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造論不只是「關於人」#

「起初神創造天地」（創 1:1）。「天屬於你，地也屬於你；世界和其中所充滿的，都為你所建立」（詩 89:11-12）。

「創造論其實是人類學 ── 關於人的教義」這個說法並不正確。

創造論宣告的是神與世界的關係，提醒我們：神的創造遠不只是「我們」。

神給世界秩序、光、生命、美與善；祂的創造之舉是主權的宣告；祂繼續活躍地維繫祂所造的。但同時 ──

創造也有其曖昧性，並且似乎是一個未竟的工程。其良善被「在創造中活動的、其他被造的超自然存有」所妥協 ── 這些存有可以作為神行動的代理者，但也可能與神的設計作對。撒但或利維坦（Leviathan）是這些抗拒神之勢力的最大化身。

秩序、良善、美#

創造是一座建築#

整個創造像是一座神「設計並建造」的建築物：

• 它是 cosmos── 各部分恰當配合的整體（創 1）
• 根基穩固（伯 38；詩 24）
• 以生態方式運作，不以人類為中心（伯 38；詩 104）
• 神將其建造為「家」── 像帳幕（賽 40:22）
• 神居於天，從那裡管理地、看顧地上事務（王上 8:30；詩 2:4；11:4；104）

當然，天地容不下雅威（王上 8:27）── 正如我的家容不下我。但它們可以是雅威感到「賓至如歸」的地方。

世界的運作秩序#

身為建築師，神決定世界如何運作、其安全與穩定如何：

• 晝夜、星辰、行星、日月的結構
• 由此奠定七日週、太陰月、年度節期循環
• 動植物按物種繁殖 ── 石榴籽生出石榴、母羊生小羊

美也是其良善的一部分#

希伯來文 ṭȏb（好）也常用於形容美麗的人（創 24:16；26:7）。專指「美麗」的 yāpeh 則最常出現在雅歌（歌 1:8, 15, 16）── 雅歌系統地汲取自然界之美，傳達詩中男女之美：

• 樹與其果實的美（賽 4:2；耶 11:16）
• 動物與珠寶的美（代下 3:6；結 31:3）

從無造有#

「從無造有」（creatio ex nihilo）的概念並非創世記作者所感興趣的，但在愛任紐（Irenaeus）的時代背景下，這是聖經信仰中內在含義的合宜陳述：

「人類不能從無造出任何東西，只能從現有的物質造；但神在此遠超人類 ── 祂從未有的存在中召出了祂所創造之物的實體。」

聖經中最接近此觀念的表述是：

• 「所看見的並不是從顯然之物造出來的」（來 11:3）
• 「祂將北極鋪在空中，將大地懸在虛空」（伯 26:7）

但創世記作者更關心的是「神能從原本沒有形狀、目的或連貫性的材料中造出有秩序之物」這個事實：

「聖經敘事者對創造的著迷，不在於『先前沒有的某物如今出現了』，而在於『有某種先前沒有 ── 也不可能有 ── 的新事物正在開展』。」

創造作為主權宣告#

神也用「嘗試」#

創造的過程也有「機緣巧合」的面向 ── 神試試看哪個方案能行，行不通就改（創 2）。這恰好與科學描述的「物種因試驗性過程而出現、突變」相吻合，也與聖經敘述「歷史中事件接續發生的非計畫性樣式」相吻合。

但聖經也能描述神以仔細組織的方式創造（創 1）── 暗示計畫與深思。神用洞察（wisdom）創造宇宙（箴 3:19-20；8:22-31）。

利維坦不是外來者#

若世上有怪獸，它們不是闖入神世界的外星人，而是神所造：

• 創 1:21 是該章自開頭以來首次使用 bārāʾ
• 這個動詞承載主權能力的共鳴，不只是「創造活動」
• 神把利維坦變成「玩耍的海豚」（詩 104:26）
• 雅威關於「誰能掌控利維坦或比希摩」（伯 40–41）的反問不需要答案

創造作為神管治的起點#

「雅威已作王，祂以威嚴為衣穿上；雅威以能力為衣，以能力束腰。世界就堅定，不得動搖……諸水揚起，雅威啊，諸水揚起聲音……雅威在高處大有威嚴。」（詩 93:1-4）

創造是神作王的開端。世界表面下有混亂的力量 ── 地震、火山、海嘯 ── 但神在創世時已宣告對它們的主權。它們可以再次起身對抗，但終究不會得勝。「雅威坐在洪水之上；雅威永遠為王」（詩 29:10）。

