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洛茨維爾的火炬之夜#
2017 年 8 月,數百名白人民族主義者帶著槍械、納粹口號、邦聯旗、模仿 KKK 的提基火炬(tiki torches)湧入維吉尼亞大學(University of Virginia, UVA)校園與夏洛茨維爾市中心:
- 起因是市議會打算移除邦聯名將李將軍(Robert E. Lee)銅像
- 一名白人民族主義者駕車衝撞反抗議群眾,32 歲的 Heather Heyer 死亡、數十人受傷
- 隔年 12 月,駕車兇手 James Alex Fields Jr. 被陪審團判處謀殺與終身加 419 年
作者已研究內隱偏見二十多年——而電視畫面忽然回到了「外顯」偏見的歷史教科書場景。我們太專注於解釋與根除內隱偏見,未能充分注意它能再次明目張膽地浮上檯面。社會與政治規範的鬆動正讓曾隱藏的種族主義者獲得發聲管道。
為何選在校園?#
- 大學一向是社會變革的驅動者與晴雨表
- 1960 年北卡 Greensboro 四名黑人大學生在 Woolworth 午餐櫃台靜坐,掀起民權運動
- 1970 年 Kent State 國民兵射殺四名反越戰學生,引發超過 400 所大學停課
- 今日大學生公民參與意願是過去 50 年最高,自認「自由派」者也創新高
- 但 2016 年川普當選讓自由派與右翼邊緣團體同時激化,校園成為「誰的權利該被保護」的戰場
Uber 司機的告白:「偏見仍在我血裡」#
作者搭 Uber 抵達夏洛茨維爾時,中年白人司機聽完她研究主題後,先講了把他從小帶大的 90 歲黑人保母 Lyta,接著沉聲說:
「Bigotry is still in my veins.(偏見仍在我血裡。)」
她追問什麼時候會感覺到?他說「當我被外族包圍時——我能感覺它湧上來。」
社會心理學家 Maureen Craig 與 Jennifer Richeson 的研究:根據人口普查局推估,到本世紀中葉白人將成為美國的少數族群。僅僅提醒白人這個趨勢,就會讓他們對黑人、拉丁裔、亞裔表達更負面的態度,更傾向只與同族裔互動,更覺得「對白人的歧視」在上升,更傾向支持保守政策。
「被包圍」感啟動了對「主導地位流失」的威脅感——這是滋養白人民族主義的乾柴。
被遺忘的歷史:奴隸拍賣台與李將軍像#
UVA 歷史系教授 John Mason 是市府「種族、紀念碑與公共空間藍帶委員會」的副主席:
- 維吉尼亞曾是主要的「奴隸出口州」,南北戰爭前 30 年內有 50 萬人從維吉尼亞被賣往南方
- 然而市鎮廣場上的奴隸拍賣台僅有「埋在人行道上、被踩過、被忽略的小銘牌」
- 李將軍像 1924 年豎立——正值 KKK 恐怖統治高峰、戰爭結束 60 年後——是蓄意以白人權力提醒的政治姿態,並非懷舊
- 委員會聽證時,白人居民談到 Lee Park 時帶著「童年在李將軍像下嬉戲的玫瑰色記憶」
- 「南方失敗的偉大事業(lost cause)」神話深植許多人心中——詆毀李將軍如同詆毀他們本身
最終 Lee Park 在 2017 年 6 月——成立一百年後——更名為 Emancipation Park。
校園裡的多重身分#
Diane:從「UVA 之星」到被瞄準的猶太人#
大四生 Diane(母親是白人猶太人,父親是印度天主教徒)住在校園 Lawn 區的歷史宿舍。8:30 接到大學的警告簡訊:「The Nazis will be here at 9.」她聽見群眾遠遠喊著:
「Jews will not replace us!」
近到能看見對方的卐字刺青。她拿下身上一切能標識猶太身分的飾品,從後門逃到教授住處的陽台,在朋友家過了一夜。
我們每個人都帶著多重自我;哪一個自我浮現、主導我們的思想與行動,部分由情境決定。Diane 在數分鐘內從「UVA 之星」變成「不被歡迎的猶太人」——從校園核心被推到邊緣。
Walt 教授:站到風暴中央#
Walt Heinecke 教授看見 150 名手持火炬的男子在 Rotunda 圍住手拉手保護傑佛遜雕像的學生。學生喊「Black lives matter!」對方喊「White lives matter!」一根火炬飛來砸傷院長 Allen Groves,胡椒噴霧灑向人群——他陪走任何想離開的學生離場。
Geoff:搶救 18 世紀的捷克 Torah#
Geoff(UVA 法商雙學院學生)的妻子是會堂拉比。週五他們把一本 18 世紀的捷克 Torah 卷軸從會堂帶出避難——這卷軸正是當年從被納粹滅絕的猶太社區搶救出來的。
「我們的祖先在歐洲時也被告知『別去理他們,他們是小團體,不重要,只要忽略就會走』——歷史證明那是失敗的策略。」
反誹謗聯盟(Anti-Defamation League):2016–2017 年美國反猶事件激增近 60%,校園案件幾乎翻倍。
Campbell:來自南方的白人法學生#
田納西出身、曾就讀普林斯頓的黑人女法學生 Brittany 與南方白人男生 Campbell 是同學。他們前一晚以為遠處的火光是學生為隔日反抗議準備的燭光晚會,到近處才發現是 KKK 風格的火炬遊行:
「我感到很怪——我知道明天起來要去抗議種族主義反猶人士,而派對上多數人並不在乎。」
當天 Campbell 在現場看見「穿著田納西球衣、舉著邦聯旗」的人——「『他們』就是我」。
Sophie 教授:與四歲兒子的對話#
UVA 心理學教授 Sophie Trawalter 開車回家時看見一群手持機關槍的人。四歲兒子問:「為什麼那些人有大槍?」她說了第一個想到的:「有一群人來鎮上,他們害怕、生氣、想嚇人,我們離他們遠一點。」
白人家長通常本能用「色盲」教孩子(不談膚色等於寬容);黑人家長則早得多、頻繁得多地與孩子談種族——因為這些對話能保護孩子、讓他們做好準備面對世界。
Anne 教授:法學教授兼緊急救護者#
法學教授 Anne Coughlin 與丈夫帶著廂型車、繃帶、水當醫護志工。她事後幾週每次看到白人男性都會驚跳——「就像有人翻轉了我這輩子的劇本,那位白人女律師突然用黑人視角看世界」。教堂用金屬探測器只搜白人男性後又改為全部,她覺得有點荒謬,但隨後一名黑人年輕男子怒斥她們這群白人自由派:
「最糟的是你們白人自由派!我們知道怎麼跟 KKK 打交道,但你們白人自由派 ⋯⋯」
旁邊一位戴 yarmulke 的猶太年輕人接話:「他說得對。我們做得太差。我們必須做得更好。」
Anne 動搖到核心:「我以為自己是盟友(ally)。我不確定了。我該怎麼做?」這個提問貫穿整本書。
現身(showing up)的代價與必要#
研究顯示:
- 人們嚴重高估自己會在看到偏見時挺身而出的程度,特別當自己不是受害者時
- 站出來反種族主義可能很危險(Heather Heyer 之死即是例證)
但「視而不見」也從未阻止歧視——只是讓它更安心地擴散。
街頭事後的塗鴉留言:
「ONE HUMAN RACE. NO MORE HATE. NEVER FORGET. THE MINUTE WE STOP FIGHTING BACK, THAT’S THE MINUTE BIGOTRY WINS.」
警方的失誤與後續#
- 8 月 12 日前一個月,KKK 在夏市集會 45 分鐘後遭警察驅離;隨後警察對未散去的反抗議群眾施放催淚瓦斯,被批評「保護種族主義者卻對我們動手」
- 因此 8 月 12 日警方選擇「站著不動」,未充分隔離雙方
- 結果:人群被毆打、火炬亂飛時警員「站在 20 呎外的路障後不前進」(密錄器畫面)
- Tim Heaphy 受市府委託的調查確認此安全漏洞
- 三週後夏洛茨維爾警長辭職
Geoff 形容當時:「我是商學院和法學院的學生——我卻被共產主義者和無政府主義者保護著。」
教室裡的後續#
UVA 教學在事件後變得艱難:
- 學生情緒繃緊
- 同一場遊行對不同學生的意義天差地別——有人視為「言論自由的考驗」,有人視為「對自己存在的攻擊」
- Sophie 教授發現討論常激化到她不舒服的地步、學生中途憤而離場再回來
- 法學院學生發現「言論自由」框架被過度引用,導致挺身保護尊嚴者反而被視為侵犯權利
- Brittany 提到一位黑人同學在憲法課討論平權法案時被白人同學暗示「黑人不夠格唸這所法學院」,教授完全沒處理——讓被邊緣化的學生獨自對抗
「身分威脅(identity threat)」若未被處理,會影響學生對學校的歸屬與運作能力。被質疑你是否有資格存在,會在成績與心靈上同時留下傷。
三個月後:Diane 的「失去安全感」#
事發三個月後 Diane 仍然——
- 走在 Lawn 上會看見火光
- 看到燭光集會、聽見遠處的吟唱會以為侵略者回來
- 在課堂上會反射性地數「這班有幾個有色人種、幾個猶太人」
- 「課堂的心理安全是真實存在的」
作者把這經驗類比為自己 26 年前父親猝逝的感受:「彷彿我這輩子靠著父親的存在撐起一道無形的力場,他一死力場就消失了。」Diane 描述的,是「安全與自由之死」。
但 Diane 仍選擇繼續為 UVA 做校園導覽——她在歷史導覽中再也無法停在「我們進步了多少」這個漂亮的弧線,必須坦白「我們仍會倒退」。
傑佛遜的兩面#
在 UVA Rotunda 中央的傑佛遜雕像,是這場戰爭最深的隱喻:
- 寫下「人人生而平等」的人,奴役了維州幾乎沒人能比的奴隸數
- 鼓吹獨立平等卻信奉白人至上,認為黑人在「身體與心智」皆劣等
- 相信科學能推動人類進步,卻認為黑人沒有智識成長能力
- 用奴隸勞動建造 UVA,並在建築中刻意把奴隸藏在地下與蜿蜒牆後,讓「自由人能安寧度日」
美國作為一個國家試圖朝向他理想的平等前進、遠離他白人至上的觀念——但偏見已尋得避難所,藏進了我們之內。在夏洛茨維爾,它撕裂了我們假裝「赤裸的種族主義是過去式」的協議。它一直在內隱的世界裡蟄伏,無需我們承認就能觸及靈魂、驅動行為。
我們一再犯的錯誤——我們所有人——是以為工作已完成;以為過往的英雄努力會自動把我們向前推;以為已見的進步會阻止我們倒退到燒十字架、藏 Torah 卷軸。但夏洛茨維爾就是我們的命運與遺產。前進需要持續警覺:時時注意我們是誰、我們如何成為這樣、以及我們還能成為哪些自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