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市場的差距:股票透明,債券封閉#

2006 年 2 月,葛瑞格・李普曼(Greg Lippmann)走進 FrontPoint 的會議室。此時的艾斯曼(Steve Eisman)對債券市場已認識得夠多、夠謹慎;文尼・丹尼爾(Vinny Daniel)則認識得夠多,認定這個市場裡沒有人值得信任

「股市投資人換到債市,就像在沒有掠食者的島上長大的小毛球,被丟進一坑蟒蛇。」

兩個市場的不對稱:

  • 股票市場:所有報價公開上螢幕;數百萬散戶逼出了立法與監理;交易員不敢公然說謊或內線交易(被抓到的機率不為零)
  • 債券市場:大多由機構參與,沒有民粹壓力,雖然規模遠超過股市,卻幾乎沒有實質監理
  • 債券業務員可以信口開河,交易員可以利用內線,連價格往往都得「打電話問人」才知道是否合理
  • 不透明與複雜是大行的優勢——「在債市,靠客戶的恐懼與無知賺大錢,仍是可行的」

「摩西本人從正門走進來,只要他說自己來自固定收益,文尼也不會相信。」——艾斯曼

李普曼這個人#

李普曼是德意志銀行(Deutsche Bank)的次貸債券交易員。要設計一個能瞬間嚇到華爾街客戶的形象,大概就是他這樣:

  • 美國人卻在德意志銀行工作(外資銀行的美國前哨)
  • 講話又快又緊繃,沒人跟得上
  • 髮型像戈登・蓋柯(Gordon Gekko)油亮後梳,鬢角長得像 1820 年代浪漫主義作曲家或 1970 年代成人片明星
  • 領帶極張揚,講話毫不顧忌會不會在外被人轉述後尷尬
  • 動不動就影射自己薪水多少——「他們去年付我六百萬。我沒說真的有。可能少一點。我沒說少多少」——這套引導讓你最後必定在腦中認定一個區間
  • 主動告訴你公司給他的遠不及他該拿的

1986–2006 之間華爾街上下發了一份備忘錄:要繼續靠搬弄紙片致富,就得偽裝自己的本性。

李普曼是少數不會偽裝的那個。

評論他的人意見一致:他極具爭議。一位德意志主管說:「我喜歡他,他沒什麼不好的,唯一的問題就是——他是個瘋子。」其實李普曼引發反感的核心只有兩條:

  • 毫不掩飾自身利益與自我推銷
  • 異常敏銳地辨識他人的自身利益與自我推銷

你剛捐 2,000 萬美元給母校,正沉浸在無私奉獻的光輝裡——李普曼會第一個冒出來:「你捐 2,000 萬,是因為那剛好是把你名字刻在大樓上的最低門檻吧?」

42 頁簡報:做空次貸的核心論點#

李普曼帶著一份 42 頁簡報來推銷他自稱原創的構想——做空次貸抵押債券。重點:

  • 過去三年房價的漲幅,超過前 30 年加總
  • 此刻房價尚未下跌,但已停止上漲
  • 即便如此,新貸款的第一年違約率已從 1% 飆到 4%
  • 誰會貸款買房、再在 12 個月內違約?

關鍵圖表:

自 2000 年起,房價漲幅介於 1%–5% 的屋主違約機率,是房價漲幅超過 10% 的屋主的近四倍

換言之:上百萬美國人能否還貸,完全依賴「房子繼續大漲」、藉此再借更多——只要漲幅趨緩,違約潮就會到。

李普曼的簡報名稱:Shorting Home Equity Mezzanine Tranches(做空房屋淨值債券的夾層分券)——本質就是貝瑞的點子:對 BBB 級次貸債券買 CDS。他對德意志銀行同事用更直白的話表述:

「Fuck you. 我做空了你家。

CDS 的吸引力:

  • 解決了時機問題——不必精準預測崩盤何時發生
  • 不必預先掏出大筆現金,最大損失有限(每年付約 2% 保費,最長 6 年),最大獲利是本金倍數
  • 最壞情況:付 6 年保費 ≈ 對 1 億美元押注付 1,200 萬
  • 最好情況:違約率從 4% 升到 8%,賺 1 億美元
  • 賠率介於 6:1 到 10:1,他認為實際勝算更像 2:1

「不會說英文的人,怎麼說謊?」#

李普曼有個讓所有質疑都閉嘴的祕密武器——他的「中國量化(quant)」助手 Eugene Xu(許曉松)

  • 在德意志銀行任分析師,但李普曼讓人覺得他像被綁在彭博終端旁的寵物
  • 真正的中國人,不是華裔,不會說英文
  • 中國全國數學競賽第二名——「全中國」
  • 簡報裡所有硬數據都是他做的

「不會說英文的人,怎麼說謊?」——李普曼的標準答覆

他還愛炫耀現場效果:「我不是說你會買得起洛杉磯道奇隊」、「我不是說你會跟潔西卡・辛普森(Jessica Simpson)約會」——一邊推事實,一邊用感官敲打艾斯曼的心防。

艾斯曼的兩個問題:

  1. 「再講一次 CDS 怎麼運作。」
  2. 為什麼你要我做空你們自己創造的、還安排評等機構錯誤評等的債券?

