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arget 賣場裡的「咖啡色寶寶」#

作者珍妮佛·艾伯哈特（Jennifer L. Eberhardt）剛搬到帕羅奧圖（Palo Alto，黑人僅佔約 2%）時，帶著五個月大的長子 Ebbie 進入 Target 賣場。

• 一名約三歲的金髮小女孩跑來看到 Ebbie，興奮得彈跳尖叫
• 跑去找媽媽大喊：「猜我看到什麼？一個咖啡色寶寶！」
• 作者本想分享這個歡笑時刻
• 但小女孩的母親滿臉通紅、尷尬得無地自容，匆匆把孩子拉走

那一刻她目睹了膚色既能帶來驚奇也能造成隔閡的力量。母親們之間原本可以建立的連結，因種族議題的禁忌而失之交臂。

居住隔離：歷史制度的長尾#

那個小女孩的驚訝，反映了今日依然鮮明的居住隔離現象——而這並非偶然，而是制度刻意打造的結果。

政府主導的隔離#

• 聯邦政府拒絕為混合族裔社區的房貸提供擔保
• 補貼私人開發全白人郊區
• 限制 GI Bill 房屋福利，使黑人退伍軍人只能在少數族裔社區買房
• 1917 年最高法院禁止種族分區條例，但隨即被「種族限制契約（racially restrictive covenants）」取代——白人屋主簽約承諾不賣／不租／不轉讓給「非白人」
• 1940 年代，芝加哥與洛杉磯八成的社區對黑人關閉
• 1948 年最高法院判定種族限制契約無效，但格局已成
• 直到 1968 年《公平住房法》才全面禁止住房歧視

仍在運作的偏見#

• 超過半數白人表示不會搬到黑人佔比超過 30% 的社區，預設那裡治安差、房屋失修
• 社會學家 Lincoln Quillian 與 Devah Pager 研究：社區中黑人越多，人們想像的犯罪率越高，與實際統計無關
• 社會學家 Robert Sampson 與 Stephen Raudenbush：黑人比例越高，人們看見的「失序」越多，即使塗鴉、廢屋、垃圾的客觀指標相同；黑人本身也有同樣的預期
• 白人對黑人較多社區的迴避，是造成從教育、就業到健康等各層面不平等的關鍵驅動力

Thomas 一家賣房子實驗#

作者與 Courtney Bonam、Hilary Bergsieker 2016 年的研究：

• 給 Craigslist 上找房子的人看「Thomas 家」要賣的同一棟三房郊區屋
• 唯一變項：屋主家庭照是黑人或白人
• 結果：黑人屋主版本被估的房屋價值低約 22,000 美元
• 即使無任何鄰里資訊，受試者也想像屋況、學校、市政服務皆較差

另一實驗：受試者扮演化工廠選址員工。當被告知是黑人社區時：

• 更傾向假設那裡已經有工業設施
• 對社區的連結感較低
• 較少反對在當地興建有害化學廠

對黑人空間的刻板印象，會讓我們對該地的環境保護降低，反而推著有害設施往那裡集中。

從空間蔓延到人身上的污名#

對「骯髒空間」的聯想能轉而依附於曾居住該地的人身上。

移民與疾病的不自覺連結#

耶魯心理學家 John Bargh 在 2009 年豬流感期間的研究：

• 給受試者讀流感威脅資訊後再問移民態度
• 未接種流感疫苗者對移民的負面態度更強
• 對疾病的脆弱感與「對受感染移民」的潛意識恐懼相連

遊民被「去人性化」#

社會心理學家 Lasana Harris 與 Susan Fiske 神經影像研究：

• 一般情況下看到他人，左內側前額葉皮質（left medial prefrontal cortex）會活化
• 看到遊民照片時，這區活化顯著降低
• 反而是與「厭惡」相關的腦島（insula）與杏仁核（amygdala）變得活躍

Mauricio 祖父的奧斯威辛#

史丹佛學生 Mauricio Wulfovich 的猶太裔祖父曾被關在奧斯威辛（Auschwitz）兩年半。父母與妹妹剛抵達就被送進毒氣室。他的生存策略是：

• 在嚴寒中也不放棄沖洗
• 隨時擦拭鞋上的污漬
• 用每日兩片麵包換取較合身的衣服
• 試圖看起來「乾淨、健康、有用」，避免被選為下一批處決對象

中世紀以來「骯髒猶太人」的修辭已滲入 20 世紀德國日常。連一個少年都明白：要對抗它，得在自己身體上抵抗污染的標籤。

歐洲移民幾代後能「洗去污垢」融入美國主流，但深色皮膚卻無法抹去——這正是傑佛遜（Thomas Jefferson）在《Notes on the State of Virginia》中所稱的「移不開的黑色面紗」。

