是歌手嗎?」她聽到內心警鈴大作,「叫自我回房間」。
  • 但她已習慣關注,便說「我是作家」。
  • 「噢哇!我什麼都讀,告訴我你的名字。」
  • 她預感大事不妙,但「自我膨脹得像 Nelson Rockefeller」。
  • 她婉拒:「不不你不會聽過,會讓我難過。」
  • 店主堅持:「真的,我什麼都讀。」她甚至叫出後台的 Beth 作證。
  • 她嘆氣:「Anne Lamott。」
  • 店主皺眉、緩緩搖頭:「沒有,沒聽過。

她花了一週和大量便宜巧克力才走出來。但她記起:

「每當世界向你撒玫瑰花瓣、誘惑你的自我,小心——宇宙香蕉皮(cosmic banana peel)即將出現在你腳下,確保你不會把這一切看得太認真、不會用垃圾食物把自己撐爆。」

終極一句話#

她引《Cool Runnings》(牙買加雪橇隊電影)裡四百磅教練(前奧運金牌、後人生失敗者)對隊員的話——隊員拚命想拿奧運獎牌,就像她一半的學生拚命想出版:

如果你在拿到金牌前就不夠(you’re not enough),拿到金牌後也不會夠(you won’t be enough with it)。

她說,這句話可以貼在你桌前的牆上

最後的小故事:教會牧師#

她書暢銷後,成了「在便士遊戲場太久、想要安靜又不肯離開」的迷失靈魂——像《木偶奇遇記》裡長出驢耳的壞男孩。她去找兒子幼兒園的牧師求精神建議。

牧師說:

世界給不了你那份寧靜。世界沒辦法給我們和平。我們只能在自己心裡找到。」

她說:「我恨這個答案。」 牧師:「我懂。但好消息是——同樣地,世界也奪不走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