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中國城搶包案說起:類別化的副作用#
奧克蘭中國城的中年亞裔女性之所以成為理想下手目標,並不只因為她們體型較弱,更因為她們無法分辨那些黑人少年的長相。當不同的搶劫者一個接一個出現,受害者腦中只剩下一個籠統的類別:「黑人男性=危險」。
這正是有毒聯想的誕生方式:每次與單一個體的負面遭遇,都會被吸收進對整個群體的刻板印象中。
類別化(categorization):大腦的基本機制#
把同類事物歸為一群並非道德缺陷,而是大腦處理資訊過載的普世功能。它讓我們快速做出判斷、為混亂世界帶來秩序。
但類別化也有代價:
- 它讓我們對「像我們的人」更敏感
- 同時鈍化了我們對「不像我們的人」的覺察
- 一旦把某人歸類,知覺現實便會自動向標籤靠攏
類別化如何改變「我們看到什麼」#
- 作者朋友 Marsha 的妹妹膚色淺到能「假冒白人」,連同事看到她們站在一起,都察覺不出兩人的眼睛、額頭、鼻子明顯相似——因為「黑」與「白」的標籤已經先一步鎖定了知覺
- 德州大學艾爾帕索分校(University of Texas at El Paso)研究:拉丁裔受試者看到「拉丁髮型」的模糊面孔較容易記住,看到同一張臉換成「非裔髮型」就記不住
- 作者在史丹佛的研究發現:白人受試者對白人面孔的神經反應旺盛,但看到一張接一張不同的黑人面孔時,大腦反應卻表現出重複抑制(repetition suppression),彷彿大腦把「另一張黑人面孔」當成已經看過的同一個刺激

同一張電腦合成的種族模糊面孔,搭配不同髮型——左為「非裔髮型」,右為「拉丁髮型」。受試者更容易記住與自己被歸類為同群的版本。
類別化的內容因文化而異#
- 在巴西被視為白人的人,在美國可能被歸為黑人
- 在美國日本人和中國人都被概括為「亞裔」,在他處則明顯不同
- 在某些國家,宗教或階級比種族更重要
標籤如何重塑知覺:固定論 vs. 可塑論#
作者與同事讓白人史丹佛大學生先填問卷,測量他們認為人格特質是「固定」還是「可塑」的;接著請他們根據螢幕上一張種族模糊的面孔畫像(半數被告知此人是黑人,半數被告知是白人)。
結果令人吃驚:
- 相信特質固定者:把臉畫得「更黑」或「更白」,向標籤靠攏
- 相信特質可塑者:反向操作——被告知是黑人就畫得更白,反之亦然

上方為實驗中呈現給受試者的種族模糊「目標臉」;下方左為被告知是黑人時所畫的版本,右為被告知是白人時所畫的版本。標籤直接重塑了所看見的容貌。
我們以為「看見」是客觀的,其實它深受我們對類別本身態度的影響。
阿瑟·米勒的小說《Focus》:當你成了你討厭的對象#
劇作家阿瑟·米勒(Arthur Miller)1945 年的小說 Focus 描述一名白人基督徒紐曼(Newman),工作就是把試圖偽裝成基督徒的猶太人從公司剔除。後來他配了一副眼鏡,從此被周圍人誤認為猶太人:
- 鄰居在他草坪丟垃圾、塗寫種族侮辱字眼
- 同事疏遠、家人受連累
- 最終他自己也對著鏡中的「猶太面孔」感到震驚與自我厭惡
故事顯示「他人凝視」的力量足以重新定義一個人的人生與自我認知;同時也指出,個人連結(personal connection)能突破類別化所種下的偏見。
偏見的機制:刻板印象與偏見#
類別化是大腦對「所有事物」的處理方式——蘋果、家具、動物皆然。但當對象是社會群體時,我們稱伴隨類別的信念為刻板印象(stereotype),伴隨類別的態度為偏見(prejudice)。
看到一張黑人面孔,腦中可能瞬間自動跳出:擅長運動、學業差、貧窮、會跳舞、住黑人社區、令人害怕——這個過程就是偏見。它在毫秒間發生,無需意識、無需意圖,且無關乎你想成為什麼樣的人。
沃爾特·李普曼與「腦中的圖像」#
20 世紀知名專欄作家沃爾特·李普曼(Walter Lippmann) 於 1922 年的《Public Opinion》中將「stereotype」一詞引入公共論述:
