寫一張支票,能把承諾從談話中分離出來。
——華倫・巴菲特(Warren Buffett)
一個獨眼醫師闖進債券市場#
2004 年初,另一位股票投資人——麥可・貝瑞(Michael Burry)——第一次一頭栽進債券世界。他關在加州聖荷西(San Jose)一間辦公室裡,讀盡所有能找到的書、文章、公開申報文件,沒和任何人討論。他特別想搞清楚的是:次貸抵押債券(subprime mortgage bonds)究竟怎麼運作?
- 一座由成千上萬筆貸款堆起來的塔
- 頂層先拿回錢,獲得穆迪(Moody’s)與標普(S&P)的最高評等、利率最低
- 底層最後才拿回錢,先吸收違約損失,評等最低
- 因為承擔較大風險,底層投資人得到較高利率
但貝瑞不在想買哪一層。他在想——怎麼做空次貸抵押債券?
每一檔抵押債券都附有一本枯燥到讓人頭暈的 130 頁公開說明書,每一檔債券其實就是一家獨立的小公司。貝瑞讀了上百份的索引摘要、實際讀完數十份,他確信自己是除了起草律師之外唯一真正讀完它們的人——即使這些文件每年只需 100 美元就能從 10K Wizard.com 全部取得。
貝瑞發現的關鍵變化:在「平均信用分數(FICO)」、「無文件貸款比例」、「貸款價值比」等表面指標幾乎不變的情況下,池子裡只繳利息的 2/28 浮動利率房貸(2/28 interest only ARM)占比從 2004 年初的 5.85% 暴增到 2005 年夏天的 25.34%。
也就是說:同樣的 FICO 分數背後,貸款品質正在悄悄惡化。
放款標準甚至有了一個極限——「只付利息、負攤還、可調整利率次級房貸」。借款人可以選擇完全不付,把利息滾入本金。這明顯是為「沒有收入的人」設計的。
「該觀察的是放款者,而不是借款者。借款者永遠願意接受最爽的條件;要克制的是放款者。一旦放款者也失控了,那就準備出事。」——貝瑞
2003 年他知道借款人已經失控;2005 年初他確定放款人也失控了。他在給投資人的季度信中創造一個詞:「以工具延伸的信用」——很多人其實付不起傳統房貸,於是放款人不斷發明新工具,正當化把錢繼續借出去的行為。
信用違約交換:把「做空」變得可行#
貝瑞遇到一個戰術問題:次貸債券無法做空。要做空,得先借券,但每一層 tranche 太小、根本借不到。
- 你可以買,但無法明白下注它跌
- 整個次貸市場裡,根本沒有「看空者」的位置
- 做空建商股(如 Pulte、Toll Brothers)昂貴、間接,又危險
- 「股價可以漲得比我能撐下去的時間更久」
幾年前,他發現了信用違約交換(credit default swap, CDS)。
CDS 雖名為「swap」,其實是一張保單:
- 例:每年付 20 萬美元,買一份十年期、針對奇異(GE)1 億美元公司債的 CDS
- 最大損失:200 萬美元(每年 20 萬 × 10 年)
- 最大獲利:1 億美元(若 GE 違約)
- 不對稱賭注:賠率像賭盤上下注一個數字——最多賠掉籌碼,但中了賺三、四十倍
2005 年 3 月 19 日,貝瑞在關起來的辦公室裡讀一本關於 J.P. 摩根於 1990 年代中發明企業 CDS 的書,忽然靈光一閃:
既然華爾街對企業債做了 CDS,它必然也會對次貸抵押債券做出同樣的東西。
因為一定會有夠多聰明人想下注押注次貸崩潰,而下注唯一的方式就是買 CDS。
CDS 還順便解決了貝瑞最大的問題——時間。2005 年發出的次貸幾乎都是「兩年誘餌利率」結構:
- 例:2005 年初發放,固定 6% 兩年,2007 年跳升到 11%
- 跳升後一波違約勢必爆發
- 但屆時市場一發現,沒人再願意賣 CDS
- 「我得趁賭場還沒醒過來時把籌碼押上去」
理論上,三十年期次貸債券的 CDS 也是三十年期,但他估計三年就會付清。
沒有的市場,他逼著它出生#
問題是——這種商品還不存在。
貝瑞得逼華爾街做出來。他不打給貝爾斯登(Bear Stearns)和雷曼(Lehman)——這兩家最暴險於抵押債券,他不想跟「保險生效那天就破產的銀行」買保險。他打給高盛、摩根士丹利、德意志銀行、美銀、瑞銀、美林、花旗。