顏色與道德：黑與白的內隱聯想#

社會心理學家 Gary Sherman 與 Gerald Clore 的「色彩命名」實驗：

• 顯示不道德詞彙（如 vulgar）：以黑字體呈現時，受試者命名顏色更快
• 顯示道德詞彙（如 virtuous）：以白字體呈現時，命名更快

「罪惡」不只骯髒，它是黑色；「美德」不只乾淨，它是白色——這些聯結讓內隱偏見能把膚色直接轉化為價值判斷。

但膚色其實只是祖先所在地理位置的標記。在數萬年遷徙中，人體為了抵禦紫外線而調整黑色素分泌——人類學家 Nina Jablonski 稱這是「人類生物變異中最明顯的模式之一」。

在牙買加的左駕教訓#

作者全家到牙買加度假，丈夫 Rick 開租來的車——左側駕駛、靠左行駛——完全顛倒過來。

• 副駕駛座的作者本能用右腳踩剎車、伸手去抓不存在的方向盤
• 看到對向來車就驚慌喊「Stay left!」雖然心裡知道對，身體卻不斷喊「往右靠」
• 高峰時段勉強應付下來
• 直到丈夫合流上高速公路時，他朝錯誤方向看，沒看到並排的兩台 18 輪大卡車正高速逼近
• 三個少年兒子（沒有駕駛習慣）反而看到了
• 千鈞一髮間作者狂喊「Stop!」，丈夫急煞，卡車從車前數寸呼嘯而過

35 年的右駕經驗塑造了他「該往哪裡看、何時轉頭、什麼會吸引注意力」的反射，難以憑意志覆蓋。偏見正是以同樣方式運作——制約我們的觀看，即使這套制約把我們置於險境。

大遷徙：作者家族的故事#

從南方逃離#

• 作者父親的曾祖父與兩兄弟生於 1850 年代喬治亞州的奴隸家庭，分別被三戶白人家族購買
• 1865 年解放後，三人各取主人姓氏成為佃農
• Jim Crow 時期把對黑人的壓制延續為法律與習俗

兩波「大遷徙」（Great Migration）#

• 1910 年黑人佔美國人口 10%，90% 仍住在南方
• 一戰勞動力短缺加速第一波北遷：1921 年作者祖父母離開喬治亞 Hartwell 抵達克里夫蘭，與 100 萬人潮匯合
• 1940 年起的第二波，再讓 500 萬南方黑人北上
• 作者母親一家是第二波——1948 年從阿拉巴馬 Anniston 抵達克里夫蘭

突然連夜出逃的外祖父#

作者訪問芝加哥的 92 歲表親 Jean，才得知外祖父 Sidney 在阿拉巴馬鋼鐵廠某天突然奔回家，跟她要錢、跳上火車離開——連妻兒都沒道別。妻女隨後乘「有色人種專用車廂」北上會合。

Jean 的證詞：

• 「在 Anniston，我從沒聽過有任何人去報警」
• 警察被視為「3K 黨的延伸」
• 黑人女孩青春期前就要記熟「萬一被跟蹤該躲哪些安全屋」
• 直到 1965 年，才出現第一起白人男性因對黑人犯罪而定罪的案例

她回憶 1930 年代某天聽見遠方喧囂——是私刑暴民集合處決一位「太富裕」的黑人農夫，領頭的是當地最大白人浸信會的牧師。

她終生不解的問題是「為什麼他們這麼恨我們？」——母親每次答她「因為我們的膚色。」

Lynching Memorial 與遺緒#

2018 年 4 月，作者參加蒙哥馬利「國家和平與正義紀念館（National Memorial for Peace and Justice，俗稱 Lynching Memorial）」開幕：

