虛假的起頭(false starts)不是錯誤——它是寫作的本質之一。蘭蒙特說:像畫家在畫布一角畫了又塗白、塗白了又畫,每次都更靠近真正要畫的東西。在自己作品中她遇過無數次這種情況。
一個真實案例:教會養老院的服事#
她加入教會團隊每個月去養老院帶崇拜,第一次去就以為自己看懂了那群長者:
- 他們看起來都長得很像,氣味混雜著尿與嬰兒爽身粉。
- 走廊裡擺著一排輪椅,「像被棄置在路邊的車」。
- 她說自己一進門就忍不住向上帝祈求別讓我變這樣。
- 如果她那時就動筆寫他們,會寫得自信滿滿,但全部寫錯。
四年後,她持續去——
- 漸漸發現某些人有羊毛披氈或毯子、有人剛做了指甲、有人還留著本來的牙齒。
- 連「拍手」都不一樣:有的人微弱無聲,有人像參加波卡舞會一樣熱烈,有個老男人只拍一下,「像在打蒼蠅」。
- 她最喜歡的長者是一位也叫 Anne 的女士。
- 她最初以為對方是「邋遢、瘦弱、有尿味、內在沒什麼」的婦人。
- 後來發現完全不是這樣——她仍不確定對方是誰,但她知道對方不是她當初以為的那個。
- 唱「Amen」時,對方雙手攏在膝上,像捧著一隻小鳥;隨節拍微微張開——既想拍掌,又怕讓鳥飛走。
第一次的觀察會誤導你#
如果蘭蒙特在前幾次去訪後就開始寫,「氣味與混亂會主導整段描寫」。她會記下那些怪異對話、會試圖捕捉「浪費的感覺」——但這些都是表象,不是真相。
她最後找到的意義來自中世紀修士勞倫斯弟兄(Brother Lawrence)的意象:
我們所有人,都是冬天的樹——卸下葉子、顏色、生長,幾乎沒什麼可給。但神依然無條件地愛我們,像愛冬天的樹一樣。
她的神父朋友 Margaret 用這個意象告訴她:這些長者按傳統意義已不再「有用」,但他們仍在那裡被無條件地愛。
角色也是這樣顯露的#
寫角色時,讀者既想看見他們的「葉、色、生長」,也想看見他們被剝去表象後是誰。
認識角色的唯一方式是花夠多時間和他們相處——直到看穿「他們不是什麼」。
她警告兩種掉入陷阱的衝動:
- 為了情節方便而強迫角色行動——他們會反抗。
- 把角色塞進方便管理的格子裡——他們的捲鬚會從箱子四面鑽出來,最後你必須承認他們不是你以為的那個人。
從垂死之人身上學到的#
她寫過一段非常動人的個人經驗——朋友 Pammy 過世前十天,因病無法在支票上簽名,問她:
「如果你連支票都簽不了,活著還有什麼意義?」
蘭蒙特當時只能搖頭。但事後她明白:Pammy 的本質從來不是「她雙手做的事」,更不是「做」這件事。
一年忌日,她到 Pammy 治療過的放射科紀念花園,發現有人為她種了一棵紫杉。紫杉旁有一叢已謝盡花瓣的罌粟——剩下幾千支糾纏向上的莖。
- 她忽然意識到那些莖其實是相連的、結了種子,春天會再次開花。
「真實的人生就是這樣。日常如此、養老院如此、臨終床畔也如此。好的寫作允許我們看見這些——當你剝去忙碌的表象,那些令人驚訝的連結才會浮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