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能不能僅僅碰一下賭桌,而不立刻被迷信所感染?」——杜斯妥也夫斯基(Fyodor Dostoyevsky),《賭徒》(The Gambler, 1866)
勝利之後:成名與贊助#
PCA 冠軍那天剛好是她的結婚紀念日。她差點忘了,幸好丈夫笑說:「至少你帶回來一份很棒的禮物。」
冠軍把她推到聚光燈下:
- Deadspin 報導後,她在 Twitter 上熱搜
- 倫敦 Times、Le Monde、巴西媒體、Newsweek、CJR 都來採訪
- Bluff Europe 雜誌封面
- 德國 Glamour 雜誌拍攝
- 朋友傳訊:「上 Daily Mail 才是真的紅了!」
最重要的是:PokerStars 邀請她加入「Team Pro」——她正式成為職業選手。
但她仍有疑問:「我是真的會打,還是只是 luckboxed(運氣爆棚)拿到一個冠軍?」要回答這個,她必須證明自己能持續贏。
Kevin Slavin:賣掉公司後逃到貝魯特#
遊戲設計師 Kevin Slavin 賣掉 Area/Code 公司賺進百萬美金。但這份「意外的橫財」讓他覺得不對勁:
- 「我覺得我不配。我工作得像隻動物,但我認識更多人比我更努力卻沒這個結果」
- 他搬到貝魯特住爛旅館重新平衡心理
- 在那裡迷上一個叫 Quadradius 的爛遊戲
- 突然意識到:「我其實是在試圖消化(metabolize)這份運氣感」
「**否認運氣,等於暗示我們對人生結果有更多的能動性(agency)。**遊戲讓我們真的把『運氣存在』這件事抱進懷裡。」——Kevin Slavin
撲克於是成為柯尼可娃「消化運氣」的工具,而澳門將會是她對運氣女神的當面對質。
抵達澳門:科塔伊(Cotai)的異星感#
從紐約飛香港(世界最長的不停飛航班之一),渡輪過南海到澳門本島,再轉到 Cotai——「這座島是被刻意倒沙土堆出來的,城市從零開始長出來」:
- City of Dreams:Vegas 的火星版
- 空氣黏滯、有微微下水道氣味
- 澳門的威尼斯人是全世界最大的單一賭場物業,年利潤超過許多國家 GDP
但 Vegas 的「可居住性」全消失了:
- 沒什麼秀
- 「澳門避免成為親子友善——非博弈業務難以生存」
- Wynn 的 Tryst 夜店四個月就收
- Sands 的太陽劇團合約十年只跑了三年
- Melco 的 Taboo 歌舞秀年虧 300 萬美金
- Lawrence Ho(壟斷澳門博弈數十年的賀家):「澳門的非博弈業務真的很難。這是簡單的事實。」
澳門的運氣崇拜#
走進賭場,柯尼可娃看到:
- 凌晨七點如同午夜,比 Vegas 任何時段人都多
- 百家樂(baccarat)禮儀要喊——「不夠大聲,牌就沒有對的能量」
- 滿場「紅色」——紅色亮面運動服、紅帽、紅鞋、紅裙(紅是吉色)
- 玩家彙整數字清單,看哪些號碼是「lucky」——這不是 GTO,是純運氣的紀錄
Ike Haxton 額外指出:
- 長指甲(指小指):表示你不必做體力勞動,象徵財富與地位——「在這裡的人是來賭的」
Ike Haxton 的「刻意迷信」#
最讓柯尼可娃震驚的,是 Ike——她認識最理性、最數理化的玩家——居然「刻意培養迷信」。
「我覺得大腦本來就無法妥善處理運氣,會自己亂連結。所以我選擇主動掌控這個過程。」——Ike
物理學家 Niels Bohr 的軼事#
朋友看到 Bohr 辦公室門上掛著馬蹄鐵,問:「你這種人不會相信這帶來好運吧?」
Bohr 答:「當然不信。但我聽說它就算我不信也會帶來好運。」
Ike 的幸運物清單#
- 「Prague 25K 一日賽冠軍襯衫」:就指定為 25K 一日賽襯衫
- 幸運 25 美分硬幣:放口袋一年半
- 幸運 1 美元紙鈔:來自 Nick Petrangelo 的「補償賠償」(Nick 飯前提早離桌一手,Ike 算了損失大概值 1 美元,Nick 飯後正式遞給他一張 1 美元紙鈔,下一手 Ike 把對手榨乾)
- 甚至有「不幸襯衫」:「我穿它三場決勝桌都迅速出局——它有顆大炸彈圖案,穿上就什麼都會炸」,已被退役
義大利的「幸運座位」研究#
700 名學生隨機分配考試座位,部分編號被標為「文化幸運」、其他「不幸」:
- 坐在「幸運座位」的學生對成績過度自信
- 坐在「不幸座位」的學生反而預期成績較差
安慰劑(placebo)有效力;但「反安慰劑(nocebo)」也是真實的。
