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G FP 內部第一個醒來的人:Gene Park#

李普曼以為他「說服」了 AIG FP,其實 AIG FP 內部真正第一個察覺到自家公司在做瘋狂事情並拉警報的,並不是和他見過面的 Tom Fewings——而是 Gene Park

Park 在 AIG FP 的康乃狄克辦公室上班,座位離 CDS 交易員夠近,能粗略知道他們在幹什麼。2005 年中:

  • 他在《華爾街日報》頭版讀到次貸放款業者 New Century 的報導
  • 注意到 New Century 配息極高,想自己買些股
  • 翻開 New Century 自家財報,發現他們手上的次貸品質極度糟糕
  • 接著一位無業老同學打給他,說他完全買不起的房子卻被好幾家銀行主動丟過來貸款

線索一拼湊起來,Park 看清楚了:

  • 他同事 Al Frost 與華爾街大行簽 CDS 的速度暴衝——從一年前每月一筆 10 億美元的交易,變成每月二十筆
  • 而這些保單的對象,名義上是「分散組合的消費者貸款」
  • 「我們和每一家華爾街公司都在做交易,除了花旗——花旗自己決定留在帳上」
  • Frost 解釋對方為何愛 AIG:「因為我們動作快

Park 推論:這些被 AIG FP 承保的「分散組合」,實際上塞的次貸遠比任何人知道的還多。一旦美國屋主違約率上揚,AIG 連填補損失的資本都沒有。他在會議上提出,結果是被老闆 Joe Cassano 拉進另一個房間大罵「你根本不懂自己在說什麼」。

Joe Cassano:一場恐懼治理的獨裁#

關於 Cassano,作者花了不少篇幅描繪——因為他本人就是這場災難的關鍵節點。

  • 警察的兒子、布魯克林學院政治系出身
  • 多數職涯不在交易桌上,而在後台(Drexel Burnham → AIG FP)
  • 對金融風險有「粗糙的直覺」,但極擅長霸凌質疑他的人
  • 「AIG FP 變成獨裁。Joe 會羞辱你,再用大筆金錢和好」

一位 Connecticut 交易員回憶 Cassano 的「電話對話」:

Cassano:「你虧錢的時候,是虧我他媽的錢。把這句話講一遍。」

交易員:「什麼?」

Cassano:「說——『Joe,那是你他媽的錢』!」

交易員照講了。

  • 早會上不敢提任何讓他不悅的事
  • 質疑公司?「天就會塌下來」
  • 他會走過來說「那是我的水」「那是我的午餐
  • 與他互動的標準起手式:「你是對的,Joe……
  • 健身房的史密斯機械上有人忘了拿啞鈴片,他會在大樓裡來回找體格好的人對質「是誰他媽的把片子留在史密斯機上的?

弔詭的是:他發脾氣的對象不限於虧錢的交易員——只要嗅到一丁點反抗氣息,就會爆發。員工被罵到狗血淋頭,卻仍因年終獎金(也由他決定)豐厚而留下來。

「能對抗高盛的人,必須知道高盛在幹什麼。AIG FP 的確雇得到那種聰明人——可是他們被一個對自家業務細節半懂、又被不安感支配判斷力的老闆綁住。」

95%:一個沒人察覺的真實數字#

2005 年底,Cassano 升 Al Frost 後,需要找人接任「華爾街大使」——這份工作的本質就是:任何時候華爾街交易員問要不要承保 10 億美元的消費信貸組合,就說「好」

Gene Park 被視為合適人選,於是他開始認真翻 AIG FP 究竟在保什麼。結果震驚他自己:

受訪對象對「池中次貸比例」的猜測
Gary Gorton(耶魯教授,建立 Cassano 用來定價 CDS 的模型)不超過 10%
倫敦的一位風險分析師約 20%
真實數字95%

「他們沒有人知道是 95%。我相信 Cassano 自己也不知道。」

整個金融系統的前提,就是建立在「他們不知道,並且為這份不知道領薪水」。

當 Cassano 邀 Park 到倫敦「升職」做這份「製造定時炸彈」的工作,Park 直接表態——若被迫接,他辭職。Cassano 大怒,指控他懶惰、找藉口避免複雜的書面流程。但當 Park 把現實攤開——AIG FP 實質上做多 500 億美元 BBB 級次貸(偽裝成 AAA 分散組合)——Cassano 先是合理化:

  • 「這些債券要違約,美國房價就要全國同時下跌——這不可能」
  • 「畢竟穆迪和標普都給它 AAA 啊!」

最終 Cassano 同意與華爾街各家交易員會面討論。他帶 Park 一行人會見德意志銀行、高盛等:

