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州諮詢委員會的公開聽證#

作者擔任加州檢察長設立的諮詢委員會委員之一,協助量化並改善執法種族歸納問題。每場會議都在公開場合舉行,讓社區成員親自陳述:

  • 黑人與拉丁裔湧入會場,分享被惡意臨檢、求助電話遭忽略、青少年無故被刁難的痛苦經歷
  • 加州 2015 年《種族與身分歸納法》(Racial and Identity Profiling Act of 2015)要求全州近 500 個執法機構,蒐集每次行人與交通臨檢的人口統計數據

警民關係不只關乎大腦運作的基本事實,更關乎歷史與文化。每次警民互動都發生在塑造彼此反應的更大社會脈絡中。

奧克蘭警局與「The Riders」醜聞#

奧克蘭警局醜聞纏身數十年,最惡名昭彰的是自稱「The Riders」的便衣警員幫派(1990 年代末至 2000 年):

  • 隨機栽贓毒品、毆打、做偽證
  • 受害者包括牧師、單親媽媽、放學打球的高中生、第一次帶兒子去理髮的父親
  • 一名菜鳥警員拒絕同流合污而揭發此事,最終 100 多項刑事指控被撤銷
  • 119 名集體訴訟原告(其中 118 名為黑人)累計被冤獄達 14,665 天(約 40 年)
  • 訴訟最終達成 1,090 萬美元和解,並引入聯邦對奧克蘭警局的監管

前奧克蘭警長 Ronald Davis 認為「The Riders」的出現「完全可預測」——當時警局策略就是「把街上一切走動的人都送進牢房」,並由上層在點名時暗示「該脫手套了」「有時要彎一下規則」。

數據揭露的種族落差#

作者帶領史丹佛團隊分析 2013–2014 奧克蘭警局 28,000 多次臨檢資料:

  • 約 60% 臨檢對象是黑人,但黑人僅佔奧克蘭人口 28%
  • 即使控制犯罪率與居民組成,黑人仍不成比例被臨檢
  • 13 個月內:65% 警員曾對黑人進行裁量性搜身,僅 23% 對白人
  • 72% 警員曾把未被逮捕的黑人銬上手銬,對白人比例僅 26%

從洛杉磯到波士頓、密爾瓦基到紐奧良——甚至英格蘭與加拿大——研究都呈現同樣的種族落差模式。

數據是雙面刃:「MALE BLACK」的廣播效應#

數據能揭露問題,卻也可能被警方拿去佐證「黑人就是更常犯罪」。例如奧克蘭 2014 年 83% 的暴力犯罪歸屬黑人,警方便以此正當化臨檢分布。

但作者另有觀察:奧克蘭警員每天從無線電聽到「MALE BLACK」描述:

  • 一個巡邏警員一天可能聽到 300 次
  • 一週 1,200 次
  • 一年 50,000 次

這遠比實驗室裡 10 分鐘的促發實驗強烈得多。

社會學家 Everett Hughes 在 1940 年代稱這種現象為**「主導身分」(master status)**:某個面向凌駕於其他自我之上,成為一個人最先被看見的方式。「MALE BLACK」就是這樣一個被廣播強化的主導身分。

一位德裔美國警員的自白#

訓練後,一位移民自德國的年輕白人警員告訴作者:

  • 入職幾年後,他發現自己對每個黑人男性都會本能掃描
  • 連點菸、伸手進口袋這種無害動作,都被反射為犯罪前奏
  • 看到穿寬褲的黑人男性會啟動一連串「找他的手、評估他是否有槍、預演交鋒情境」的心理流程
  • 高度警戒的儀式延伸到下班時間
  • 不是警察的朋友看出他的變化、向他質問:「你為什麼那樣看每個黑人?你怎麼了?」

他這才發現,自己已不認得鏡中的那個人——而這正是他必須與之搏鬥才能保住的「另一部分自己」。

程序正義(Procedural Justice):訓練的另一條路#

許多警局採用程序正義訓練,重點不在戰術,而在重建警民關係。

數十年研究顯示:人們在意「過程中如何被對待」與「結果是什麼」一樣多。被警察攔停的人在意自己被尊重的程度,不亞於是否拿到罰單。

四個核心原則(耶魯法學教授 Tom Tyler 與 Tracey Meares 提出):