- 五家完全聽不懂他在說什麼
- 兩家回說「市場還沒有,但也許有一天會有」
- 真正願意繼續討論的:只有德意志銀行與高盛
三年後,次貸 CDS 變成一個一兆美元的市場,並導致華爾街大行數千億美元的虧損。
而 2005 年初啟動這個市場的人,是一位獨自坐在加州辦公室的獨眼神經科醫師。
一個獨眼孩子如何看世界#
貝瑞在還不懂為什麼之前就知道自己和別人不一樣。他兩歲時罹患罕見癌症,手術摘除了左眼。
- 「大人總要求小孩看著對方的眼睛——可是我一旦看著你的眼睛,就會聽不見你在說什麼」
- 假眼讓他極難讀懂非語言訊號,也讓他把別人的話過度字面地理解
- 「以你的身材來說,你看起來不錯」、「你這件洋裝很美:看起來像自己做的」——他「努力說好話」往往得到反效果
- 他停止看 NBA——因為球星比較少被吹走步,他覺得不公平;他也排斥團隊球類,因為深度感不夠
- 他偏愛游泳:沒有隊友、沒有模糊、輸贏清清楚楚
到了二十多歲,他已習慣大多數時間獨處。他經 Santa Teresa 高中、UCLA、范德比醫學院(Vanderbilt),畢業時沒有一個維持下來的朋友。他的友誼幾乎全靠 email 維繫——「我天生就不是要交朋友的人。我在自己腦子裡很快樂」。
他在 Match.com 自我介紹寫得直白:「醫學生、只有一隻眼睛、社交笨拙、學貸 14.5 萬美元」。
他對「公平」與「誠實」的偏執,可說是同一件事的兩面。
他另一個特質是極端執著:
- 沒有「中間溫度」——要嘛全心被某主題俘虜,要嘛毫無興趣
- 1998 年在史丹佛醫院當神經科住院醫師時,他在連續十四小時值班之間,熬夜兩晚拆解組裝自己的電腦
- 上級轉介他去看精神科,被誤診為躁鬱症(bipolar)。他自知不可能——「從不憂鬱怎麼會是躁鬱?」
- 真要說憂鬱,只有在被迫假裝對醫學實務感興趣時才會發生
從 message board 到 Scion Capital#
他真正的興趣是股票市場的內在運作。父親從小指著報紙的股票表告訴他:股市是個邪惡的地方,永遠別信任、更別投資。但這個禁令反而讓他著迷。
- 他自學閱讀市場
- 1996 年底某個夜班,他在 techstocks.com 開了一個叫「value investing」的討論串
- 他每天工作 16 小時,凌晨午夜到三點之間經營一個「博客」(當時還沒這個詞)的雛形
- 他在上面公開貼出交易與理由——人們找上他
- 訪客一開始來自 EarthLink、AOL;漸漸地,富達(Fidelity)、摩根士丹利等大行的 domain 也出現
當他批評領航(Vanguard)指數基金時,立刻收到對方律師的禁制令。
「市場找到了他。他在辨認沒人看見的模式。」——一位費城共同基金經理人
1998 年他抵史丹佛時,已是價值投資圈一個小但實質的節點。網路泡沫席捲史丹佛醫學院,他保持沉默——「我怕被同事發現我並非『110% 投入醫學』」。他自嘲:那些擔心自己「夠不夠投入醫學」的人,通常就是不夠投入。
他試圖躲進病理科(「至少屍體有禮貌」),但很快又厭倦。最後他乾脆關掉網站、宣布辭職、做基金經理人。史丹佛神經科主任以為他瘋了。
- 自有資金 4 萬美元,背 14.5 萬美元學貸
- 父親死於另一場誤診(X 光片漏看癌症),家裡拿到一筆小額和解金
- 母親從和解金拿出 2 萬美元,三個兄弟各拿 1 萬
- 他用這筆錢開了 Scion Capital(名字來自他小時候愛的《The Scions of Shannara》)
- 招股文件規定「最低投資人淨值需 1,500 萬美元」——這條件把他自己和所有他認識的人都排除在外
兩通電話與兩筆關鍵投資#
開業前他接到兩通讓他震驚的電話:
第一通——Gotham Capital(紐約大型價值基金,由 Joel Greenblatt 創辦)
- 對方說:「我們靠你的想法賺了一段時間。能讓我們投資你的基金嗎?」
- 帶他飛紐約,住豪華洲際酒店套房——他人生第一次飛紐約,第一次商務艙
- 他衣櫥裡只有一件喪禮用的藍色西裝外套,沒有領帶;走進辦公室前在 Tie Rack 倉皇買了一條