- 一名男士被誤診為食道癌轉移,三個月後死亡——驗屍發現其實只是肝臟一個小無轉移的腫瘤
- 一名男士被巫毒下咒幾乎死亡,醫師用編造的「反咒語」救回他
- 一名男士服用「治憂鬱新藥」過量送急診,幾乎不行——直到被告知他吃的是安慰劑後才迅速恢復
黑貓效應#
你看到黑貓穿過停車場 → 焦慮 → 打牌節奏被打亂 → 失敗 → 怪在貓身上 → 信念被「證實」。迷信是錯誤的歸因,給你假的能力感,最終阻礙真正的學習。
如果你弄丟你的幸運符——研究顯示,多數人不會「優雅地處理」,而是會跟著失去一部分心理平衡。一名奧運選手丟了她媽媽給的子彈項鍊後,整個冬奧失常。
但 Ike 的看法#
「重點是承認大腦會自動建這些連結,與其放任,我選擇主動接管。我也覺得這話題滿好玩的——大家覺得很怪。我並不真的相信,但我會花一定的精力管理這些幸運物。」——Ike
Pascal 賭注的修改版#
「不真信,但能怎麼樣?」這就是 Ike 的修改版 Pascal 賭注——但賽德爾完全不同意。
Acquiescence(默許):Jane Risen 的研究#
芝加哥大學心理學家 Jane Risen 把這個現象命名為「acquiescence」:
- 我們明知某事不理性,但有意識地選擇不去糾正它
- 「人可以辨識某條路比較理性,但仍選擇另一條」
例子:
- 你不真的相信穿幸運球衣會讓你支持的隊贏,但你還是穿
- 你不真信占星,但每月還是讀一下星座運勢
- 你的襯衫不會影響牌——但你還是穿/不穿
撲克圈的迷信清單:
- Johnny Chan:桌邊放橘子(果實)
- Sammy Farha:未點燃的香菸
- Doyle Brunson:魔鬼剋星(Ghostbusters)卡牌保護器(甚至以 200 美元/30 分鐘出租!)
- Frank Stepuchin(2019 WPT Gardens 冠軍):桌邊放一隻雞翅
- Sparrow Cheung(香港玩家):每場帶巨大的絨毛企鵝,曾因此差點被取消資格
- Antonio Buonanno(2014 EPT Monte Carlo 冠軍):受訪稱自己「完全不迷信,因為試過都沒用」——但他穿著前一天的同款襯衫,戴幸運眼鏡
- Phil Hellmuth:常稱他有「白魔法」——能看穿對手底牌
- Daniel Negreanu:宣稱能知道下張牌
- Jason Koon:承認在大型賽事 all-in 落後時有過「我知道牌會來」的「lucky feeling」
- Steve O’Dwyer 黏土娃娃:Ike 桌前放過半年;另一份送給 Scott Seiver;另一份送給 Bill Perkins
美國 2019 年民調:27% 認為四葉草帶來好運、23% 覺得打破鏡子不吉、22% 會敲木頭、21% 不從梯子下走、14% 認為兔腳吉、11% 認為黑貓不吉 ⋯⋯
賽德爾的反論:「Acquiescence 不是無害的」#
兩人在 Din Tai Fung 吃小籠包(澳門賽事期間的避難所,遠離隔壁 Hard Rock Cafe 那種「主唱中文口音、樂手不會樂器的 Goo Goo Dolls 翻唱」)時,賽德爾說:
「**任何形式的妄想(delusion)在撲克裡都該被懲罰。看到它被獎勵,會非常 tilting。**那不是撲克。那是錯誤心態的培養,最終一定害到你。」
賽德爾這幾天心情不好,因為他最早的雙陸棋老師之一剛剛去世——數學奇才 Paul Magriel(X-22, “X”)。
Paul Magriel 的故事#
X 是個天才:
- 父親是藝術經紀、母親是建築師,與名攝影師 Walker Evans、評論家 Edmund Wilson 是好友
- Dalton、Exeter、NYU、Princeton 全部頂尖學歷
- 從紐約 Mayfair Club 起步,成為世界排名第一的雙陸棋手
- 為紐約時報寫專欄、寫了書、教過賽德爾
- 在矇眼狀態下擊敗了 George Plimpton
但他無法控制自己#
- 嚴重的毒品成癮
- 嚴重的賭博成癮
- 健康每況愈下
- 柯尼可娃見到他那次:他遲到、慌張、把手機忘在計程車、在「曾經輝煌」與「向她搭訕兼想推銷他的書」之間搖擺
賽德爾舉的關鍵故事#
賽德爾、X、朋友 Billy 三人在賭場:
- Billy 在玩 craps,覺得自己能感應到「桌子在熱起來」
- X 是受過普林斯頓訓練的數學家,他理性地知道自己贏不了——但他還是玩
- X 轉頭問賽德爾:「哪個更病態?站在 craps 桌邊以為自己會贏的 Billy?還是知道自己不會贏卻仍在玩的我?」