創造也像生產過程#

創造可被描述為「生產之果」（詩 90:2）──神是創造之母：

• 它的出現奇妙莫測，但其中包含勞苦
• 雅威建立祂在世上的權柄並不費力 ── 其他勢力毫無勝算
• 但這勝利仍涉及努力與克服那「無力卻抗拒」的勢力（詩 74；89）

護佑（Providence）#

世界看似不穩#

以色列知道宇宙並不總「看起來」穩固 ── 家國可被侵略者破壞（詩 46；124）。但根基立定（伯 26:10-13；38:8-11）：

我們不必擔心世界是否穩固 ──但或許該擔心我們對它的破壞：神曾差點毀掉這個世界（創 6–8）。祂說「不再如此行」，但我們不可天真以為自己可以為所欲為。

也許神不會毀掉世界，卻未必阻止我們去毀掉它。

神並非「上發條的人」#

神並沒有像「上完發條後抽身離開」那樣對待世界：

• 使泉源湧出
• 從天上的居所澆灌大地
• 為動物與人預備食物
• 早晨喚醒太陽，晚上讓它退場
• 賜生命，也終結生命
• 引發地震，點燃火山（詩 104）

護佑的定義#

海德堡要理問答的描述：「神全能、永在的能力，如祂手般托住天地萬有，並掌管它們，以致樹葉與草、雨與旱、豐年與饑荒、飲食、健康與疾病、富足與貧窮 ── 事實上萬有 ── 都不是偶然，而是出於祂父般的手。」

對神護佑的合宜回應是：信靠、順服、祈求。

主權在自然與經驗中的多樣#

神在自然與人類經驗中也以多種方式行使主權：

• 神既賜生命，也終結生命（詩 104:29-30）
• 死亡之地（陰間 Sheol）：黑暗與寂靜，神在那裡看顧我們，無他者掌權
• 但待復活之日來臨前，神通常不在陰間活動（詩 6:5；30:9；88:10-12）

聖經有時說神使饑荒、不孕或疾病臨到；有時則說這些事就是發生了── 神的主權在不同處境中以不同方式運作。

模糊與未竟#

秩序與不可預測並存#

神既賜給宇宙以秩序與可預測性，也在其不可預測的事件中主權地行事。祂沒讓宇宙完美到「沒有空間容下祂讓它做出令人意外或驚恐之事的可能性」。同時祂也能限制其波動。

宇宙：

• 既彰顯神的偉大、委身、主權（伯 38–41；詩 19；29；36；104）
• 也表達神的慷慨 ── 我們因受邀而能分享世界，但不能行事如同其主人
• 創造世界本身能敬拜神（詩 148）
• 我們能為物質的祝福禱告（詩 67）── 但唯有當我們也委身於 ṣәdāqâ ûmišpāṭ（信實的決斷方式）時

「諸天藉雅威的話而造……雅威的話正直、祂所做的盡都信實。」受造世界本身就是這份正直與信實的體現──「地滿了雅威的委身」（詩 33:4-6）。

創造的曖昧#

世界看起來太特別、不像是「時間 + 機遇」的單純產物。某些科學家因此論證它看似「被設計」。但 ──

矛盾的是，世界的良善也包含某種曖昧性。神所造的、所治理的、所管理的世界充滿出乎意料的事 ── 且不都是好的。它不是我們會做的那種世界。所以其他科學家可以反駁：有同樣多的證據反對「設計論」。

自然既是雅威祝福人的媒介，也是帶來災難的媒介。從太初開始就有「在創造中」的元素敢於對抗雅威。創造工程看起來尚未完成。

創造仍在生產的痛苦中#

「受造之物仍然嘆息、勞苦……如同生產的痛苦」（羅 8:22）：

• 原因不是「曾經美好後來敗壞」── 聖經並未稱創造為「墮落」
• 它更像是尚未生產的孕婦

人類本是為「促成創造完成」而被造：

• 要「治理、制伏」（kābaś，征服一國的詞，創 1:28）
• 弔詭地，藉此服事它、看守它（創 2:5, 15）
• 世界不是為人而造，而我們是為世界而造

我們未盡此職，於是世界未達其終局 ── 不是我們治理創造，而是讓創造治理我們（創 3）；其結果是與動物界的張力，以及耕作的辛勞。但神仍委身於使曖昧得解、世界達其終局。

