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爭似乎與人類一樣古老,但和平是現代的發明。——Henry Maine
章節主旨:大國停止互相開戰#
第 5 章探討的是大國之間的戰爭趨勢。1950 年代初,兩位英國學者對未來做出相反預測:
- Arnold Toynbee(史家)認為西方歷史上「戰爭一場比一場強度高」,預期更慘烈的第三次世界大戰。
- Lewis Fry Richardson(物理學家、氣象學家)以統計方法分析數百場衝突,結論是:「漫長的未來或可在沒有第三次世界大戰的情況下到來。」
六十年後,晦澀的物理學家對了。平克稱這個從二戰結束延續至今、大國彼此停戰的狀態為長和平(Long Peace)——歷史學家 John Gaddis 所造之詞。
20 世紀真的是最血腥嗎?#
人們常說 20 世紀是史上最暴力的世紀,但平克指出兩個常見的認知錯覺:
- 人口基數問題:20 世紀中葉人口是 1600 年的 4.5 倍。若要比較毀滅性,古代戰爭的死亡數需乘上相應倍數。
- 歷史近視(historical myopia):Tversky 與 Kahneman 的可得性偏誤——離當下越近的事件越容易想起,古代的大屠殺遂被低估。
Matthew White 統計的「史上 21 大暴行」依當時人口比例重排後,排行前十幾乎全在 20 世紀之前:
- 第 1 名:安史之亂(8 世紀唐朝),以當時人口比例相當於 4.29 億人死亡。
- 第 2 名:蒙古征服(13 世紀)。
- 第 3–8 名:明朝滅亡、塔曼蘭征伐、大西洋奴隸貿易、中東奴隸貿易、羅馬帝國衰亡等,皆在 20 世紀前。
- 二戰僅排第 9;毛澤東造成的死亡第 11;史達林第 15。
20 世紀確有空前的絕對死亡數,但並非人類史上最致命的世紀。認為「現代特別血腥」本身就是一個可被量化反駁的迷思。
戰爭不是階梯,也不是循環#
Toynbee 暗示戰爭有上升的趨勢(階梯模型);另一派民間智慧則認為戰爭是週期性的(循環模型)。平克透過數據論證兩者皆錯:
- 無循環(no cycles):統計分析找不到 Richardson 偵測過的任何規律週期。
- 高度隨機性(big dose of randomness):戰爭遵循冪律分佈(power-law distribution)——多數是小規模衝突,但長尾中會偶爾出現極端災難(如兩次世界大戰)。
- 升級的逆轉:1500 到 1950 間,戰爭單場的毀滅性(非頻率)確實在上升;但二戰之後這個趨勢急轉直下。
- 其他維度全部下降:戰爭頻率、持續時間、國與國戰爭的比例、領土重新分配、徵兵年限、常備軍規模,每一項都在長期下行。
長和平的構成:Kant 三角#
平克借用 Bruce Russett 與 John Oneal 對**康德和平(Kantian peace)**的實證檢驗——三個彼此強化的支柱:
- 民主(democracy):穩定民主國家極少彼此開戰,此即「民主和平論(Democratic Peace)」。
- 商業(commerce):跨國貿易與投資建立共同利益;殺死你的客戶或供應商對自己不利。1885 年後國際貿易占 GDP 比例持續上升。
- 國際組織(international organizations):政府間組織(IGOs)增加可預測的溝通管道;某對國家同時參與的 IGO 越多,捲入軍事衝突的機率越低。
核武嚇阻並非平克的主要解釋。他指出:即使沒有核武,大國戰爭在 1945 年前就已開始衰微;同時,擁有核武的國家之間也曾發生過小規模武裝對峙(如 1969 年中蘇邊境),顯示核武不是唯一阻止升級的力量。
戰爭偏好的深層轉變#
除了三角的結構性力量,還有一個規範性(normative)轉變——戰爭正在失去其「合法性」:
- 1928 年《凱洛格—白里安公約》開始,到聯合國憲章將侵略戰爭非法化,領土征服不再被國際社會承認。
- 19 世紀中約 80% 的領土戰爭以領土重劃告終;20 世紀後半這個比例跌至極低。
- 大國不再以「取得殖民地」定義偉大。中國講「和平崛起」、土耳其講「與鄰國零問題」、巴西外長驕傲地說:「沒幾個國家能像我們一樣 140 年沒跟十個鄰國開過戰。」
- 東亞從 1945–79 年的全球最血腥區域,在 1980 年後戰爭數與戰損驟降,持續至今。
反啟蒙意識形態的退場#
平克特別強調意識形態的衰退:
- 20 世紀最致命的三場戰爭(中國內戰、韓戰、越戰)皆由共產意識形態政權主導——毛澤東曾說:「我們人多,死掉幾個沒關係。」
- 共產信仰崩解(1989–91)不只結束了代理戰爭,也抽空了「頌揚鬥爭」這類反啟蒙信條的吸引力。
- 今天的世界「較少被榮譽、光榮、意識形態激動,而較多被布爾喬亞生活的樂趣吸引」——這是個較少人被殺的世界。
喬治亞總統 Saakashvili 在 2008 年輸給俄羅斯後拒絕發動游擊戰時說:「我們有選擇——把這國家變成車臣,或什麼都不做繼續當現代歐洲國家。我選後者。」平克認為這個選擇具象化了長和平背後的文化轉變。
為長和平留一道警示#
平克以節制的語氣收尾:長和平並非鐵律,而是一組需要持續維護的制度、規範與利益結構。下一章(第 6 章「新和平」)將追問:大國停戰後,世界其他地方——內戰、種族屠殺、恐怖攻擊——是否也在減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