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座詭異安靜的賭場#

2017 年 7 月,里約飯店(Rio Hotel and Casino)的會場裡擠滿了人。低垂的頭、緊繃的臉,許多面孔被太陽眼鏡、帽子、連帽衫與超大耳機遮住。數千具身軀坐在彷彿從七〇年代郵購型錄走出來的橘黃花紋座椅上,霓虹燈管胡亂吊在橫梁上,整個空間像一間刻意裝出節慶感的醫院——舊地毯味、廉價香水、冷掉的炸物、走味的啤酒,再加上幾千具熬了一整天的疲憊身體散出的金屬汗味。

奇怪的是,會場異常安靜。沒有派對該有的喧囂,只有滿室神經緊繃的能量。整個房間只剩一種聲音:撲克籌碼的喀啦聲,活像盛夏蟬群的求偶鳴叫。

這是撲克世界系列賽(World Series of Poker, WSOP)主賽事(Main Event)的第一天——對玩家而言,這是撲克界的世界盃、超級盃,是任何願意掏出一萬美元報名費的「素人」都能來搏一把的「世界冠軍」之爭。冠軍獎金最高曾突破九百萬美元,若你是英國人或澳洲人,還免稅。

一張無人入座的椅子#

當天接近尾聲,許多人已經出局(busted)。剩下的玩家全力撐到第二天,希望能把籌碼裝進那只用來封存晉級的透明塑膠袋——上面用興奮的大寫字寫上自己的名字、國籍、籌碼數,封口貼起來,配個 #WSOP 拍張社群媒體照,然後筋疲力盡地癱回某張無名旅館床。

距離封袋還有兩小時。會場中卻有一桌特別引人注意:第六號座位是空的。

  • 椅子前的籌碼按面額由大到小整齊堆好,從深到淺色排列
  • 每一手牌發下,荷官仍從那堆籌碼中抽走前注(ante)
  • 拿到的兩張牌則直接被丟進棄牌堆(muck)
  • 籌碼一點一點地被「盲掉」(blind down)

什麼樣的笨蛋會付一萬美元報名費,然後不出現?什麼樣的呆瓜會在 Main Event 中途被自己「盲掉」?

那位「天才」,正是本書作者瑪麗亞.柯尼可娃(Maria Konnikova)。

你無法對機率虛張聲勢#

那一刻她並不是在拖延戰術,而是蜷縮在洗手間地板上劇烈嘔吐。原因不明——晚餐吃下的酪梨醬食物中毒?壓力反應?流感前兆?但她最大的賭注押在自己的老毛病:偏頭痛(migraine)。

她其實做足了準備:

  • 提前服用 Advil 預防頭痛
  • 早上做瑜伽放鬆
  • 練習冥想
  • 睡滿九小時
  • 即使緊張到沒胃口,仍在晚餐時段強迫進食

然而,準備再周延,意外仍如期而至。

這正是撲克——也是人生——最殘酷的真相:再縝密的計畫,仍有些事頑固地落在你的掌控之外。你算不準愚蠢的霉運,你也無法對機率(chance)虛張聲勢(bluff)。

老話說:人在算計,神在發笑(Man plans, God laughs)。她說自己分明聽到了一陣輕笑。

寫這本書的初衷#

柯尼可娃投入撲克的初衷,正是想搞清楚一件事:

  • 技巧(skill)與運氣(luck)之間的那條線究竟在哪裡?
  • 哪些事是我能控制的?哪些事不是?

而當她趴在洗手間地板上時,撲克給了她一記措辭嚴厲的教訓:

  • 你無法向任何人申訴「但這可是 Main Event」
  • 牌局不在乎你為什麼倒在地上
  • 不管是壓力、神經緊張、偏頭痛還是食物中毒,發牌的節奏不會因此停止
  • 結果就是結果(the outcome would be what it would be)
  • 你能做的,只有把可控的部分做到最好——其餘的,不在你手上

教練的訊息#

正當她考慮要直接死在這座廁間,還是先設法請人幫她把僅存的籌碼裝袋時,手機傳來一則簡訊——來自她的教練、撲克名人堂選手艾瑞克.賽德爾(Erik Seidel)。

Erik:「How’s it going?(情況如何?)」

Maria:「Fine. A little below average in chips. Hanging in there.(還好,籌碼略低於平均,撐著。)」

Erik:「k, good luck(好,祝好運)」

「Good luck」——好運。柯尼可娃心想:艾瑞克啊,你不知道我現在多需要這個。一份扎扎實實、老派的好運。

序章在此打住,留下一個未完的懸念:在「準備」與「運氣」的交鋒裡,這位被偏頭痛擊倒在洗手間的學生,最後究竟撐住了沒?故事,要從一年多前、紐約那個夏末開始說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