超自然存有#

「神」與「諸神」#

雅威是獨一的神 ── 這並不排除「比神更低位階的諸神」的存在。但雅威之神性如此，唯有雅威能正確地被稱為「神」；其他諸神屬於形上不同的存有範疇：

• 換言之，並沒有「真正的其他神」
• 希伯來 ʾělōhîm 與希臘 theos 兩字都可指「神」與「諸神」
• 兩約因此偶爾用「諸神之神、諸主之主」（申 1:17；提前 6:15）加以區分

諸神與創造是同類#

對其他超自然存有的討論，更適合放在創造論而非神論之下 ── 他們與神的「相似性」遠不如他們與神的「差異性」重要。

• 他們是受造的 ── 像人一樣有開始
• 他們依賴神而存在
• 他們能死（詩 82）

聖經傳統「不僅克服了對天的自然主義理解，也抵制了把天及其能力『典型宗教性地神聖化』──天像地一樣，是受造之物」。

多神論為何有吸引力#

「諸神只是 gods、不是 God」之所以重要 ── 因為多神論或偶像崇拜有其吸引力：

• 例如：你可以找一位「適合你」的神
• 因此這個假設需要被正面挑戰

聖經中的「天使」#

兩約用多個詞語指神之外的超自然存有：天使（aides / angels）、神子、首領、權勢等。一般來說，他們存在是為了作為神實現旨意的方式。一些忠心地服事神：

• 在耶穌降生敘事中傳遞神的信息（太 1:18–2:23；路 1:5–2:20）
• 加百列（Gabriel）在路加福音中現身（路 1:26-38），早已在但以理書出現
• 米迦勒（Michael）在但以理書、啟示錄、猶大書中出現
• 客西馬尼園中的天使加添耶穌的力量（路 22:43）
• 復活之天使滾開石頭（太 28:1-7）
• 啟示錄中天使眾多

反叛的天使與反叛的世界#

諸神「不行公義」#

並非所有超自然存有都接受「成為神旨意之方式」的角色。詩篇 82 是一個直率的抗議：諸神未能信實地行使權柄、保護貧弱 ── 並挑戰神親自處理此事。「神所造的勢力正在反叛神」，但仍繼續執行某種秩序性功能 ── 如同人類的權威。

釘十字架的是「這世代的執政者」#

「釘十字架的是這世代的執政者，他們不曉得自己在做什麼」（林前 3:8）。兩約都認定在實際殺害耶穌之人類權勢的背後，有超自然的存有── 但兩約都不大談這些存有，而是聚焦於人的權勢。

邪靈與權勢#

新約常提到鬼魔，第一約書中鮮少提及。這對比正是「耶穌的降臨將神與抗拒祂之勢力的衝突推至高峰」的記號。

保羅相信屬靈權勢，但他真正集中神學與牧者關懷的，並不是「執政者與權柄」，而是「罪與死亡的權勢」。

不只是「結構」#

「當代神學中對這些權勢的『除神話化』── 視之為壓迫人的社會結構 ── 可能是新約觀念的合理重詮，但這仍是重詮。」以弗所書的作者「相信權勢是站在地上或人類制度背後的天上靈體」（弗 6:12）。

反叛的宗教#

偶像吸引敬拜#

其他超自然存有吸引人的敬拜，因而激起神的忌邪（林前 10:20-22）。聖經對它們的另一稱呼是偶像：

偶像是「看似某物，實則無物」（nonentities）。「不要與不信者同負一軛」（林後 6:14–7:1）的勸勉，正是為了避免偶像崇拜 ── 避免與這些「無物」結軛。我們必然會被某物所軛 ── 最好不是錯的那個。

天使被神命令「敬拜聖子」；他們是神在地上行事的工具，但聖子坐在神性的寶座上、坐在神右邊（來 1:4-14）。

為什麼人類有「愚蠢的宗教」#

「雖然人類內建對神與是非基本真理的覺察，卻傾向壓抑這覺察，並設計自己的宗教」（羅 1:18-32）：

• 「承認更高權能」、「分辨對錯」的本能太內在無法忽略
• 但人因此搞出一套「愚蠢的宗教」與「不道德的道德」
• 猶太人未做完全相同的事 ── 他們有特權被提醒真理
• 但若未按此啟示而活，最終狀態並無太大不同