「賣方的人從來沒走進來說過:『做空我的市場吧』」——艾斯曼

但對艾斯曼來說,能對自己越來越鄙視的次貸市場下注,本身就是吸引力:「像一個赤裸的超模站在我面前。」真正讓他困惑的是李普曼的動機

AIG FP:站在所有人對面的那個傻子#

次貸 CDS 的另一端是誰?答案是美國國際集團(AIG)旗下的 AIG FP

AIG FP 1987 年由 Drexel Burnham 的麥可・米爾肯(Michael Milken)團隊出身的 Howard Sosin 創立:

  • 它需要的條件:不是銀行(不受銀行監理、不必為高風險資產提撥資本)、AAA 評等、龐大資產負債表
  • 公司可以把奇異風險埋進帳上、不必揭露
  • AIG 並非唯一適合的——波克夏(Berkshire Hathaway)、奇異(GE)都可以;只是 AIG 先到
  • 之後出現 Swiss Re FP、Credit Suisse FP、Gen Re FP 等模仿者

AIG FP 前 15 年穩定獲利。1993 年 Sosin 離開時帶走近 2 億美元。1998 年起,它進入企業 CDS 市場——投資級公司同時違約的機率確實很低,這生意一度很好做。2001 年由 Joe Cassano 掌舵的 AIG FP,每年穩定產出 3 億美元利潤,占 AIG 利潤 15%。

然後是兩階段的「掉包術(bait and switch)」:

第一階段:把對企業違約風險的公式,套用到「消費者貸款池」(信用卡、學貸、車貸、優級房貸、飛機租賃等)——理由:種類分散,不會同時壞

第二階段(2004 年底起):學貸與車貸等被悄悄替換成清一色的次貸房貸——同一份保單下,從 2% 次貸變成 95% 次貸

關鍵在於:

  • 高盛主導的這些交易,把約 200 億美元 BBB 級次貸債券的違約風險,全部塞到 AIG FP
  • 沒有人——AIG CEO Martin Sullivan、AIG FP 主管 Cassano、Connecticut 辦公室業務 Al Frost——出來說話
  • AIG FP 自以為還在做十年前那套生意,事實上是「全世界次貸債券最大的擁有者

合成 CDO:把鉛變黃金的機器#

李普曼看著高盛的同行操作,幾乎瞬間就猜到對手是誰。消息很快在小圈子裡傳開:AIG FP 賣 AAA 級次貸 CDO 的 CDS,每年只要 12 個基點(0.12%)

關鍵發明:合成 CDO(synthetic CDO)

CDO 的邏輯與原始抵押債券一致:把上百檔次貸債券中最爛的 BBB 樓層重新堆成新塔。

然而評等機構接受了一個荒謬的論點:這 100 棟大樓的底層,是「分散組合」——即使它們全在同一條洪水平原。

結果:80% 的新塔被評為 AAA

這是「信用洗白」:給下層中產美國人的爛貸款做信用漂白。對華爾街而言,是把鉛變黃金的機器。

合成 CDO 的革命性

傳統 CDO合成 CDO
需要實際發放 500 億美元房貸,才能擠出 10 億美元 BBB 級債券不需任何實際房貸——只要找到 100 檔 BBB 債券,買 CDS 各 1,000 萬美元
受限於房貸生成速度完全沒有規模限制

對貝瑞買的 10 億美元 CDS 的三種看法:

  • 保險合約:他付半年期保費,換取對 10 億美元 BBB 債券違約的賠付權
  • 純投機:他根本沒持有任何 BBB 債券,等於對不屬於自己的房子買火險
  • 次貸債券的近乎完美複製品:他的 CDS 現金流結構與真實 BBB 債券一模一樣——保費對應利差,最大損失對應本金損失

對比夢幻足球:你選曼寧(Peyton Manning)進你的球隊,不會生出第二個曼寧。

但貝瑞買一張 Long Beach Savings 次貸債券的 CDS,就讓高盛得以再造一個與原債券完全相同的「虛擬」次貸債券。除了下注本身的盈虧,所有東西都是虛擬的。

數學上的暴力放大:

  • 高盛 + AIG 之間 20 億美元 CDS → 高盛每年無風險獲利 4 億美元
  • 約六年期 → 預估獲利 24 億美元
  • 一個 AAA 加 BBB 反差結構:貝瑞付 2.5%(250 bp),AIG 收 0.12%(12 bp),高盛賺中間的價差約 2%

該問卻沒人問的問題:

  • 為什麼 AIG FP 那些「精明」交易員會做這種事?
  • CDS 既然是保險,為什麼不受保險監理?AIG 不必為它提存資本?
  • 為什麼穆迪、標普會給「池子裡 80% 是爛貸款」的東西和美國國債一樣的 AAA?
  • 為什麼高盛裡沒有任何一個人說:「這是淫穢的」?

