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主旨:內戰、種族屠殺、恐攻也在退場#

如果長和平(第 5 章)只適用於大國,那第三世界的內戰、種族屠殺與全球恐攻是否抵銷了整體的下降?第 6 章直接回應這個悲觀假設:近二十年來,三種讓評論者憂心的暴力全部在衰退。由於資料太新,平克稱之為暫定的新和平(New Peace),以示謙遜。

三種「新悲觀」的來源#

冷戰結束後的樂觀情緒沒持續多久,三類暴力成為「世界變得更危險」敘事的支柱:

  • 新式內戰 / 低強度衝突:開發中國家的民兵、游擊隊、軍閥混戰,被視為「古老仇恨」的延續。
  • 種族/政治屠殺(one-sided violence):從柬埔寨、盧安達、波士尼亞到達佛,「種族滅絕世紀」的標籤揮之不去。
  • 全球恐怖主義:911 之後,恐攻被描繪為足以「終結文明」的存在威脅。

平克的回答是:三者的客觀數據,全都下降中

數據工具:PRIO/UCDP 衝突資料集#

自 1946 年起,奧斯陸和平研究所(PRIO)維護一個嚴謹的全球衝突資料集(PRIO Battle Deaths Dataset),採用一致標準追蹤每年死於武裝衝突的人數,並細分為:

  • 國家基礎衝突(state-based armed conflict):雙方至少一方為政府。
    • 國家間戰爭(interstate)
    • 國家對外戰爭(extrastate/殖民)
    • 內戰(intrastate)
    • 國際化內戰(internationalized intrastate)
  • 非國家衝突(nonstate conflict):軍閥、民兵、族群間的互鬥。
  • 單方暴力(one-sided violence):包含種族屠殺、政治屠殺、大規模平民屠戮。

戰損下降的全景#

  • 20 世紀戰損率以兩次世界大戰為雙峰(1940 年代初達每年 300 人/10 萬),之後斷崖式下跌。
  • 2000 年代全球戰損率降至每年 0.5 人/10 萬以下——低於世界最和平社會的一般謀殺率。
  • 絕對數字:戰場死亡從 1940 年代末每年約 50 萬人,降到 2000 年代初每年約 3 萬人,下降超過 90%。
  • 戰爭類型:殖民戰爭消失,國家間戰爭稀罕(2004–07、2009 甚至一場都沒有),內戰經 1990 年代高峰後持續下滑。

即便把數字乘以 5 倍(納入保守估計的偏差),全球戰損率仍遠低於世界平均的謀殺率 8.8 人/10 萬。「1960 年代民謠的夢想幾乎實現了——世界(差不多)已經終結戰爭。」

內戰集中於「底層十億」#

今日戰爭幾乎集中於最貧窮國家,主要位於中東、撒哈拉以南非洲與南亞的一條「衝突弧」:

  • 人均 GDP 1,500 美元的國家,未來五年爆發內戰的機率約 3%。
  • 跌到 750 美元升到 6%,500 美元是 8%,250 美元達到 15%。
  • 但因果方向是雙向的:戰爭導致貧窮(破壞道路、工廠、人才逃離),貧窮也助長戰爭。

資源詛咒(resource curse):擁有石油、鑽石、稀有金屬的國家反而更容易陷入內戰——少數人壟斷資源後無須建立廣泛的商業網絡,暴君與軍閥因此盛行。

去殖民化製造的「去文明化」#

為何 1960 年代內戰突增?平克接受 Polly Wiessner 與 John Mueller 的解釋——這是去殖民化(decolonization)留下的治理真空

  • 歐洲殖民政府雖然殘酷,卻通常維持基本的警察、司法與秩序。
  • 獨立後,弱國家被**掠奪式強人(kleptocrats)**與「業餘精神病患者」接管,如中非帝國的 Bokassa。
  • 冷戰期間美蘇資助代理戰爭,使衝突遷延:「他或許是狗娘養的,但他是我們的狗娘養的。」
  • 1991 年蘇聯解體,代理戰爭跟著消失,內戰數量在當年觸頂後開始回落。

今日內戰的真實面貌#

Mueller 指出:多數當代「內戰」並非文明衝突,而更像有組織的流氓犯罪

  • 由未受過訓練的年輕男子組成,帶著 AK-47,效忠某個軍閥。
  • 以強姦、掠奪、恐嚇維生,許多人以美國動作片英雄命名(「藍波上校」、「光屁股將軍」)。
  • 更接近中世紀的莊園私戰,而非「文明衝突」。

內戰下降的解釋:康德三角+維和#

除了冷戰結束,兩個機制扮演關鍵角色:

  • 自由和平(Liberal Peace):民主國家的內戰戰損不到非民主的一半;加入全球經濟(貿易、外資、資訊流動)同時降低內戰機率與嚴重度。
  • 國際維和(peacekeeping):冷戰後維和任務與人員急增。Virginia Page Fortna 研究 115 個停火案例發現——維和部隊降低戰爭復發率 80%

維和有效的原因包括:

  • 降低霍布斯陷阱:接受維和部隊本身就是昂貴(高可信度)的信號。
  • 監控停火協議,對違規方施以聲譽與物質成本。
  • 提供談判者「面子台階」——讓步的對象是中立方,而非宿敵。

種族屠殺也在退場#

20 世紀上半的種族屠殺死亡率在 1940 年代達到高峰(大屠殺、史達林清洗等)。戰後數據顯示:

  • 1960s—70s 仍有毛澤東的「大躍進」饑荒、柬埔寨紅色高棉、盧安達等高峰。
  • 但 1990 年代後整體下降;2000 年代再創新低。
  • 關鍵驅動:世界對群體暴力的普遍反感、國際刑事追訴、人權規範、干預壓力。

恐怖主義:恐懼遠勝於實際傷害#

平克對全球恐怖攻擊做冷靜計算:

  • 在美國,被恐攻致死的年均機率遠低於交通事故、跌倒、甚至自家浴缸溺斃。
  • 西歐 1970–2007 年恐攻死亡率自 1970 年代高峰以來持續下降。
  • 全球(扣除阿富汗、伊拉克戰區)2001 年後恐攻死亡也未明顯上升。
  • 「存在威脅」的說法誇大,實際上恐攻從未接近推翻任何已發展民主國家。

平克強調「新和平」是暫定命名——資料只有二十年,任何一場災難性戰爭或瘟疫都可能翻盤。但在可衡量的範圍內,趨勢明確下行,且下降的機制(民主、商業、維和、規範)是我們能夠繼續投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