新約對其他宗教的負面態度#

新約對其他宗教普遍持負面態度 ── 其信徒只需被歸向真道。即便諸神眾多，其信徒自承「他們不知道他們所需要知道的」── 所以保羅告訴雅典人那「他們自承不識的對象」（徒 17:22-23）。

第一約書對迦南宗教也持同樣立場（因其誘惑以色列），但對撒冷祭司王麥基洗德的態度則更接近「合一的友好」（ecumenical bonhomie）。

改造既有傳統#

雅威感動以色列接收傳統宗教形式 ── 獻祭、詩歌、春秋節期 ── 並藉「將之與出埃及之解救相連」轉化它們：

• 它們因此成為慶祝、紀念、回應雅威所做之事的方式
• 缺點：以色列容易忘記這轉化，而僅依傳統的原始意義生活

新約沒有「接收傳統敬拜形式」的對等委派，但教會後來如此行 ── 收編了像聖誕節、復活節之類的節期。其缺點相同：在西方文化中，被基督教化的傳統節期形式已消失 ── 這些節期再次屬於諸神。

魔鬼#

一個神學上的尷尬#

「嚴格的聖經神學描述中，可能根本不該有魔鬼或罪的位置 ── 我們不是『信』魔鬼，而是『反對』魔鬼。魔鬼的能力是真實的，但無效的。」

但聖經談魔鬼也談罪 ── 我們需要一種思考它們的方式。把它們放在附錄裡或許恰當，但它們其實與聖經主體的思考交織不可分。

在最後晚餐之前#

「魔鬼已經把把耶穌出賣的意念放在加略人猶大心裡」── 而耶穌「知道父將萬有交給祂、知道自己從神而來、必歸於神」（約 13:1-3）。

神主權之目的遠勝過魔鬼之能力。神不阻止魔鬼做祂所欲做之事，而是把這能力收歸於神的目的。耶穌在猶大自己知道之前就知道猶大要賣祂 ── 祂幾乎是「委派」猶大去做的：給他那特殊的一塊餅（之後撒但進了他），叫他快快去做（約 13:21-30）。

撒但進入猶大、猶大進入黑夜出賣耶穌 ──「人子得了榮耀，神在祂身上也得了榮耀」（約 13:31）。

耶穌的死是「神是誰」的最高啟示── 神在歷史中、特別在以色列故事中為人之乖謬付代價。神使用撒但來成就「神自我啟示為神」的事。撒但是「敵對神、卻被神所允許行事以服事神旨意的勢力」。

第一約書與新約的差異#

第一約書也提到 śāṭān，但他不是「反神之集中體」的形象 ── 希伯來文這字僅指普通的軍事或法律敵手。在約伯記 1–2、撒迦利亞書 3，śāṭān 是法律敵手，在神主持的法庭中作為。

新約有時這樣使用「撒但」（路 22:31）。但第一約書中與新約「撒但」對應的，更多是「利維坦」、「拉哈伯」、「蛇」等怪獸 / 蛇形圖像（伯 26:13；41:1；詩 89:10）── 這些名稱沒有一個暗示「人形」存在。這實體是獸性的、怪物性的。

我們的爭戰#

「他從前隨從那空中掌權者的靈 ── 就是現今在悖逆之子心中運行的邪靈」（弗 2:2）。創 3 只談到一個地上實體誘人不順服神，以弗所書則談一位超自然者如此做。約翰補上：「魔鬼從起初就犯罪……每一個具體的罪背後都有魔鬼潛伏」（約一 3:8；約 8:44）。

我們必須抵擋魔鬼 ──「我們爭戰的，不是與血肉之人，而是與天上的執政者、權柄、世上的權力、邪靈」（弗 6:11-12）：

• 有一位個別的、準位格性的存在在天地之間活動
• 他的行動中心在我們之上，不像常想的在我們之下
• 弗 2:2 暗示負面的超自然影響從周圍的「空氣」臨到 ── 它們就在大氣中
• 魔鬼主導我們所活的世界的「氛圍」

試探的工作方式#

撒但的目標是讓我們以「與神所定相反」的方式生活 ── 而試探從我們自己的低等本性而來：

• 信徒也須與這本性掙扎
• 撒但試探我們去「滿足下層本性的渴望」── 逛街、旅行、買更大的房子、外遇、全年無休地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