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孩子的玩笑：實驗室裡的怪獸#

作者珍妮佛·艾伯哈特（Jennifer L. Eberhardt）的長子小學一年級時問她：

「妳有沒有把人帶到實驗室，正中間突然有一個可怕的怪獸從電腦螢幕後面跳出來大吼『Raaaah!!!』？」

母子大笑——但作者隨後意識到，自己的研究工作每天面對的，正是一隻揮之不去的怪獸：最惡劣的種族偏見。

19 世紀「科學種族主義」的起點#

當奴隸貿易成為跨大西洋的核心經濟體系，學者們便用「科學」為這套體系背書，論證黑人「不完全是人」。

多源論的鼓吹者們#

• Charles White（1799 年《An Account of the Regular Gradation in Man》）：宣稱不同人種是上帝分別創造的物種，歐洲人「離野獸最遠」，非洲人「最接近野獸」
• Samuel George Morton（哈佛醫學教授、體質人類學奠基者）：1820–30 年代蒐集逾千顆人骨，往顱腔倒鉛丸測量「智力」，宣稱白人最聰明、英國人居首
• Josiah Nott 與 George Gliddon（1854 年《Types of Mankind》）：把白人、亞洲人、黑人的頭骨並列展示，用聖經創世故事為多源論背書，宣稱亞當夏娃是白人，其他人種是「分立的低等衍生」
• Louis Agassiz：19 世紀美國最知名科學家、第一位提出冰河期理論者；他自稱反奴，但描述初次見到黑人時感到「劇烈的不適」，並推動種族隔離

在「科學」尚未介入前，「劣等」仍可能透過進步而翻轉；當科學宣告種族階級是固定的，膚色就成了無法跨越的永久分隔線。

Paul Broca 與布洛卡區#

19 世紀法國科學家 Paul Broca 發現了大腦中負責產生語言的「布洛卡區（Broca’s area）」——這個發現至今仍指導醫學。但他同樣相信多源論，認為黑人前額葉（負責高階推理）發育不全，用體質差異解釋社會不平等。

達爾文之後的轉移#

達爾文《物種起源》確立人類同屬一種（單源論），並把人類搖籃定位在非洲。但對黑人「劣等」的信念並未消亡——只是換了說法：白人變成「演化最後、最複雜、最聰明、最進化的人類」。

種族主義的怪獸最可怕之處在於——它從不死亡，只是換臉。

IQ 測驗與優生學#

進入 20 世紀，IQ 測驗成為制度化的偏見工具：

• 1910 年起被用來「量化」黑人與原住民的智力低下
• 設計成木製拼圖供愛麗絲島醫師對歐洲移民施測
• 1915 年聯邦法規定「智力不及格」的移民須遣返
• 為「Nordic 至上」與選擇性移民論述提供基礎，催生 1924 年《移民法》大幅限縮南歐、東歐、猶太人入境
• 直到希特勒「最終解決方案」暴露被官方背書的種族主義之最終惡，IQ 測驗才退潮

當代研究：黑人—猿類聯想#

作者邀請當時的研究生 Phillip Goff（現任 John Jay 刑事司法學院教授）合作，用閾下促發等方法重做研究：

• 把線條畫的猿類圖片以閾下方式呈現
• 結果令人震驚：黑人—猿類的內隱聯結，比黑人—犯罪的聯結更強

注意力是「再確認既有信念」的機制。如威廉·詹姆斯（William James）所言：「注意力不創造觀念；觀念必須先存在，注意力才能聚焦於它。」

翻轉「看不見的大猩猩」實驗#

作者與 Aneeta Rattan（現任倫敦商學院教授）改造傳統選擇性注意力實驗：

• 受試者觀看傳球影片前，先閱讀一份名單
• 一組看「典型白人姓名」（Brad、Frank、Heather、Katie）
• 另一組看「典型黑人姓名」（Jamal、Tyrone、Nichelle、Shaniqua）
• 結果：看黑人姓名組發現大猩猩的比例由 45% 暴升到 70%

僅僅在腦中啟動「非裔美國人」的概念，就讓人更容易看見大猩猩——這個聯結已被悄悄烙入心智迴路。

在執法現場與政治場域的證據#

1991 年 Rodney King 事件後的調查#

洛杉磯警局內部巡邏車電腦對話被公開：

• 「Sounds like monkey slapping time」
• 一名後來被判毆打 King 罪成立的警員，把一通家暴黑人家庭的報案稱為「right out of Gorillas in the Mist」
• 警員甚至創造代號「NHI（No Humans Involved）」用於涉黑人事件

