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主旨：權利清單不斷延長#

若長和平（第 5 章）與新和平（第 6 章）處理的是國家層級的戰爭與內戰，那麼本章關注的是日常生活裡的小尺度暴力——私刑、強姦、家暴、體罰、殺嬰、反同仇恨犯罪、虐待動物。平克（Steven Pinker）指出，二戰後半世紀接續興起了五場權利革命：民權（civil rights）、女權（women’s rights）、兒童權利（children’s rights）、同性戀權利（gay rights）與動物權利（animal rights），把對暴力的厭惡一路延伸到更小、更邊緣的受害者。

• 這五場運動在時間上緊密相連，且每一場都借用前者的道德語彙與策略。
• Figure 7-1 追蹤 1948 年《世界人權宣言》簽署後，五種「權利」詞彙在英語書籍中的出現比例——先是民權在 1960 年代爆衝，女權與兒童權利接力，接著是同性戀權利與動物權利。

• 權利的清單不是平台，而是一座向上的手扶梯：一旦承認膚色不該決定生命價值，性別、年齡、性取向乃至物種的藉口也遲早會失守。

平克用 King 1963 年在華府遊行的演講作為開場，強調這一波改革的共通結構：由觀念領袖與草根運動推動，在已有法律架構內擴大受保護者的範圍。

民權：私刑與族群暴動的終結#

• 美國私刑（lynching）人數在 1890 年代達高峰後，到 1940 年代已崩跌，最後一樁著名案件是 1955 年的 Emmett Till 案。Figure 7-2、7-3、7-4 顯示私刑、針對黑人的仇恨殺人與非致命仇恨犯罪在 1996 年 FBI 開始統計後都繼續下滑。

• 政治學者 Donald Horowitz 研究 50 國 150 起致命族群暴動（deadly ethnic riot），發現二戰後西方這類暴動基本上消失；1960 年代美國城市「種族暴動」性質不同——黑人是抗議者，死亡多為警察所致，攻擊對象主要是財物。
• Asal 與 Pate 的資料集（Figure 7-5）顯示：1950 年全球 44% 國家有歧視少數族裔的政策，2003 年降到 19%，且被施行「平權矯正」政策的國家反超。

• 美國白人對黑人的種族態度也急速鬆動（Figure 7-6、7-7、7-8）——反對學校整合、反對異族通婚、把黑人視為「懶惰」等信念，從半數人以上的共識退到個位數。

女權：強姦與家暴的去污名化#

歷史上強姦往往被視為對父親或丈夫的財產侵害，而非對女性本身的傷害。Brownmiller 1975 年的《Against Our Will》把婚內強姦、警察怠慢、法庭上二次傷害等問題推上議程。

• 婚內強姦入罪化：1970 年代美國沒有任何一州將婚內強姦視為犯罪；今日 50 州皆入罪。
• 強姦案件（Figure 7-10）：根據美國 National Crime Victimization Survey，1973 年至 2008 年間，強姦率下降約 80%，降幅遠大於同期整體謀殺率。

• 家暴：Figure 7-12 顯示支持「丈夫可掌摑妻子」的比例自 1968 到 1994 年砍半；Figure 7-13、7-15 顯示美國與英國親密伴侶間的嚴重攻擊件數同步下降。

• 親密伴侶殺人（Figure 7-14）：女性運動意外地也「救了男人」——丈夫被妻子殺害的機率反而下降六倍，因為避難所、禁制令給了受虐女性不用走到殺人的出路。

平克區分社會學者 Johnson 所說的兩種家暴：控制型伴侶（多為男性，使用恐嚇、財務控制、孤立）與爭執型伴侶（雙方都可能動手）。前者才是傳統意義的「打老婆」，也是統計上明顯下降的那種。

兒童權利：從殺嬰到「零容忍」#

歷史上殺嬰（infanticide）近乎普世——Laila Williamson 的比較研究指出，77% 的無國家社會有公認的殺嬰習俗，而且多半是處境判斷（新生兒畸形、母親缺乏支援、時機不對）而非純粹殘忍。中世紀歐洲在基督教禁令下仍透過「棄嬰所」「乳母」「意外壓死」等迂迴手法維持高殺嬰率。

• 殺嬰：今日美國殺嬰率約為千分之 0.00005，比歷史均值低了 2,000–3,000 倍。
• 墮胎（Figure 7-16）：各國墮胎率自 1980 年代以來幾乎全線下降，尤其前蘇聯集團最明顯——避孕普及取代墮胎，而非相反。

• 體罰（Figure 7-17、7-18、7-19）：英語系國家對打屁股的贊同度自 1980 年代前後由九成降到約五成；瑞典 1979 年率先立法禁止體罰，目前已有 24 國跟進，106 國禁止校園體罰。

• 虐童（Figure 7-20）：Jones 與 Finkelhor 的資料顯示，1990–2007 年美國身體虐待兒童下降約一半，性虐待、針對兒童的犯罪也都下降三分之一到三分之二。

• 校園霸凌與校園暴力（Figure 7-21、7-22）：1999 年哥倫拜恩高中事件後，44 州立法禁止校園霸凌；1992–2003 年間校園內鬥毆、偷竊、性侵、搶劫全部下降。

