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名滿頭傷痕的警員#
奧克蘭某個社區剛發生黑幫掃射,5 人受傷、1 人垂死。作者珍妮佛·艾伯哈特(Jennifer L. Eberhardt)剛在警局做完一場隱性偏見訓練。一名身材高大、深膚色的黑人警員逆著散場人潮衝向講台。
他向作者描述:
- 急診室的混亂——傷者親友的哭喊與憤怒
- 但當他想詢問可能的兇手線索時,只得到沉默——即便在悲痛中,他們也不願與警察合作
- 一位 9 歲女孩坐在客廳,子彈穿牆而過讓她癱瘓——他抵達時已無能為力
- 一個小女孩在街上抱著繡有「May He Rest in Peace」紀念被謀殺親人的被子。他想表達同情,但她身旁的長輩警告她「一個字都不要對警察說」——彷彿是他殺了那條命
作者注意到他光禿頭頂上仍在滲血的新縫針處,以及他比劃時露出已被截斷的小指。他每天把自己擺上線,街道一塊一塊地把他奪走。
這些警員陷在比任何訓練能解決的更大的東西裡——他們街頭遭遇的,是反映並產生偏見的種族落差所造成的後果。
落差是偏見的原料#
當人們覺得自己被不公正對待,他們不會在關鍵時刻合作——而這正是警察破案最需要的時刻。缺乏善意拖累調查、案件無法偵破,惡化警民雙方的相互觀感。
關於偏見的討論,常圍繞著心理過程的細微運作(分類、判斷、聯想)。但顯而易見的種族落差不能被忽略:
- 誰被攔停與搜身
- 嫌犯如何被起訴
- 誰在獄中候審
- 誰最終被定罪入獄
當大眾目睹這些落差,許多人結論:黑人就是更會犯罪、活該受負面對待。落差就是我們建構「為何不平等是合理的」敘事所用的原料。
這些敘事不僅出現在刑事司法現場,也存在於社區、學校、職場:
- 解釋為什麼黑人家庭被勸離白人社區
- 讓我們對少數族裔社區學校失敗無動於衷
- 讓我們把科技業女性稀少視為「自然秩序」
維護不平等的敘事讓我們在動盪世界中過得安心,但也窄化我們的視野,把「他者」困在機會分隔的另一端。當我們的舒適以他們為代價時,這是一個讓所有人最終都吃虧的社會成本。
處理偏見不只是個人選擇,而是社會議題#
每個社會都有作為偏見靶心的弱勢群體。當這個劣勢被歸咎於那些群體「想像出的缺陷」,我們的偏見就會看起來合理。
結束這些落差的第一步,是揚棄它們是必然的這個假設。
奧克蘭警局的轉變:制度可以改變#
過去 10 年的政策與實務調整:
追擊政策(foot pursuit policy)的調整#
警員不再被允許追嫌犯進入後院或盲巷——而是後退、放慢、呼叫支援、思考後再行動。結果:
- 警員受傷率降低 70%
- 警員捲入的開槍事件從每年平均 8 起,降到過去 5 年合計 8 起
- 同時逮捕率穩定、犯罪率下降
偏見最可能影響我們判斷的條件是「高壓、選項有限、被迫快速行動」。把選項擴展、把節奏放慢,就降低了偏見介入的空間。
密錄器(body-worn cameras)#
奧克蘭 2010 年起率先採用:
- 民眾投訴顯著下降
- 警員使用武力顯著下降
- 攝影機讓警員自我要求更高
- 同時提供社區可驗證的紀錄
史丹佛團隊的研究貢獻#
- 制定新的攔停指標:要求警員依憑可驗證資訊而非「直覺」
- 用演算法分析密錄器影片:揭露看似「中性」的警員語言如何傷害警民關係
從前美國警局鼓勵「能攔多少就攔多少」,把這視為「優良警務」。如今在法院命令、政府指引、昂貴訴訟與社區行動主義驅動下,許多警局逐漸採納「降低犯罪同時不傷害社區關係」的原則。
與奧克蘭警局合作讓作者相信:即使在衝突看似最難解的地方,重大制度變革仍可能發生——而那些改變能持續地遏制偏見。
兒子在校園步道上:偏見的終點循環#
某個夏天,兒子 Everett 騎腳踏車從健身房回家,路上一位亞裔慢跑女子看見他便繞離步道。
母子的對話:
Everett:「我感覺有點怪。我不知道她是不是怕我。」
作者:「也許她只是想留多點空間?」
Everett:「不,那條路非常寬。」
作者:「也許她繞開是為了避免相撞?」
Everett:「在路中央慢跑似乎比走步道更危險 ⋯⋯ 就算我在那邊也是。」
他緩緩說:
「這讓我對自己的舉動和怎麼出現在別人眼前更自我意識 ⋯⋯ 也讓我有點難過。」
作者意識到一個殘酷的循環——這正是 11 年前那個五歲的 Everett,曾在飛機上隨口說「希望那個黑人不要搶這架飛機」的同一個男孩。如今他自己變成了他自己曾經感知的對象。
從奧克蘭中國城那些害怕年輕黑人男性、無法分辨他們的中年華裔女性,到 Everett 自身的處境——他已加入那個會點燃原始恐懼、為內隱偏見添柴的廣大族群。
反思的力量#
但作者也意識到:成長的能力來自我們願意反思、為了可行動的真相而探查的意願。她想到:
- 姪女 Tanisha——以「療癒者」的清晰自我認同免疫於偏見、並轉化身邊的人
- 夏洛茨維爾出來反種族主義、為民主價值站出來的數千人
- 那位坦承「偏見仍在我血裡」的 Uber 司機
- Donald 法官那位數十年後流淚道歉的代數老師
- 在堅韌與成就後仍回去面對過去的 Donald 法官本人
- 始終追問「自由的人如何思考」的聖昆汀那位學員
- 仍在為自己深愛的城市奮鬥的副警長 Armstrong
- 反思自己「如何開始把黑人男性都看成危險」的德裔美國警員
- 在雙胞胎哥哥被警員射殺後,把餘生奉獻給理解偏見、改革警務的 Tiffany Crutcher
我們之中有許多人正在探查、伸手、尋找——以他們所知的最佳方式去行善與向善。僅是反思這個動作本身,就有希望。這就是力量所在,也是進程的起點。
故事的尾聲#
Everett 最後對作者說:「我不確定,但我想她可能只是緊張了。」
那位女性走過後,Everett 回頭,發現她已回到步道上。他也繼續他的旅程——繼續踩動踏板,回家準備迎接新的一天。
我們每個人都有改變的能力——改變自己、改變世界、改變自己與世界的關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