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道德性情到形上屬性#

從討論「神的彈性」可以順勢進入神的形上屬性（metaphysical attributes）。愛與整全要求彈性，但彈性卻似乎與「神的主權」與「超越時間」這類形上素質產生張力。

本章要問的問題：

• 神存在的本質是什麼？
• 神有哪些屬性？
• 神是哪一類的存有？

戈丁蓋（John Goldingay）的回答可整理為以下幾個面向：

• 神是一位── 但這個「一」因耶穌也是主而被微妙地調整
• 神是我們天上的父── 兼具委身與超越
• 神在世界中有主權
• 神通貫時間（omni-temporal），能知一切祂想知道的

「雅威，我們的神，雅威是一」#

重新理解 Shemaʿ#

「『一神論』（monotheism）是聖經神學的核心議題」這句話幾乎不需爭辯 ── 其實它需要被爭辯。

Shemaʿ（申 6:4）並未說「只有一位神」，而是說：「雅威，我們的神，雅威是一。」

對第一約書來說，關鍵問題不是「有幾位神」或「神有多統一」，而是 ──誰才是神？對猶太教而言，核心宣告是雅威是唯一真神、是創造主、是審判者。對新約而言，關鍵則是：耶穌作為「主」如何融入這種「唯雅威主義」（mono-Yahwism）？

「Monotheism」一詞直到十七世紀才被造出來。聖經理解神的起點，並不是從「一神論」加上「全能、全知、全在」這些定義，而是從雅威這個有名字的位格出發 ── 祂不是觀念，是位格。

神的「忌邪」#

雅威對任何貶損祂獨一性的事懷有強烈情感 ── 祂宣告自己是「忌邪的神」（jealous, qannāʾ）：

• 像配偶遭背叛者所擁有的強烈情感
• 對破碎的耶路撒冷帶著「熾烈憤慨」（亞 1:14；8:2）
• 「萬軍之雅威的熾烈」會成就祂所宣告的（賽 9:7）
• 詩篇 69:9 對殿宇的熾熱，也成為耶穌的特徵（約 2:17）

神是位格，擁有位格的情感。祂與耶穌都不是溫和或冷靜抽離的。「熱情」（passion）比起「無動於衷」（apatheia）更適合作為思考神的起點。

唯一的神，與唯一的主#

保羅如何「劈開」Shemaʿ#

保羅多封書信以「願神我們的父和主耶穌基督賜恩典與平安給你們」開頭。他將此進一步發展為：

「但我們只有一位神，就是父，萬物都本於祂，我們也歸於祂；並有一位主，就是耶穌基督，萬物都是藉著祂有的，我們也是藉著祂有的。」（林前 8:6）

戈丁蓋與包衡（Richard Bauckham）指出：

• 保羅實際上是將 Shemaʿ「在『一神』與『一主』之間切開」
• 他將耶穌納入 Shemaʿ 所宣告的「那位獨一神」的獨特身份
• 他不是相信兩位神
• 這形成所謂的「基督論一神論」（christological monotheism）

當希臘文「主」（kyrios，七十士譯本對應「雅威」的字）用在耶穌身上時，所發生的事是根本性的。

不同新約書卷的不同表達#

由此可說：新約既「再次確認」第一約書關於神的理解，又「根本地重新定義」神。

神的「流動性」（fluidity）#

從聖經故事而非哲學公設出發#

新約並未糾結於「神是一位、但耶穌也是神」這個邏輯難題：

與其從「統一性」這個哲學公設出發、然後對聖經言說產生困難，不如「從聖經歷史出發，把『三位格之合一』本身視為問題」。

半獨立位格的猶太背景#

新約思想是在猶太「天上兩權」（two powers in heaven）的傳統背景下發展的 ── 這不是善惡二元論，而是承認神有「半獨立的自我表達」（semiseparate expressions）：

• 箴言 8:22-31 將「神的洞察」（God’s Insight）描繪為與神可分辨的位格性存在
• 後來的《所羅門智訓》、《便西拉智訓》進一步發展此觀念
• 保羅予以接收（如：西 1–2）
• 猶太思想也能把神的靈、神的話視為「可半獨立」於神

「神的洞察」這個圖像，給了保羅一個方式去思考耶穌的意義 ── 祂是一個獨立的位格，卻在本質上與神為一，這種合一是其他人類所不能有的。

三一論的根源#

基督徒最終接受三一論（doctrine of the Trinity）這個複雜、奧秘、看似不合邏輯的教義，並非源自理論思辨或要解決某個問題，而是因為：

三一論是「呈現聖經中神觀」的最佳方式 ── 雖然有其代價，但其他方案更糟。

父#

「父」是關係之名#

保羅引用 Shemaʿ 時，以「父」（patēr）描述神與祂百姓的關係。路加版主禱文開頭只用一個字：「父」（路 11:2）。

• 希臘文 patēr 背後是亞蘭文 ʾabbāʾ
• 這是兒女向父親說話時的日常用語
• 但譯為「爹地」（Daddy）會稀釋其分量
• 在第一約書與猶太教中，「父親」意味著：
  • 生命的源頭、產業的賜予者
  • 應被順服的權威象徵
  • 愛與看顧兒女者
  • 一種「主與僕」、「君與民」式的恩主 ─ 附庸關係（patron-client）