平克提醒：這場革命已進入過度矯正的階段。地獄般的童年換成了被焦慮過度包裹的童年——禁止躲避球、把孩子全程載送、陌生人綁架恐慌——雖出於善意，卻讓美國父母為一年大約百件綁架案改寫整個童年結構。

同性戀權利：從死刑到冷漠容忍#

同性戀長期在《利未記》以降的律法中被判處死刑或監禁。圖靈（Alan Turing）1952 年仍因同性性行為被英國政府化學閹割，兩年後自殺——而這發生在他為盟軍破譯納粹密碼的不到十年後。

• 除罪化時間軸（Figure 7-23）：從 18 世紀末法國大革命後陸續個別國家除罪，到 1970、1990 年代集中大規模除罪。今日約 120 國已除罪，剩下約 80 國（多在非洲、加勒比海、伊斯蘭世界）仍違法，其中 7 國可處死刑。

• 美國除罪化：1969 年時除伊利諾州外全美都違法；同年紐約石牆酒吧（Stonewall）騷動催生全國性同志運動。2003 年 Lawrence v. Texas 案，最高法院以個人自主權為由推翻所有反同性戀法。
• 社會態度（Figure 7-24）：1973 年以來，美國反對「同性戀道德上錯誤」「應合法」「應享平等就業機會」的比例都持續下降，且年輕世代接受度尤高——從「可以說那是天生的」進化到「管他是天生還是選擇的」。

• 反同仇恨犯罪（Figure 7-25）：FBI 自 1996 年起的統計顯示，反同加重攻擊件數每 10 萬同性戀人口約 3 件，遠低於一般暴力犯罪；反同恫嚇件數也下降。

動物權利：從痛而不知到草擬法規#

平克以親身回憶開場——1975 年他還是大學生時，在實驗室意外讓一隻老鼠被電擊整晚致死——用以對照當時實驗室的普遍殘忍與今日的嚴格規範。

• 實驗動物：1980 年代起美國 IACUC 審查制度誕生，任何動物實驗必須通過倫理委員會審查並受訓；動物會痛已成為科學家共識。
• 血腥運動：英國 2005 年禁獵狐、美國路易斯安那 2008 年禁鬥雞（全美末州）、巴塞隆納 2004、加泰隆尼亞 2010 禁鬥牛。
• 打獵（Figure 7-26）：1977–2006 年美國家庭有人打獵的比例穩定下降，賞鳥與野生動物觀察則上升。

• 拍片與產品測試（Figure 7-27）：美國動物保護協會 AHA 自 1988 年起的 131 頁拍片指南，使「製作過程未傷害任何動物」成為常見片尾字幕；化妝品「cruelty-free」標示從小眾變成主流。

• 素食（Figure 7-28）：英美素食者比例自 1980 年代中期約 2% 升至 2009 年約 7%，且肉類（特別是哺乳類）消費自 1980 年以來下降。

• 法規：歐盟把「動物是有感生物」寫入條約；加州 2008 年通過 Proposition 2 禁止小牛箱、母豬限位欄。

平克指出：動物權利革命是唯一純粹由倫理驅動的權利革命——老鼠無法遊行、無法投票，也沒有可交換的利益。它依靠的是 Peter Singer《Animal Liberation》等論著把邊沁（Bentham）「問題不在牠們能否推理，而在牠們能否感到痛苦」的命題推到主流。

權利革命從何而來？#

平克承認，解釋這五場革命「為什麼在此時一起發生」比解釋長和平還要困難。他逐一衡量候選解釋：

• 富裕：戰後財富增加，但跟各革命的啟動時點對不上。
• 民主：提供了制度框架，但民主本身是革命的內生變項——黑人投票權與婦女投票權本就是革命的一部分。
• 商業與資訊經濟：把女性、少數族裔、同性戀納入市場互惠網絡，但對兒童與動物這些無法互惠的受益者解釋力有限。

他押注的是資訊流動與移動性——電視、衛星、電話、網際網路、長程飛行、出版爆發、高等教育普及。這條機制有三個子管道：

• 破除迷信：不同種族、女性、同性戀、動物的種種汙名化信念，在資訊充分時更難維持。
• 邀請換位：影劇、紀實文學、Oprah 式訪談節目，讓主流觀眾實際站進他者的處境。
• 「擴大同心圓」（The Expanding Circle，借自 Singer）：資訊匯流區的文明更容易累積、重組道德創新。King 本人就融合了希伯來先知、基督教受難、歐洲啟蒙理性、非裔教會修辭，以及甘地的印度—耆那—印度教—英國混血非暴力策略。

平克刻意強調：這些權利革命很少使用或激起暴力。石牆是非致命騷動、動物權運動僅邊緣有恐怖行為，主流戰術是寫書、演講、遊行、立法、公投。比起廢奴、終結殖民所需付出的數十萬乃至百萬人命，這是歷史新現象——它既是暴力下降的結果（社會更不願用暴力處理分歧），也是其原因（運動本身形塑了更低暴力的日常規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