  • 每家說的故事都一樣:「過去 60 年美國房價從未全國同時下跌」
  • 但兩個月後,當其中一位高盛交易員與 AIG FP 的同事偶遇時私下說:「我們之間說:你才是對的,這玩意會炸

AIG FP 交易員第一次震驚地意識到——次貸機器底層的論證只有一個假設:房價不會下跌。

一旦 Cassano 能把這個結論「想成是他自己的點子」,他改變了主意。2006 年初,AIG FP 停止再保新交易(但既有保單仍然有效)。

決定當時看起來不算大事——FP 一年賺近 20 億美元,CDS 業務只占巔峰時 1.8 億。Cassano 對 Park 慢吞吞改變心意,只是不喜歡有人敢頂嘴。

為什麼市場沒崩?因為李普曼必須找隊友#

李普曼一度以為「他單槍匹馬改變了世界」。事實是——AIG FP 停止寫單後,市場沒崩。華爾街反而找到了新的 AAA 買家(CDO 形式),雖然這些買家到底是誰,連李普曼都過了一段時間才搞清楚。

更詭異的是:

  • 實體貸款的品質越來越爛
  • CDS 的保費反而下跌
  • 到 2006 年 4 月,德意志主管質疑他的部位——「你應該像高盛那樣,從中間收過路費;不要自己押大注」
  • 雙方妥協:李普曼可以維持空頭部位,但必須能證明他能轉手——也就是說,他必須積極培養客戶端的需求

2006 年夏天,李普曼腦中有了一個新比喻——拔河(tug-of-war)

整套次貸放款機器(含他自己雇主德意志銀行)在繩子的一端拉。

他自己在另一端拉。

他需要更多隊友,把繩子拉回來。

拉回來時隊友會付他手續費,但他們也會跟著致富。

為什麼最該看穿的人,最看不穿?#

李普曼發現一個反直覺的事實:

離次貸市場最近的人——專門做抵押債券基金的經理人——最看不見它的荒謬

他們看到的,就是他們多年來一直看到的。

於是他轉向有股市次貸暴險的投資人,把這項 CDS 包裝成避險工具:「你做多 New Century 賺翻了,何不花點錢買保險?」貪婪行不通,就改用恐懼。

他拿到 New Century 大股東名單,看到一檔基金叫 FrontPoint Partners,請德意志的業務安排會面。業務沒注意到「FrontPoint」其實是一個避險基金集合——做多 New Century 的是西岸某個小基金,不是艾斯曼的那個 FrontPoint

艾斯曼跟李普曼的相遇#

李普曼走進艾斯曼曼哈頓的會議室,艾斯曼劈頭就說:

「我們不是做多 New Century 的那個 FrontPoint。我們是做空 New Century 的那個 FrontPoint。」

當時艾斯曼已做空 New Century、IndyMac Bank、Toll Brothers 等放款公司和建商股。但這些賭注並不令他滿足:

  • 它們不是直接押公司本身,而是押市場對公司的情緒
  • 維持成本高昂——New Century 配息率 20%、借券利率 12%
  • 做空 1 億美元 New Century 股票,每年要付 3,200 萬美元

李普曼撞到「比他自己更看空次貸的人」。但讓他困惑的是——艾斯曼並沒有當下就買 CDS,反而在幾個月後讓 Danny Moses 和 Vinny 把他叫回去再講一次

「我只是想搞清楚你打算怎麼坑我」#

對艾斯曼團隊而言,「透明的自利」遠比「隱藏的自利」更難判斷——你看到自利,卻看不到它的邊界。

  • Danny 對李普曼:「他媽的李普曼,講話從來不看你眼睛——讓我超不爽
  • Vinny:「德意志為什麼會放這傢伙到處去引爆自己創造的市場?除非這對德意志有利」
  • 對團隊而言,李普曼就是債券市場的化身——「生來就是坑客戶的

他們三個月內找他回來三次,每次都連續審問:

Danny / Vinny 的質問李普曼的答覆
「點子那麼好,幹嘛不自己離職開避險基金?」「成立基金要六個月。世界可能下週就醒過來。我只能用手上的牌打。」
「那麼好,為什麼免費送我們?」「不是免費。供給是無限的。」
「那為什麼還告訴我們?」「我會在進出場時收費。我得繳電費啊。」
「零和遊戲,對家是誰?哪個傻子?」杜塞道夫的德國人。他們把評等機構當真,他們相信規則。
「德意志為什麼讓你砸它的市場?」「我對德意志沒有特別的忠誠……我只是在那裡上班。」
「胡扯。他們付你錢。我們怎麼知道你們 CDO 部門不是在利用你的做空熱情坑我們?」你見過我們 CDO 部門的人嗎?

