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員射殺案接連發生的時代#

作者珍妮佛·艾伯哈特(Jennifer L. Eberhardt)為執法人員講授「隱性偏見訓練」近 15 年,這本是幕後低調的努力,但 2014 年後因接連的爭議性槍擊事件被推上檯面:

  • 2014:12 歲的塔米爾·萊斯(Tamir Rice)在克里夫蘭公園玩玩具槍,新進警員開車到場僅 2 秒就開槍致死
  • 2016(事發前兩個月):菲蘭多·卡斯提爾(Philando Castile)在交通臨檢時,禮貌告知警員自己合法持槍後仍遭擊斃;女友直播全程,三百多萬人在社群媒體上目睹他在副駕駛座失血而亡
  • 2016 年 9 月:奧克拉荷馬塔爾薩警員射殺手無寸鐵的特倫斯·克拉徹(Terence Crutcher)

2016 年美國有近一千人死於警方槍下。這些畫面藉路人手機、巡邏車與密錄器(body camera)廣為流傳,引爆抗議與守夜,也讓有色人種社區強烈要求警員接受隱性偏見訓練。

母親們的恐懼,與訓練的極限#

母親們過去能教孩子被臨檢時的「劇本」:

  • 對警察保持禮貌
  • 雙手放在方向盤上
  • 不要逃跑

但如今——「就算你舉手,仍可能被射殺;就算你恭敬,仍可能被射殺」。作者也作為三個兒子的母親,無法給出令人安心的答案。

作者承認自己對訓練的力量保持警惕:訓練可以教育,但無法消除讓警員緊繃、社區戒備的更深層結構性力量。

「That looks like a bad dude」:克拉徹案的影像#

塔爾薩警員 Betty Shelby 在路上遇到車輛拋錨的克拉徹。直升機上的警員透過影像描述他:

「他舉手了。」「我有預感接下來要發生什麼了。」「那看起來是個壞傢伙(bad dude)。」

接下來克拉徹把雙手放上車頂,身體突然倒下——Shelby 大喊「Shots fired!」彷彿開槍者與行為彼此抽離。其他警員上前圍住、安慰 Shelby,而失血垂死的克拉徹則退入背景。

罕見的起訴與必然的無罪#

  • Shelby 被以重罪過失致死罪起訴(在警察案件中極罕見)
  • 陪審團審議僅 9 小時即判無罪
  • 陪審團主席事後寫信表示掙扎:「許多陪審員始終無法接受 Shelby 對克拉徹之死毫無責任的概念」
  • 同年另一案,射殺卡斯提爾的 Yanez 警員也獲判無罪

陪審員傾向同情、認同警員,相信他們是真心害怕;他們不願意事後質疑警員必須在生死之間做出的瞬間判斷,且自己也未必免於相同的潛意識聯想。

與雙胞胎妹妹蒂芬妮共進晚餐#

作者親赴阿拉巴馬州蒙哥馬利市,與克拉徹的雙胞胎妹妹蒂芬妮·克拉徹(Tiffany Crutcher,物理治療博士)見面。

被刻板印象遮蔽的真實面貌#

被警方殺害者的家屬處於一個獨特而痛苦的夾縫——親人變成漫畫化的形象、T-shirt 上的臉、貼著「毒蟲、搶劫嫌犯、好鬥黑人男性」的標籤。但他們其實是兄弟、父親、表親、兒子。

關於特倫斯:

  • 出身高成就家庭,父親是牧師、母親是戲劇老師,所有手足都大學畢業
  • 福音歌手,在合唱團與少年交響樂團演奏大提琴
  • 二十出頭遭搶被毆,失去右眼與右耳聽力,從此患上憂鬱與藥物濫用
  • 死亡那天本應是社區大學「音樂欣賞」第一堂課;警方在他車內找到的不是槍,而是聖經、福音 CD 與課本

警方剝奪了告別#

克拉徹家有為亡者祈禱、合唱 Till We Meet Again 的傳統。但克拉徹的遺體因調查需要被列為證物,家人連靠近告別都被拒絕。在私下觀看尚未公開的影片時,警長告訴蒂芬妮:「妳哥哥很好鬥、失控,我們在車裡找到了 PCP」——蒂芬妮聽到「demon」這詞便起身離席。

科學透鏡下的五個關鍵時刻#

作者用實驗研究逐一檢視克拉徹案的五個關鍵環節,說明偏見如何能在每個節點介入。

第一幕:注意力被劫持#

想到「犯罪」會讓人不自覺地把目光轉向黑人面孔。

作者與同事在某地警局做的閾下促發(subliminal priming)實驗:

  • 把 75 毫秒的犯罪詞彙(apprehend、arrest、capture、shoot)閃在螢幕上(受試者意識不到)
  • 接著同時呈現一張黑人臉與一張白人臉
  • 未受促發者注視白人臉較久;受犯罪促發者轉而注視黑人臉
  • 警員與史丹佛大學生結果一致