• 由 Bryan Stevenson 領導的 Equal Justice Initiative 創辦

• 800 個鏽蝕的金屬箱代表發生過私刑的每個郡

• 隨地板向下傾斜，參觀者被迫仰望——如同當年屍體吊掛樹梢

• 1882 年 Jack Turner 因組織黑人投票而遭私刑

• 1888 年 7 名黑人因喝白人井水遭私刑

• 1894 年 Jack Brownlee 因把侵犯女兒的人送辦遭私刑

• 1940 年 Jesse Thornton 因與白人警察說話時未稱「Mister」遭私刑

• 阿拉巴馬一州 1877–1943 即記錄逾 340 名黑人被處私刑

偏見北遷：北方的「不那麼隱形」隔離#

Jean 從 Anniston 搬到芝加哥後仍處處受限。

• 房地產仲介向白人居民散播「黑人入住將導致房價下跌」的恐慌
• 對街那位「絕不會搬走」的白人鄰居，一週內就賣房離開
• 歷史學家 Richard Rothstein 在《The Color of Law》中描述：私人與政府力量合謀阻止融合
• 二戰後郊區興起，雖然便宜卻對黑人關閉

科技時代的偏見：監視器與社群網路#

密西根州的門鈴事件#

• 一名黑人少年迷路按白人住戶門鈴問路
• 開門的太太一見就尖叫求助
• 丈夫衝下樓抓起獵槍對少年開火（未中）
• 槍主被起訴；「assault with intent to murder」最終以重罪傷害定罪，含 2 年強制刑期
• 太太的話：「他們為什麼挑我家？」——但門廊上根本沒有「他們」，只有一個迷路的少年

監視科技讓我們以為更安全，卻也讓我們更快依憑潛意識的恐懼行動。

Nextdoor 的修補：給流程加摩擦#

社區社群網路 Nextdoor 的「治安與安全」分類充斥種族歸納貼文：黑人、拉丁裔走在街上、坐車裡、用手機就被標記為「可疑」。創辦人 Sarah Leary 與作者求教，作者建議：

偏見最容易在「害怕 + 快速」的條件下浮現。要修正，就得主動加摩擦讓人慢下來。

Nextdoor 在「可疑人物」貼文前加上必勾選的提示清單：

• 聚焦行為：他在做什麼讓你擔憂的事？與哪種犯罪相關？
• 完整描述：包含衣著與可區辨的特徵，避免無辜被殃及
• 不要僅憑種族斷定犯罪意圖：種族歸納明確被禁止

效果：

• 業界擔心的「使用者流失」並未發生
• 種族歸納貼文減少 75% 以上
• 已依各國族裔張力客製化推廣到歐洲

談論種族議題本身有壓力#

• 與其他種族談論種族議題對白人特別耗能：心率上升、血管收縮、出現認知耗竭跡象
• 一項實驗發現：當白人受試者被告知將與黑人聊「愛與關係」時，會把椅子排得近；被告知聊「種族歸納」時，椅子排得遠

Airbnb 的種族歧視問題#

• 黑人用戶反映訂房常被拒，換成白人朋友以同條件能訂到
• 哈佛商學院實驗：6,400 個 Airbnb 房源實測——典型黑人姓名被接受率比白人少 16%；無論城市、房型、房東類型皆然；連黑人房東也會歧視黑人客
• 民權律師 Laura Murphy 加入後，要求每位用戶簽署「社群承諾」聲明，承諾不歧視；違者可被永久封禁
• 推「Instant Book」即時訂房（不需房東預先審核）能消除種族差異——但只有 3% 用戶選用，黑人用戶反而更不願選（因為怕被現場拒絕）
• 提供前次住宿評價給房東：個別化資訊能取代種族刻板印象，差距開始縮小

Airbnb 的問題在 21 世紀稱不上新——它是 20 世紀《Negro Motorist Green Book》（指引黑人去哪些城市的旅館、餐廳、加油站才不會被趕的旅遊指南）所對抗結構性問題的延續。差別在於——20 世紀要對抗的是隔離，21 世紀要管理的是融合。

結語：讓家成為練習對話的地方#

我們把社區視為家的延伸——是放下戒備、感到安全、被愛之處。但與多元共處意味著與不同思考、不同經驗的人共處：

• 這個過程具挑戰性
• 卻也是擴展視野、檢視自身埋藏偏見的契機
• Sarah Leary 在奧克蘭的觀察：「當你和不同於你的人有直接連結，你就會發現他們的人生其實與你想像的更相似——那個夜裡穿連帽衫的可怕黑人少年，原來是住在街尾、剛從游泳隊練習回家的 Jak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