- 對方一身 T 恤運動褲:「我們想出 100 萬美元,買你新基金的四分之一」
- 他脫口:「稅後 100 萬!」對方居然答應
- 一夜之間,他從負淨值 10.5 萬美元的醫學生變成擁有「百萬美元 + 些許學貸」的人
第二通——White Mountains(巴菲特內圈成員 Jack Byrne 主持的保險控股)
- 「我們不知道你在賣公司股份」——他答:「我自己也是這幾天才知道」
- 對方又拿走他基金較小一塊股份的 60 萬美元,並承諾再投資 1,000 萬
- 「他是我們唯一在網路上發現、然後冷打電話、然後把錢給出去的人」
「最讓我們著迷的是:他還是個神經科住院醫師。他到底什麼時候做這些事?」
與其他經理人不同的兩件事#
貝瑞在一場美銀辦的新基金經理見面會上演講,論點是:
真正的風險不是波動度,而是愚蠢的投資決策。
「一張美元紙鈔今天賣 50 分、明天 60 分、後天 40 分」竟然被認為比「三天都賣 50 分」更有風險——按照他的邏輯,能在 40 分時買進是機會,而不是風險。
他講完後得到沉默,然後一個人吃飯。
巴菲特年輕時也有人際問題,他用《卡內基溝通與人際關係》(Dale Carnegie)學會了和人打交道。貝瑞活在另一個世代——網路已經取代卡內基。「巴菲特對我來說太受歡迎了。我永遠不會變成那種和藹的祖父輩。」
第二件事是收費結構:他厭惡業界 2% 管理費的標準。Scion 只向客戶收取實際營運費用(通常遠低於 1%)。他必須先替客戶賺錢,自己才有錢可拿。
「無人聽過的事。」——一位早期投資人
成績單與「Ick 投資」#
從 2001 年起:
- 2001 年:S&P 500 ↓ 11.88%,Scion ↑ 55%
- 2002 年:S&P 500 ↓ 22.1%,Scion ↑ 16%
- 2003 年:S&P 500 ↑ 28.69%,Scion ↑ 50%
- 2004 年底:管理 6 億美元,並開始拒絕新投資人
他的決策機制就是:一個人,關上門,拉上窗簾,讀公開資料。每年付 100 美元給 10K Wizard。
他自創一個詞:「Ick 投資」(直譯:「噁心」投資)——專找那些第一反應讓人皺眉的股票。代表案例是 Avant! Corporation:
- 軟體公司被控竊取競爭對手的程式碼
- 帳上有 1 億美元現金,每年再產生 1 億美元自由現金流——市值卻只有 2.5 億美元
- 6 月 12 美元買入;Business Week 把高層放上封面「犯罪會付出代價嗎?」,股價暴跌
- 高層入獄,股價繼續跌——貝瑞一路加碼到 2 美元,成為最大股東
- 4 個月後,公司被以每股 22 美元收購
「典型的貝瑞交易:漲十倍,但先跌一半。」
從醒悟到下注:CDS 開市#
CDS 對企業債的條款已成形,但對房貸池複雜得多——因為一個池子不會「一次違約」,而是借款人一個個違約。德意志銀行和高盛因此設計出逐期支付(pay-as-you-go)的 CDS:當個別屋主違約時逐步付款。
貝瑞的律師 Steve Druskin 被允許旁聽 ISDA 條款談判:
- 一般華爾街擔心客戶的信用,現在反過來——客戶(貝瑞)擔心莊家本身的信用
- 「我不是在押注一張債券。我在押注一整套系統」
- 他要求高盛、德意志銀行在保單價值上升時要提撥擔保品,反映他的部位增值
2005 年 5 月 19 日——條款正式定案前一個月——他做了第一筆次貸 CDS:
- 向德意志銀行買進 6,000 萬美元 CDS
- 6 檔不同的「參考證券(reference securities)」每檔 1,000 萬
- 他讀了數十份說明書、掃過數百份,專挑最爛的那批
更讓他訝異的是:德意志銀行完全不在乎他挑哪一檔。價格僅由評等決定:
| 評等 | CDS 保費(基點) |
|---|---|
| AAA(最安全層) | 約 20 bp(0.20%) |
| A | 約 50 bp(0.50%) |
| BBB | 約 200 bp(2%) |
「就好像你能用一樣的錢,對山谷裡的房子和山頂的房子買一樣的洪水險。」