  1. 聲音(voice):讓對方有機會陳述
  2. 公平(fairness):公正執法
  3. 尊重(respect):以尊重的方式行事
  4. 可信任(trustworthiness):展現可被信賴的權威

當民眾感受到上述原則,他們更傾向把警察視為合法權威,也更願意守法。

看不見的大猩猩:選擇性注意力#

警員容易陷入憤世嫉俗——把實際只佔 3% 的犯罪者視為城市全貌,其餘 97% 的居民「變暗」。這正是大腦的選擇性注意力(selective attention) 在作祟。

認知心理學家 Daniel Simons 與 Christopher Chabris 著名的「看不見的大猩猩」實驗:受試者專注數淺色衣隊伍傳球次數,超過一半完全沒發現中途有一隻穿著大猩猩裝的人走過、捶胸、再離場。

Simons 與 Chabris 1999 年的「看不見的大猩猩」實驗畫面:當受試者專注於計算淺色衣隊伍的傳球次數時,超過一半沒有注意到大猩猩穿越現場。

程序正義訓練教警員把每次互動視為「銀行存款」:可以累積信任,也可以提取信任、惡化警民緊張。

一面不完美的盾牌:副警長 LeRonne Armstrong 的故事#

奧克蘭副警長 LeRonne Armstrong 在西奧克蘭全黑人社區長大:

童年與失去哥哥#

  • 他怕警察更勝怕罪犯——警察「無法預測、似乎以製造痛苦為目的」
  • 母親每週兩次帶他去看望被關的舅舅,他抱怨後,母親回答:「我就是要你恨這裡到永遠不要落到玻璃那一邊」
  • 16 歲的哥哥轉學第一週遭同學在校園走廊背後連開三槍致死
  • 舅舅塞給 13 歲的他一把槍,命令他復仇——他選擇拒絕,承擔被社區當「孬種」的羞辱
  • 他選擇不開槍,是為了不讓母親再失去一個兒子

從受害者變成執法者#

他靠籃球念大學、進緩刑部門,再加入奧克蘭警察。

  • 警校畢業隔天,他在更衣室遇到童年社區人人聞風喪膽的「The Slapper」——對方笑著友善打招呼,他無法把這個「鄰家大叔」與童年的恐怖人物對接
  • 他發現點名時警員會為毒梟之死鼓掌;許多警員真心覺得自己在「保護社區」
  • 但當警員無法分辨好壞,所有人都被當嫌犯——這又侵蝕居民信任、加深「他們對我們」的對立

被臨檢的黑人 vs. 被臨檢的白人#

當 Armstrong 攔停黑人駕駛時:

  • 對方明顯緊張,文件正常仍在發抖、聲音顫抖

當他攔停白人時:

  • 對方常挑戰他:「你為什麼攔我?」

Armstrong 曾被傳授:「相信你後頸寒毛豎起來的感覺。」他覺得這套教導非常主觀——「那只跟我有關,與被攔的人毫無關係。」直到上週訓練場合,他仍聽見有人這麼說。

公園裡的黑人少年#

2008 年,作者一家在蒙特雷的公園休息時,目睹一名約 16 歲黑人男孩被警察攔下:

  • 警員核對 ID、用無線電查詢
  • 第二輛巡邏車到場
  • 女友打電話回家:「我們只是坐在公園 ⋯⋯ 該怎麼辦?」
  • 原來附近發生案件,男孩符合「MALE BLACK」描述
  • 男孩被要求站立,警員拍照存證

附近她自己的兒子們在草地嬉戲、毫無察覺。她忽然意識到——當有一天她的兒子用顫抖聲音打電話來說自己被無故臨檢時,她該怎麼回應?

她下定決心:「我的兒子會長大,他們會害怕,警察也會害怕——除非我們找到方法,讓所有人從歷史的緊握中解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