為什麼以色列少稱神為父#

以色列確實知道神是父，但第一約書極少使用此意象（賽 43:6 是著名例外，也是唯一一處神說「我的眾女兒」的地方）。原因可能在於：

• 與迦南宗教保持距離 ── 迦南宗教稱主神 El 為父，並認為 El 有眾子女
• 與荷馬式希臘宗教保持距離 ── 宙斯被稱為「神與人之父」
• 以色列更常稱雅威為 gōʾēl（至親的救贖者）── 願以自己的資源解救處境困難的親屬

新約中的父子關係#

新約則自由地使用父的意象，並做出新的延伸：

• 神是耶穌的父，是以色列的父，也是因耶穌而成為弟兄姊妹之人的父（弗 1:2-5）
• 神對耶穌有兒子身份（heb 1:1-2），信徒則是因被收養（adoption）而分享其身分
• 這給予外邦人與猶太人同樣通往父的權利（弗 2:18-19）

「神是父」不等於說「神是男性而非女性」。父職是隱喻，隱喻是部分重疊、不是完全同一。第一約書幾乎賦予神所有的身體部位 ── 但不包括生殖器，卻歸給祂胸與子宮的意象。稱神為「祂」是指出神是位格而非物件，不是指神是男而非女。

在天上：超越性與聖潔#

馬太版本的「在天上的父」#

馬太版主禱文：「我們在天上的父」（太 6:9），明確表明這不是普通的父：

• 將神描寫為「在天上」並不意味退隱
• 第一約書也常如此描述雅威（撒上 2:10；王上 8:30-49）
• 站得高才能看得清楚並有所作為（詩 11:4）
• 「天國」（kingdom of heaven）與「神的國」（kingdom of God）在當時猶太用語中可互換

從「聖」開始#

「聖潔」（holiness）也許比「愛」更適合作為理解耶穌神觀的起點。在第一約書中，「聖」是神最根本的描述 ── 是神之為神（God-ness）的核心詞。

以賽亞書第 6 章中，撒拉弗呼喊「聖哉、聖哉、聖哉」── 雅威不只一次聖，也不只兩次方聖，而是三次方的聖。

但雅威不只是「那聖者」，而是「以色列的聖者」：

• 超越的神已經將自己繫於一群特定民族
• 既給予安慰，也帶來壓力
• 對那民族委身，也期待委身，且會質問他們的失信

El 與雅威的眾名#

創世記不稱神為「聖」，但用 El 一詞稱呼祂，並附加以下名號：

• El Elyon（至高的神）：天地的創造者（創 14:19）
• El Ro’i（看見我／我所見的神，創 16:13）
• El Shadday（毀滅者 ── 第一約書取用此一意義，賽 13:6）
• El Olam（永遠的神，創 21:33）

亞伯拉罕願意使用「至高神」這個稱號，但同時以「雅威」之名加以限定（創 14:22）。這意味著：他族並非完全不認識真神，但他們的認識需要由雅威之名所包含的真理來補足。

主權：祂的全能在哪裡？#

啟示錄中的呼喊#

約翰在啟示錄看見寶座上威嚴的形象，並聽見「聖哉、聖哉、聖哉，主神全能者」（啟 4:8）──「全能者」對應撒拉弗稱呼祂為「萬軍之雅威」（賽 6:3）。

主權的兩條起點#

聖經將神的主權與兩件事連結：

1. 起初的創造
2. 新天新地

神的主權的試金石，不在於發生了什麼，而在於祂如何處理已發生的事。

對神所愛的人，「萬事互相效力，叫愛神的人得益處」（羅 8:28）。

主權的三種表達#

戈丁蓋指出，神的主權實際上以三種方式運作：

1. 透過受造的中介工作（間接主權）#

• 創造之工本身就藉著受造物完成
• 樹結果子、人懷孕，都是神主權的彰顯
• 神使用人作為祂的代理者：
  • 亞述、巴比倫、波斯諸王（賽 10；耶 27；拉 1:1）
  • 該亞法在無意間說出預言（約 11:49-52）
  • 法老的剛硬與神的剛硬相互交織

神有時不是「使事情發生」，而是「陪伴人去行事與經歷」。以斯帖記與路得記幾乎不提神，卻處處迴響著神的奧秘參與 ──「巧合」（chance）正是神的主權表達之一（得 2:3；創 24:12）。

2. 蓄意的主權#

「災禍臨到一城，豈非雅威所降？」（摩 3:6）並不意味每件事都來自雅威的直接行動：

• 接下來阿摩司說「沒有將祂的意圖向僕人眾先知顯明，主雅威什麼事也不做」（摩 3:7）
• 顯然他指的是以法蓮所遭遇的具體事件，而不是世界上每件事
• 歷史中有些時刻是神「以特別蓄意的主權」介入祂的創造計畫

