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主旨：制度化殘酷的大撤退#

第 4 章探討第三波趨勢：17–18 世紀啟蒙時代興起的人道主義革命（Humanitarian Revolution）。在短短一兩百年內，曾被視為理所當然、神聖、不可動搖的制度——司法酷刑、死刑、奴隸制、女巫獵殺、殉道、君主專制、宗教迫害——被系統性地廢除或邊緣化。平克要回答：是什麼外生因素，讓人們突然對他人的痛苦變得敏感？

候選解釋一：文明化過程？不夠#

伊里亞斯的文明化過程（第 3 章）能解釋部分現象——商業社會需要合作，殘酷與市場價值相衝突。但時序對不上：

• 利維坦的崛起與謀殺率的下降早在 17 世紀前已展開幾世紀，期間並無人關心刑罰的殘忍。
• 國家越強大，反而越會發明酷刑。中世紀晚期歐洲復興羅馬法後，反而重新引入逼供式酷刑。
• 必有另一股力量在 17–18 世紀啟動了這場感性轉變。

候選解釋二：富裕讓人珍惜生命？時序也不對#

「生命變便宜」的反向假說：人富了就會更珍惜自己與他人的生命。但 Gregory Clark 的英國人均所得長期數據顯示：

• 1200 到 1800 年間，歐洲的人均所得幾乎沒有上升，仍接近狩獵採集水準。
• 真正的財富爆發要等到 19 世紀工業革命之後。
• 而人道主義改革早已在 18 世紀啟動——時序不符。

真正的引爆器：閱讀革命#

平克認為最關鍵的外生變化是書籍與識字率的爆炸性增長：

• 印刷技術：古騰堡（Gutenberg）1452 年發明印刷機後，兩個世紀內歐洲印刷生產力提升超過二十倍。
• 書籍出版量：英文出版量在 17 世紀顯著上升，18 世紀末再爆發。
• 識字率：1600 年代英格蘭識字率倍增；18 世紀末英、法、北歐各國成年男性多數識字，**閱讀革命（Reading Revolution）**興起——人們從重複閱讀宗教經典，轉為廣泛閱讀小冊、期刊、世俗作品。

同理心擴張的引擎：書信體小說#

哲學家 Peter Singer 提出「擴張中的同理圈（expanding circle）」概念——人類逐步將同情範圍從親屬擴展到陌生人、外族、其他物種。閱讀正是這個擴張的引擎：

• 閱讀＝視角採取（perspective-taking）：當別人的思緒進入你的腦中，你就被迫從他人的位置觀看世界。
• 18 世紀的書信體小說——理查森（Samuel Richardson）的《帕梅拉》（Pamela）、《克拉麗莎》（Clarissa），盧梭的《新愛洛伊絲》（Julie）——讓讀者第一人稱進入女僕、平民、女性的內心世界，許多成年男人為之痛哭流涕。
• 後續的《湯姆叔叔的小屋》、《孤雛淚》、《西線無戰事》、《1984》等作品，皆延續這個模式：藉由小說讓被忽視的受害者「被聽見」，進而推動政策改革。

閱讀書中受刑者的第一人稱痛苦敘述，會讓人開始反思「這種事真的應該對任何人做嗎？」——這正是同理圈擴張的入口。

思想的市集：「書信共和國」與啟蒙人文主義#

讀寫能力的大眾化還催生了書信共和國（Republic of Letters）——一個橫跨歐洲的早期「全球校園」：

• 思想家如 Locke、Newton、Voltaire 透過印刷書、書信網絡密集交流（Voltaire 一人就寫了 18,000 封信）。
• 阿姆斯特丹、倫敦、巴黎等都會中心提供 Spinoza、Locke、Descartes 等異議者避難與發表的空間。
• Beccaria 的《論犯罪與刑罰》（On Crimes and Punishments）一夕暢銷，成為廢除歐洲酷刑的直接推手。

這些散落的思想最終凝結為啟蒙人文主義（Enlightenment humanism）：

• 懷疑主義：宗教權威、傳統與「主觀確信」皆不可靠，理由（reasons）才是知識的來源。
• 理性與科學：對外部世界的可信知識來自系統觀察與推論。
• 普遍人性：所有人擁有相同的痛覺、慾望、推理能力——莎士比亞筆下夏洛克（Shylock）的辯白「猶太人沒有眼睛嗎？」即此一立場的詩意表達。
• 黃金法則的世俗化：道德並非神祇的隨機規定，而是源於「視角的可互換性」與正和合作的可能。
• 政府的工具性：政府是為了避免無政府的災禍而存在，其權力必須被被治者同意所限制。

Civilization vs. Enlightenment：兩種解釋並存#

法國大革命的恐怖統治讓 Edmund Burke 等保守派把帳算在啟蒙頭上，主張既有的禮俗習慣才是文明的基石。平克認為兩種力量並非對立：

• 文明化強調默會的自我約束、合作習性。
• 啟蒙強調明確的理性論證、普世原則。
• 美國革命之所以比法國大革命平穩，是因為開國元勳同時繼承英國文明化過程的習慣與啟蒙原則——他們對人性弱點有充分覺察，因此設計出制衡式憲法。

反啟蒙：未來悲劇的伏筆#

19 世紀興起的反啟蒙運動（counter-Enlightenment）——以 Herder、Schelling 等人為代表——拒絕普世人性、頌揚「血與土」（blood and soil），孕育出後來的：

• 浪漫民族主義（romantic nationalism）
• 浪漫軍國主義（romantic militarism）——「戰爭是高貴、神聖、美麗的」
• 馬克思社會主義
• 國家社會主義（納粹）

平克承認：人道主義革命沒有徹底消滅迷信殺戮、酷刑、奴役——但它把這些制度推向邊緣。專制與大型戰爭仍會在 20 世紀以反啟蒙意識形態的面貌捲土重來，要等下一波趨勢（第 5 章「長和平」）才會被部分止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