「X 的故事是『acquiescence 不無害』的最好證明。」一個一輩子知道賭博愚蠢、知道毒品愚蠢、卻仍兩者都做的人——天才般的頭腦最終仍敗給了沒有學會慢下來的氣質。
賽德爾:「他改變了我以及很多人的人生。但他偉大的特質都被毒品蝕掉了。」「還有賭博。」「對,賭博也是。它們是同一隻魔鬼。」
撲克 vs. 賭博的根本區別#
撲克關於精準。撲克獎勵邏輯、理性,以及創意——但創意背後得有理由。
賭博關於混亂。它獎勵不合邏輯、非理性的興奮。它捕食弱點。
不算「邊緣排序」(edge sorting)這種百家樂技巧或 21 點數牌,賭場遊戲的本質就是要你輸。
「為什麼我本能地拒絕任何迷信?因為那是邀請混亂進門。是把撲克想要控制的元素重新打開。Acquiescence 不是無害的——你一旦默許,就把一點控制讓給了迷信過程。一旦你真信了,你就成了真正意義上的賭徒。」
「澳門幾乎是我心中的地獄。」
「熱手」的回歸#
雖然她拒絕迷信,但她開始看見「信念的力量」是真的:
- 早期 Gilovich, Tversky, Vallone 認為熱手是錯覺
- 但更近期分析發現:自信的確會把「熱」轉化成更好的執行——人不是機器人
- 2018 年《Nature》研究:藝術、電影、科學職涯都有真實的「熱期」(hot streak):隨機開始、必然結束,但持續期間自我強化
撲克裡的具體機制:
- 你看起來自信 → 對手錯誤推論你強 → 對手棄牌頻率變高 → 你贏
- 真正的「自我實現預言」
澳門的成績#
她在那 10 天進了兩個決勝桌:
- 一場第二,獎金近 $60,000
- 並不是她「再一次拿冠軍」,但已足以說明:「這次失敗的那手,是我的同花打入葫蘆——一個 monster vs. monster 的 cooler」,不是過往那種自殺式的失誤
- 她不需要幸運娃娃就做到了
「我得到了我來這裡要的東西。」
後話:澳門之後#
重新打 WSOP Main Event#
第二次回到 WSOP,一切變得熟悉:
- 知道從正確入口進
- 知道 Lyft 的捷徑
- 知道避開推銷攤
- 跳過 Colossus(她在心裡叫它「Colasshole」)和 Crazy Eights 等 unlimited reentry 的賽事
- 戴上耳機,無視桌上的 bad beat 故事
她租了整個夏天的公寓:天天自己做午餐、晚餐回家、丈夫來陪她幾週。她甚至列了 Vegas 私房美食清單。
Patrik 模式#
她在獎金圈邊緣(bubble)休息時遇到芬蘭傳奇 Patrik Antonius:
「bubble 是我最喜歡的時候。任何兩張牌都應該打。沒人想在 bubble 出局——這是該瘋狂的時候。」——Patrik
「Patrik mode」從此成為她和賽德爾的暗語:泡沫期,要瘋狂進攻。
她在 Patrik 給的鼓勵下打到她人生第一次 WSOP Main Event 入錢——快進 day 5。
後續成績#
- EPT Barcelona:第 34 名(1,500+ 人),€9,200
- WPT Borgata:第 20 名(1,075 人),約 $25,000——她第一年寫作年薪是 $23,000
- 2018 GPI Breakout Player of the Year 提名
- 2018 年女子錦標賽世界排名前五
2019 的下行#
但運氣會回歸均值:2019 夏她意識到自己在虧錢:
- 她追蹤每場 all-in 的勝負
- 發現自己運氣站在錯的一邊——她輸了不該輸的硬幣
- 「至少不是『運氣好我還在輸』,那才會真正讓人崩潰」
一些「美麗的時刻」#
她開始學會在旅途中駐足:
- 布拉格雪覆蓋的猶太墓園
- Barceloneta 巷子裡那位捧著新鮮剃刀蛤的老奶奶
- Red Rock 早晨小徑上一隻探頭的鹿
2019 撲克並不順,但個人生活意外地豐美。
- 母親沒回去當程式設計師,但開始教小孩程式
- 丈夫在頂尖投資公司任職一陣子後創業——他說是因為看見柯尼可娃在撲克世界裡長出新自信
- 「不論撲克為我做了什麼,都是好事」
奶奶 Baba Anya 的回歸#
奶奶 95 歲生日將至,仍不死心:「Nu——不能停下來嗎?教教書?」
柯尼可娃想說:「沒有撲克我不會被達沃斯邀請去演講。」但她只是微笑:「我還沒準備好停。」
「有些心是不會被改變的。」她繼續打——一場接一場,一個賽事接一個賽事。
但是,撲克還有最後一課要教她——而何時收手,往往是人生替你決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