賽 45:7「我造光也造暗，造平安也造災禍」並不意味神製造道德上的惡。光暗是祝福與災難的象徵，這段宣告針對的是耶路撒冷被尼布甲尼撒毀滅、又將藉古列復興的特定處境。

3. 自我克制的主權#

神問夏娃「妳做了什麼事？」（創 3:13）暗示她做了違背神旨意的事 ── 神並未阻止她。神有能力差遣天使來救耶穌，但祂沒有（太 26:53）。

「再沒有比『全能』這個神性屬性更受爭議的了」── 神是「不夠強」、無法阻止惡？還是「強到足夠」卻選擇不行使這份能力？

聖經的回答是後者：

• 神的主權包含一種自我約束的意願，容許人不順服
• 同時，祂能讓人類做出最壞的事（如釘十架），又使其成就祂的旨意（徒 2:23-24）
• 這也是亞述被神興起、卻仍要為自己之惡受罰的邏輯（賽 10:4-19）

父職比喻：主權如同父母#

神的主權像父母對年幼孩子的主權：理論上絕對，但實際上有不同的行使方式 ── 有時設限制、有時放手讓孩子做決定、有時收拾爛攤子、有時播下想法的種子。

父神對兒女悔改的渴望，使祂幾乎是「永遠在等」── 但也不是真的永遠（彼後 3:8-12）。

神，與神「對立的」勢力#

一元 vs. 二元？#

「神是一」── 聖經並非二元論的。但聖經是「絕對的一元論」嗎？光在起初之前就存在嗎？

第一約書傾向一元論（monism），新約傾向二元論（dualism）── 但「傾向」這個動詞本身就允許這個對比並非二元的。

聖經其實指向「二重性」（duality），不是「二元論」（dualism）：

• 神與我們有別，但神成為人，人也能進入神的同在
• 生與死有別，但死人能復活、死亡也能侵入生命
• 來世與今世有別，但來世能影響今世，屬今世的人也能進入來世（約 12:25）
• 善與惡有別，但人身上同時含有兩者
• 神形象與被破壞的人性有別，但被破壞的人性仍承載神的形象

光與黑暗#

創 1 從黑暗開始，約 1 則從光開始 ── 兩處都不交代黑暗從何而來，但都宣告神在驅散它。聖經指向的是一種「歷史中的一元論」：

神從創造以來一直在確保光持續壓制黑暗（「黑暗卻不接受光」），這個運動的中心是以色列的故事，並在耶穌的死與復活中達到高潮。

也許正是光的來臨，才使黑暗的「黑暗性」顯露無遺。光照愈深，黑暗愈想要吞滅它 ── 而黑暗的反撲正是它自己滅亡的途徑。

永恆：通貫時間的神#

「我是首先的，也是末後的」#

雅威在以賽亞書 44:6 與 48:12 的宣告，在啟示錄中再次迴響：「我是阿拉法、是俄梅戛……是昔在、今在、以後永在的全能者」（啟 1:8；21:6）。

「永恆」（eternity）不是時間的否定，而是一個有正面內涵的觀念。聖經中的神不是「無時間」的（time-less），而是「通貫時間」的（omni-temporal）── 祂是世世代代的神（詩 90:2）。

神知未來，但也與人真實互動#

神之所以能宣告「將要快發生的事」（啟 1:1）：

1. 在時間之內，沒有任何時刻是在神的存有與覆蓋之外 ── 祂是「整齣戲劇的劇作家」
2. 神不只是「預測」，更是「決定」── 祂能宣告，是因祂能成就（賽 41:21-29）

但同時：

• 神有「之前」與「之後」的觀念 ── 聖經談神「記得過去」、「思想未來」
• 神有時說「也許」（如：耶 26:3；結 12:3）
• 神的期待會落空（如：賽 5:1-7；63:8-10；耶 3:6-7）

「神知未來」與「神感到驚訝」是否該被當作隱喻或擬人法（anthropomorphism）？這類解法太接近「除神話化」（demythologizing），有把聖經套進我們思維的危險。無論字面或擬人，這兩面都指向：神主權真實、與人的互動也真實。

全知：但仍須觀看#

神也會「來知道」#

聖經中神時常發問、得知、被驚訝：

• 創 22:12 神試驗亞伯拉罕後說：「現在我知道你敬畏神了」
• 出 16:4 神試驗以色列，看他們是否會照吩咐而行
• 約伯記中神同意撒但的試驗，以證明約伯敬神並非為了報償

詩篇 139 是關於神「來認識」的最動人宣告：

雅威啊，你已經察驗我，認識我； 我坐下、我起來、你都曉得； 你從遠處知道我的意念…… 我未成形的體質、你的眼早已看見

這詩所講的知識，不是因為神「本來就無所不知」，而是神「察看，所以就知道」。

對人的意義#

關於神的知識，有兩面要持守：

1. **神「來知道」**的描述 ── 確保我們與祂的互動是真實的
2. **神「擁有知識」**的描述 ── 如同父母遠超兒女的知識，給我們安全感，也提醒我們無法僥倖

約翰一書 3:20「神知道一切」可能需要按上下文理解，意即：神知道祂作出比我們對自己更公正的判斷所需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