底層 BBB 級——只要底下房貸池損失 7% 就會全部歸零——正是他要的目標。他甚至擔心投行會察覺他刻意挑最爛的,但高盛主動寄給他一張爛債券清單讓他選。
接著美銀、摩根士丹利、各家銀行一個接一個賣他 CDS。其中一檔池子是 100% 浮動利率負攤還房貸——借款人可以選擇完全不還利息,債務越滾越大——高盛還寄賀電給他:「恭喜,您是史上第一個對這支池子買保險的人」。
「我在教育這些『專家』。」——貝瑞
到了 2005 年 7 月底,他持有 7.5 億美元次貸 CDS。
「我相信地球上沒有任何避險基金有這種部位,相對於組合大小,更沒人接近這個程度。」
投資人的反叛#
雖然 Scion 對外不斷成功,但內部風暴已起:
- 投資人原本是為了「他選股」而投資
- 突然發現他在搞一個他們聽都沒聽過的「次貸保險」
- 他試圖募新基金 Milton’s Opus(典出米爾頓《失樂園》),專做次貸 CDS——多數人不感興趣,少數懷疑他是否已挪用既有資金做這件事
- Milton’s Opus 早夭
2005 年 10 月,他在投資人信中徹底坦承:他們的組合裡至少 10 億美元是次貸 CDS。
「市場有時錯得很離譜。
美國線上(AOL)併購時代華納時,市場錯了;做空索羅斯(George Soros)押英鎊時,市場錯了;現在,把史上最大信用泡沫當成不存在繼續漂浮,市場又錯了。
大機會很罕見。可以投入近乎無限資金、潛在報酬巨大的大機會更罕見。選擇性做空史上最有問題的抵押擔保證券,正是這樣的機會。」——貝瑞
他的論點還包括:
- 2005 第二季信用卡逾期創歷史新高——即使房價在飆漲
- FBI 報告抵押貸款相關詐欺自 2000 年以來增為 5 倍
- 美國抵押債券市場比美國國債更大;整個經濟以它的穩定為前提;而它的穩定又取決於房價繼續上漲
投資人不買單:
- 「他是我們認識最強的選股人。然後他在……做什麼?」
- 「如果 CDS 那麼好,為什麼高盛要賣?」
- 「白山公司寧願他乖乖編織」(stick to his knitting)——他回信酸:「但白山從來沒搞懂我的『編織』是什麼」
「他們投資我,是因為讀了我的信。然後不知為何投完錢就不讀了。」
反轉:他成了那個被追的人#
2005 年 10 月底,劇情翻轉。高盛的次貸交易員打給他,問他為什麼買這些「非常特定的層」的 CDS——並洩漏出:好幾家避險基金正在打給高盛,問怎麼複製「Scion 的做空房地產交易」。
11 月 4 日,他突然收到德意志銀行次貸主管 Greg Lippmann 的 email——一段時間前因抵押品爭議,雙方已斷往來。
Lippmann:「願意把那六檔 CDS 賣回給我們嗎?」
那 6,000 萬美元只占他組合中一小角,他賣回去了,賺了一筆。Lippmann 接著火急回:「還有什麼其他債券能賣給我們嗎?告訴我們,我們就告訴你我們願意付多少。」
「Greg Lippmann 想買我十億美元的 CDS?真奇怪——我五個月沒和德意志銀行做生意了,他怎麼會知道我有這一大堆 CDS?」
三天後,高盛的業務 Veronica Grinstein 從手機打給他(華爾街固定電話會錄音):
- 「我想要個特別優惠」
- 「我們高層擔心交易員賣了一堆 CDS、卻沒地方買回來」
- 「能不能用很慷慨的價格賣我們 2,500 萬美元 CDS?」
他直覺打給美銀想加碼,對方拒絕——他們也要買。摩根士丹利也突然冒出來,他根本沒跟他們做過多少生意,他們也要他手上的 CDS。
隔天他翻開《華爾街日報》,看到一張小圖:新一批可調利率房貸正以前所未見的速度在頭九個月就違約。
「貓出袋子了。世界要變了。放款人會提高標準;評等機構會仔細看;任何理智的交易員都不會再用之前的價格賣次貸 CDS。」
最後他收到自己一位投資人轉述的消息:
Greg Lippmann(德意志銀行次貸首席交易員)前幾天來這裡,說他做空了 10 億美元這種東西,要賺『汪洋』(oceans)那麼多錢。
他的興奮有點嚇人。
——貝瑞的獨眼視角,似乎已經影響到德意志銀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