- 詞源來自鉛字印刷的鑄模——同一塊版反覆翻印,象徵未經檢驗的觀念被不斷複製
- 他擔心美國人會被刻板印象蒙蔽而做出輕率的政治決定(這正是今日確認偏誤(confirmation bias) 在數位媒體放大的問題)
- 諷刺的是,李普曼本人也是自身刻板印象的人質——曾鼓吹日裔美國人「集體疏散與拘留」、勸猶太人低調融入
李普曼留下的核心觀察:
「絕大多數時候,我們不是先看見再定義,而是先定義再看見。」
刻板印象提供「秩序井然、相對一致的世界圖像」的幻覺,讓我們安於現狀,並不假思索地代代相傳。
偏見如何扭曲「看到的表情」#
刻板印象連我們解讀別人的臉部表情都會扭曲。
社會心理學家 Galen Bodenhausen 與 Kurt Hugenberg 讓白人受試者觀看一張黑人面孔從憤怒漸變到友善,發現:
- 種族偏見越強的人,越會覺得「憤怒表情持續更久」
- 即使臉孔已轉為中性,他們仍認為帶有威脅
- 換成種族模糊的臉,只要被告知是黑人,效果依舊
結果:
- 興奮的黑人男性可能被看成憤怒
- 恐懼可能被誤讀為憤慨
- 沉默被當成挑釁
「我覺得是恐懼」:六歲兒子的觀察#
作者的長子 Ebbie 六歲時,於感恩節廚房中突然問:「媽媽,妳覺得人們看黑人是不是不一樣?」他回憶在超市看到一名黑人男子:
- 「人們稍微離他遠一點」
- 「他身邊像有看不見的力場」
- 「他排的那條結帳隊伍最久都還是最短的」
當母親追問原因時,孩子皺眉良久,最後抬頭以低沉聲音說:
「我覺得是恐懼(fear)。」
即使是一年級孩子,也能從日常無數微小信號中察覺成人對其他族群的態度——而這正是孩子的天職:找出規律、理解世界,並從成人身上學習如何感受他人。
偏見如何被「傳遞」#
學齡前兒童的觀察力#
華盛頓大學(University of Washington)研究:給西雅圖學齡前兒童看一段成人 A 對成人 B 微笑、對成人 C 皺眉的影片:
- 75% 的孩子選擇被善待的那位作為偏好對象
- 69% 願意把玩具給她
- 即使只看 30 秒互動,孩子已會把「被歧視者」歸咎為「壞人」
父母的偏見會傳給孩子#
針對中西部白人家庭的研究:父母的反黑人偏見越強,子女在內隱聯結測驗(Implicit Association Test, IAT) 上的偏見也越強——但只在那些高度認同父母的孩子身上成立。
連狗都會吸收主人的偏見訊號#
法國研究:主人見到陌生人時若後退三步,狗就會更快瞄向陌生人、更多繞著主人轉、更不願靠近對方。
媒體的「偏見傳染」#
研究員 Max Weisbuch、Kristin Pauker、Nalini Ambady 選擇 11 部刻意安排黑人擔任正面角色(醫生、警察、科學家)的熱門劇集(如 CSI、Grey’s Anatomy):
- 把畫面中的黑人角色剪掉、聲音消音,只看白人演員的肢體反應
- 受試者一致感受到:對黑人角色的非語言反應較負面(皺眉、輕微撇嘴、身體微側)
- 看完這些片段後,受試者的 IAT 偏見分數隨之升高
- 這些劇每週吸引 900 萬觀眾,一年累計 50 億人次觀看
增加黑人在媒體的正面代表性看似進步,但若白人共演者的微表情仍洩漏偏見,反而可能成為偏見的散播管道,而非化解之道。
我們真的是自己想成為的那種人嗎?#
偏見會以難以辨認的方式從日常細節中滲出:
- 看到黑人男性緊抓皮包,是偏見嗎?
- 假設拉丁裔不會講英文,是無知還是邏輯?
- 對被哈佛錄取的年輕黑人女性問「是麻州那間嗎?」,是偏見嗎?
- 對亞裔學生稱讚數學分數高、覺得青少年的音樂特別吵、要求換掉有刺青的護士 ⋯⋯
我們有多少自我認識其實是被意識之外的東西所決定?我們有多常真的是那個自以為公正寬容的人?學會檢視自己、抑制偏見的負面影響,是接下來要面對的功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