沒有人問這些。

大家只想問:「我怎麼複製高盛剛剛做的事?」

德意志銀行尤其感到屈辱:他們和高盛是次貸衍生品的兩大造市商,如果德國有蠢蛋要買,他們應該先發現才對。

李普曼為什麼放棄當「過路費收費員」#

李普曼並非 CDO 業務主管(那是 Michael Lamont 的工作),他只是負責次貸債券與其 CDS 買賣的交易員。但因為很少人願意明白做空,他的上司「鼓勵」他扮演貝瑞的替身——為團隊吃下空單,讓德意志銀行的 CDO 部門也能把同樣的部位反手賣給 AIG。

李普曼為什麼沒有抗拒?

  • 一個「極為賺錢的市場」正等著被建立
  • 金融市場是一堆爭論的集合;越不透明、商品越複雜,造市台越能在「爭論」中賺到錢
  • 公開上市股票的買賣價差已被競爭壓得幾乎為零;次貸 CDS 卻是金礦
  • 那時只有高盛和德意志銀行兩家做造市,幾乎沒有價格競爭

「在這個歷史時刻,整個次貸市場真正的限制只有一個——願意做空的人太少。」

Eugene 的第二張圖:他真的開始想做空了#

要說服客戶,他需要一個改良版的論點。他要許曉松研究「房價漲幅對違約率的影響」。結果如下:

房價根本不需要下跌

  • 違約率 7% → 最低投資級 BBB- 債券歸零
  • 違約率 8% → 下一級 BBB 債券歸零
  • 而當下違約率已經接近 4%、且房價還在漲

2005 年 11 月,李普曼下了決定:他不再只是被迫做空,他自己想做

  • 自 1991 年從賓州大學畢業到瑞信工作以來,他做了 15 年消費信貸債券交易,從不能做空
  • 過去只能選「喜歡」或「更喜歡」,沒有「討厭」這個選項
  • 現在他可以、也選擇了討厭——但這把他和市場拉開距離

「在一個只能做一件事的行業裡,如果你做不好,老闆很難責怪你。」——李普曼

現在他可以做的事不只一件了,但如果他做空次貸而被打臉,老闆很容易責怪他。

他想成為「拯救他們」的人——卻被誤解為神經病#

李普曼帶著《Shorting Subprime Mezzanine Tranches》衝向機構投資人。他真心覺得自己手上有一個讓客戶致富的計畫——當然他會收手續費,但這些和潛在報酬比根本微不足道。

「我不是在賣東西,我是在派發禮物。Behold. A gift from me to you.」

但投資人的反應呢?

  • 「我覺得他有自戀型人格疾患」
  • 「他把我們嚇壞了。論述本身完全合理。問題是:做完之後我們怎麼出場?市場只有他控制,我們只能賣回給他。他真的講出來:『你進這個游泳池只有一條路出去——通過我。你來要毛巾的時候,我會把你的眼珠子挖出來。』」
  • 「他唯一的問題是太誠實」

常見的拒絕理由:

  • 「我沒辦法跟我的投資人解釋什麼是 CDS」
  • 「我表哥在穆迪,他說次貸沒問題」
  • 「我跟貝爾斯登聊過,他們說你瘋了」
  • 「我相信你說的。但做空次貸不是我的工作

李普曼的回答:「這正是機會所在——它不是任何人的工作。

李普曼也漸漸把它變成自己的事。到 2005 年底,他建立了 10 億美元的空頭部位——同一棟德意志銀行大樓裡,16 層之上有上百人正在發放次貸、打包成債券、賣出去;另一群人則把最爛的層加上 CDS 包成 CDO。

他每年要付數千萬美元保費,浮動帳面虧損更大——因為他必須隨價格上漲提撥擔保品。次貸債券的價格仍在上漲。短短幾個月,他的部位需減記 3,000 萬美元。

「很多人想知道,這是不是 Greg 時間與我們錢的最佳用法。」——德意志銀行一位高層

想殺死自己創造的市場:飛去倫敦見 AIG FP#

李普曼的解法極端而聰明:直接殺死市場

  • 整個系統的最終買家,是 AIG FP
  • 只要 AIG 停止賣 CDS(停止承保),市場就會崩潰
  • 他的 CDS 部位將賺翻

2005 年底,他飛去倫敦見 AIG FP 的 Tom Fewings(Joe Cassano 的直屬下屬),帶上最新版簡報,逐頁解釋。Fewings 沒提出嚴重反駁。

短短幾週後,AIG FP 停止賣次貸 CDS——甚至暗示自己想買一些。李普曼以為自己「一個人改變了世界」,反手累積更多 CDS 等著賣給他們。

他走進 AIG FP,告訴他們德意志銀行和整條華爾街正在把他們當作傻瓜利用。

而 AIG FP 聽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