Vinny 最終的直球:「Greg,不要往壞處想。我只是想搞清楚你打算怎麼坑我。

幾個月後,李普曼向 Harbinger Capital 的 Phil Falcone 推銷——Falcone 對次貸的了解只有他們的十分之一,卻當場買進數十億美元 CDS。原因簡單:Falcone 信任李普曼,他們不信

兩個關鍵消息打破僵局#

審問還沒結束,兩條消息逼他們行動:

消息一:標普要改評等模型(2006 年 5 月)

  • 7 月 1 日後新發行的次貸債券改用新模型評等
  • 7 月 1 日前發行的,繼續用舊的、寬鬆的模型
  • 結果:次貸債券發行量瞬間暴衝——「把通道塞滿,趕在新模型前先吐出來」
  • 連華爾街自己都知道舊評等被高估了

消息二:房價見頂(2006 年夏)

艾斯曼經常和瑞信房市分析師 Ivy Zelman 通話。她的指標簡單到不能再簡單——

房價合理性 = 房價中位數 / 所得中位數

  • 美國歷史平均:約 3:1
  • 2004 年底全國:4:1
  • 洛杉磯:10:1
  • 邁阿密:8.5:1

並且——「他們不是真實買家,他們是投機客

2005 年中起,待售看板數量持續上升。2006 年夏天 Case-Shiller 房價指數見頂,全美房價全年下跌 2%。

兩件事任何一件都該讓次貸 CDS 漲價,結果反而下跌——最爛的 BBB 層保費不到每年 2%。

「我們終於和李普曼做了第一筆。然後試著搞清楚我們剛剛做了什麼。」——艾斯曼

從上而下變成由下而上:他們自己挖細節#

加入李普曼的客戶名單後,他們收到大量「李普曼宣傳」。每次李普曼建議哪檔該空,Vinny 和 Danny 一致拒絕——他們仍不信任任何華爾街債券部門的人,必須自己評估。

兩條主軸的差異:

  • 貝瑞:抽象專注在貸款結構,做空高比例「設計來爆」的池子
  • 艾斯曼團隊:具體分析借款人與放款人

次貸市場服務的,是美國信用排在第 5–29 個百分位的人——也就是比 71% 的人信用都差的族群。他們要回答:

  • 哪些屋主最可能違約?房價要跌多少才會引爆?
  • 哪家放款業者最腐敗?哪家投行做的債券最假?
  • 為什麼喬治亞州違約率是佛州的 5 倍,但兩州失業率相同?
  • 為什麼印第安納州違約率 25%、加州只 5%——但加州人帳面更不負責任?

Vinny 和 Danny 飛去邁阿密親眼看次貸建出來的空鎮:「天啊,這裡是場災難。」

「我跟李普曼說:『把 2006 年 no-doc 貸款比例高的案子寄一份給我。』我以為他會寄 20% 的給我。結果他寄來的,最低 50%。

他們鎖定的「最甜空頭」具備三個特徵:

  • 集中在沙漠州(sand states):加州、佛州、內華達、亞利桑那(漲最快,跌最快)
  • 由最爛的放款業者發放:Long Beach Savings(華盛頓互助旗下,最早採用「發放即賣出」模式)
  • 高比例的 low-doc / no-doc 貸款(最易詐欺)

Bakersfield 加州的一個墨西哥草莓工人,年收入 14,000 美元、不會英文,借到全額 72.4 萬美元買房。

從艾斯曼家裡看見的次貸市場#

  • 艾斯曼家的南美籍管家想買皇后區的連排住宅——「價格荒謬,他們要給她零頭款的可調利率房貸」。他勸她改用傳統固定利率
  • 艾斯曼 2003 年雇來照顧雙胞胎女兒的牙買加籍 baby nurse Corinne 告訴他:「我跟我姐姐在皇后區擁有六棟連排住宅」
    • 怎麼辦到的?買了第一棟後房價漲,放款人來建議她再融資 25 萬美元,買第二棟,依此類推
    • 「她們最後擁有五棟,市場開始跌,她們什麼都付不出來」

這背後不是個人故事,而是評等機構模型的系統性缺陷。

評等機構是怎麼被玩弄的#

華爾街大行(貝爾斯登、雷曼、高盛、花旗等)對評等機構的態度,和製造業一樣——原料越便宜越好(房貸),成品越貴越好(債券)。價格由穆迪、標普的模型決定。

評等機構內部食物鏈:

「華爾街上不了工作的人,去穆迪上工作。」——一位前高盛交易員

在評等機構內部:

  • 企業信用組「最不差」
  • 優級房貸組次之
  • 資產擔保組基本上是腦死的

關鍵發現:穆迪和標普根本不評估個別貸款,他們只看池子的整體統計指標

FICO 信用分數的漏洞#

  • FICO 由 Fair Isaac Corporation 在 1950 年代發明
  • 範圍 300–850,美國中位數 723
  • 缺陷:不計入收入、可以被操作(借信用卡再立刻還清就能拉高分數)

更大的問題是評等機構只看池子的平均 FICO,不看分佈

要拿到最高比例的 AAA,池子平均 FICO 需 ~ 615。

池子組成表面平均實際風險
全部 615615普通
一半 550 + 一半 680615極高(550 幾乎必違約)

而模型給兩者同等評等

於是華爾街只要找到一群 FICO 680 的借款人來「中和」550 的爛戶頭即可。

移民與「薄檔(thin-file)」FICO#

評等機構不分「薄檔 FICO」和「厚檔 FICO」:

  • 薄檔:借過很少款的人——例如沒有信用紀錄的移民
  • 一個從未違約的移民可能有意外高的薄檔 FICO(因為從未借錢,自然從未違約)
  • 因此那位牙買加 baby nurse、年收 14,000 美元的墨西哥草莓工人,從穆迪 / 標普模型看反而提升池子的「品質」

「墨西哥工人收割草莓;華爾街收割他的 FICO。」

模型的其他漏洞#

  • 模型偏愛低誘餌利率的浮動利率房貸,遠勝固定利率
  • 模型不在意貸款是在飆漲市場還是冷靜市場發放
  • 模型對 no-doc 的詐欺風險視而不見
  • 模型對 silent seconds(屋主二胎;屋主沒有股權,所以一旦違約就直接把鑰匙丟給銀行走人)視而不見

每找出一個漏洞,華爾街交易員就獲得一個壟斷優勢:「別告訴別人,但若你給我帶來一池高比例薄檔 FICO 的貸款,我願意比別人付更多錢」。

Orlando:他們不是訪客,是探子#

2006 年夏末,艾斯曼團隊還不知道這些細節,只看到一個結果:在合理市場裡,較差池子的債券應該定價較低;但次貸債券全部按穆迪評等定價。同一評等下價格相同。因此被錯評最嚴重的,反而最被高估——而最被高估的,正是華爾街想盡辦法讓評等機構錯評最重的那幾檔。

「我他媽不敢相信這是被允許的。我一定講了一千次。」——艾斯曼

Vinny 和 Danny 飛去奧蘭多參加「ABS East」——表面上是次貸資產證券化的小型業界會議。

  • 抵達前以為這是個「家庭手工業」(cottage industry)
  • 到場才發現「手工業的房子其實是城堡」——這個產業在養活非常多人
  • 那一刻我們意識到:投行的固定收益部門全建在這個產業上

李普曼的人安排他們和穆迪、標普見面,條件是不能透露他們是空頭:「我們的人設是『我們來這裡是要買這些證券』。讓他們以為『他們覺得價格到了有吸引力的水準』」。

奧蘭多麗思卡爾頓(Ritz-Carlton)裡的小會議室,標普的人滴水不漏;穆迪的女士卻坦白得讓他們震驚:

  • 她負責評等次貸債券——但沒有權限決定降級
  • 她把想降級的清單給上面,上面把准許降級的清單還回來
  • 「我交一張 100 檔的單子,回來 25 檔,沒有任何解釋」

Vinny 出手了——Danny 觀察到他的招牌動作:「**他一興奮,就把手放到嘴前、手肘靠桌:『我想問一個問題……』**那刻我就知道他逮到什麼了。」

Vinny:「我不懂——兩檔債券看起來一模一樣,為什麼一個 AAA、另一個不是?」

穆迪女士:「決定不是我做的。」(明顯不自在)

Vinny:「我還有一件事不懂——一檔完全由次貸組成的債券,怎麼可能有任何一塊被評為 AAA?」

穆迪女士:「這是個很好的問題。」

Bingo.

「她很棒,」Danny 說,「因為她不知道我們在幹嘛。」

「奧蘭多只是大學二軍預賽。正規賽在拉斯維加斯。」#

他們從奧蘭多打給艾斯曼:「不管你想像中這產業多腐敗,它更糟。」

  • 「奧蘭多甚至不是正規賽——是 JV(二軍)」
  • 正規賽會在 Vegas 開
  • 「Steve,你一定要去 Vegas,去親眼看」

夏末到秋初,他們表現得像剛拿到一張藏寶圖。艾斯曼回家的心情,是太太瓦樂莉很久沒見過的:

「我很開心,」瓦樂莉說,「我心想:『感謝上帝,他終於找到一個地方可以把這份狂熱的悲觀放下去。』」

艾斯曼會說:「我發現了一個東西。那是個金礦,沒有人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