2016 年舊金山警員簡訊#

仍出現大量把黑人與少數族裔形容為「野生動物、蟑螂、野蠻人、猴子」的訊息。

公眾如何評斷警察暴力#

作者 2008 年與 Phillip Goff 等人發表的研究：

• 給受試者看一段警察包圍毆打嫌犯（嫌犯不清楚）的影片
• 看片前用閾下方式給予「baboon、gorilla、chimpanzee」等詞
• 若受試者被告知嫌犯是黑人：他們更可能認為警察的暴力是正當的
• 若嫌犯被認為是白人：促發無作用

對歐巴馬一家的攻擊#

歐巴馬當選讓被以為早已退潮的黑人—猿類意象大量回潮：

• 加州橘郡共和黨高層發布「歐巴馬家庭照」——是兩隻大猩猩抱著嬰兒，加上歐巴馬的臉
• 西維吉尼亞州 Clay County 政府官員稱蜜雪兒·歐巴馬為「ape in heels」
• Fox News 報導 Malia·歐巴馬決定就讀哈佛時，留言區湧入「ape」「monkey」等字眼，被迫關閉留言

學術會議上的反應：怪獸還在#

作者在科學會議發表此項研究時，反覆收到一個令她不安的問題：

「妳的研究結果會不會其實只是因為——黑人本來就比白人更像猿？他們和猿都是深色的啊？」

她每次的標準回應：

• 找不到「黑人—松鼠」「黑人—鱷魚」聯結（雖然兩者也是深色）
• 改用線條畫的猿（不是深色照片）結果一樣
• 改用「猿相關詞彙」結果一樣
• 用「典型黑人姓名」（不是黑人臉孔）結果一樣
• 找不到「南亞人—猿」聯結（雖然許多南亞人膚色深）

黑人—猿聯結的成立關鍵不是膚色，而是長期被疊加的刻板印象：被視為認知不足、龐大、危險、好鬥、暴力、缺乏自制——這些恰好都是社會也加諸於猿類的特徵。

全球皆然：在波蘭研討會上的確認#

2008 年作者參加波蘭一場「去人性化（dehumanization）」研討會，原本想知道這是否只是美國的特殊現象。但波蘭、葡萄牙、義大利、西班牙、比利時、英國、澳洲與會者的回答一致：

「黑人—猿聯結，在我們國家也活得好好的。」

她後續與來自加拿大、哥斯大黎加、巴西、印度等地的研究者合作，在 12 個國家收集到的資料都顯示同一聯結。

歐洲與南美洲足球場上常見的事件——非裔球員被觀眾發出猴叫、被丟香蕉——並非單純流氓行為，而是更廣的社會現象。

動物意象作為去人性化工具#

被排斥的群體常被類比為動物，鞏固歧視：

• 美國的墨西哥移民被類比為害蟲
• 德國的猶太人被類比為老鼠
• 義大利的羅姆人被類比為昆蟲
• 歐洲的穆斯林被類比為入侵者、傳染病
• 19 世紀來美的愛爾蘭人被畫成猿臉的「凱爾特猿人」

愛爾蘭人最終得以「成為白人」，掙脫了猿的意象。但黑人因奴隸制歷史、現今各層面的差距、與一連串強化彼此的刻板印象，始終無法擺脫此聯結。

在聖昆汀監獄的不同接收#

作者把研究發表給聖昆汀的學員們聽——他們是唯一一群「不感到不適」的聽眾。他們專注、前傾、認真做筆記，提出科學會議該有的問題。發表後，他們自發排隊，一個一個與她握手致謝。

最後一名學員——終身監禁的黑人男性——握住她的手，搖頭片刻：

「我感激妳做的事，真的。但我不知道妳怎麼能扛住這些。我們需要這份研究，但妳怎麼承載這些事實？妳剛分享的，是真正沉重的東西。」

這群每天為自己「身為人」的身分掙扎的人，最能體會這份研究的份量——他們是社會關在籠裡的動物。

結語：怪獸並非命定#

作者意識到，自己不必被研究的悲傷所囚禁。神經科學恰恰證明：

• 人類大腦不是固定不變的階級結構
• 我們的心智被經驗與環境反覆塑造
• 我們有能力改變思考方式、刷除遠古怪獸的殘影

當社會威脅升高、文化規範轉移、群體極化加劇，我們會看到越來越赤裸的去人性化展示——它放大我們最壞的本能。我們承擔不起讓它繼續生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