實驗中同時呈現給受試者的黑人與白人面孔(中間黑點為注視點)。被閾下促發「犯罪」相關詞彙者,目光會自動偏向黑人面孔。

這呼應拉爾夫·艾里森(Ralph Ellison)小說《看不見的人》(Invisible Man)的觀察:黑人是「高可見性與不可見性並存」——他們吸引目光,卻被刻板印象阻擋了被真正看見的可能。

第二幕:身形被放大#

警方一度估計特倫斯重達 300 磅,但他實際身高 5 呎 9、體重 255 磅。研究員 John Paul Wilson、Kurt Hugenberg 與 Nicholas Rule 發現:

  • 受試者一致把黑人男性評為更高、更重、更壯
  • 即使只看身體(不看臉)並標示種族,標籤仍會扭曲身形判斷
  • 白人受試者認為相同體型下黑人「更有能力造成傷害」,並認為警察可使用「更多武力」制伏他們
  • 黑人受試者沒有此偏誤

第三幕:動作被解讀為威脅#

社會心理學家 Birt Duncan 在 1976 年的經典實驗:

  • 同樣的「推一把」動作
  • 黑人推白人:75% 受試者認為「暴力」
  • 白人推黑人:僅 17% 認為「暴力」,反而 42% 認為是「玩鬧」

作者與 Rebecca Hetey 分析紐約警局 2010–2011 年「攔停、盤問、搜身」(stop, question, and frisk)資料:

  • 130 萬次攔停,一半基於「鬼祟動作」(furtive movement)
  • 其中 54% 對象為黑人,但黑人僅佔紐約市 23%
  • 黑人被搜身、被使用武力比例皆高於白人;卻反而較不易被搜出武器
  • 全部因「鬼祟動作」被攔停者中,不到 1% 被發現持有武器

「鬼祟動作」此後不再被視為合法攔停理由,紐約市警察的攔停數因此大幅下降。

第四幕:手無寸鐵卻看見武器#

作者在史丹佛實驗:

  • 用閾下促發給受試者看黑人面孔/白人面孔/無臉
  • 接著辨識逐漸由模糊變清晰的物體(41 frame)
  • 對日常物(訂書機、相機):促發無影響
  • 對犯罪物(槍、刀):
    • 看過黑人臉者更快辨識出
    • 看過白人臉者更慢辨識出

實驗中物體從第 1 幀的全雜訊逐步變清晰到第 41 幀(左到右)。看過黑人面孔的受試者較少幀數就能辨識出武器。

黑人—犯罪聯想不只決定我們怎麼看人,也決定我們在世界上「看見」哪些物件、忽略哪些。

第五幕:開槍/不開槍#

科羅拉多大學波德分校 Joshua Correll 團隊的「shoot–don’t shoot」電腦模擬:

  • 一般受試者更快對「持槍黑人」按下「開槍」、更容易誤射「沒槍黑人」
  • 黑白受試者皆有此偏誤
  • 但接受過大量「互動式用槍訓練」的警員:誤射率沒有種族差異

Correll 開槍/不開槍模擬中的「無威脅」場景:白人男性手持無害物件,受試者應按下「不開槍」鍵。

Correll 開槍/不開槍模擬中的「威脅」場景:黑人男性手持槍枝。受試者對「持槍黑人」按下開槍鍵的速度,比對「持槍白人」更快。

抑制偏見的方法不一定是直接消除某個聯想,而可以是透過「目標導向、反覆練習」訓練出更精準的工作技能,讓技能凌駕於偏見之上。

警員射殺對黑人社群心理健康的衝擊#

公衛研究員 Jacob Bor、Atheendar Venkataramani、David Williams 與 Alexander Tsai 的研究:

  • 同州發生「手無寸鐵的黑人遭警方射殺」事件後,黑人受訪者三個月內憂鬱與壓力顯著上升
  • 若死者是黑人但有持武器:黑人心理健康無下降
  • 白人受訪者在任何情境下心理健康皆無變化

下降可能來自:對系統性種族主義的更強感知、社會地位與自尊的失落、對受害的恐懼、對社會制度的不信任、過往創傷的再啟動、集體哀慟。

課堂與葬禮#

特倫斯死後,五年級老師 Rebecca Lee 帶孩子們圍坐讀新聞報導,孩子們淚流滿面提問:

「他們為什麼非殺他不可?他們為什麼怕他?她以後誰陪她去父女舞會?沒有人去救他嗎?我們可以寫卡片給她嗎?我們可以抗議嗎?」

Lee 老師的觀察:「我們正在我們所有黑人和棕色皮膚學生身上製造身分認同危機——我有價值嗎?我該被恐懼嗎?我該活在恐懼裡嗎?我是人嗎?我們用鮮血、子彈、hashtag 和瘋傳的影片在塑造他們的世界觀。」

特倫斯的葬禮約有一千人到場。蒂芬妮為了走過悲痛,加入一個全白人組成、致力於認識與處理種族偏見的團體,每天工作後驅車赴會。她說:

「我哥哥是隱性偏見的受害者。他並不是嫌犯,他不是逃逸的重罪犯。他確實有掙扎,就像數百萬美國人一樣。但他應該死嗎?不,他不該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