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明的建立有多大程度奠基於對本能的克制,是無法忽視的。——佛洛伊德(Sigmund Freud)
章節主旨:歐洲謀殺率為何暴跌#
第 3 章接續第 2 章——當「平靖過程」把暴死率降為原本的五分之一後,歐洲又經歷了第二次更精細的下降:從中世紀晚期到 20 世紀,謀殺率下降了十倍到一百倍。平克借用德國社會學家**諾貝特·伊里亞斯(Norbert Elias)**1939 年的著作《文明化過程》(The Civilizing Process)來解釋這個驚人轉變。
數據:難以置信的歐洲下降#
- 古爾(Ted Robert Gurr)1981 年資料:英格蘭從 14 世紀的 110 人/10 萬,跌到 20 世紀中葉的不到 1 人/10 萬。
- 艾斯納(Manuel Eisner)後續驗證:跨歐洲五個區域(英格蘭、荷蘭、德國、義大利、北歐)皆呈現同樣下降軌跡,到 20 世紀全部收斂到約 1 人/10 萬的窄帶之內。
- 謀殺率是最可靠的暴力指標:屍體難以被「定義消失」,且通常與其他暴力犯罪正相關。
平克在網路問卷中發現,受訪者直覺認為 20 世紀英格蘭比 14 世紀更暴力 14%;事實上是少了 95%。
解釋:伊里亞斯的兩股力量#
伊里亞斯不是從數字、而是從禮儀手冊(如伊拉斯謨斯(Erasmus)1530 年的《男孩的文明禮儀》)讀出歐洲人「自我克制」的興起。中世紀人衝動、情緒外露、近乎孩童般——前一刻說笑、下一刻就拔刀。文明化過程的兩個主要驅力是:
- 利維坦的鞏固:封建零碎領地被整合為中央王權,國王的法庭與警察取代私人決鬥與血仇。
- 商業基礎建設的興起:從零和的掠奪轉為正和的交易,殺死你的客戶或債主反而對自己不利。
兩者共同培養出新的內在約束——第二天性(second nature):控制食慾、延遲滿足、考慮他人、與動物本性保持距離。
「Verkko 法則(Verkko’s Law)」:男對男暴力(macho 衝突)的時空變異遠大於家庭內暴力。歐洲謀殺率下降幾乎全部來自前者,這也解釋了階級差距——上流社會的暴力下降速度遠快於底層。
地理擴散:從西北歐向外輻射#
- 文明化過程像漣漪般從西北歐核心向外擴散:英格蘭最早,德國、低地國次之,南歐與東歐較晚。
- 21 世紀世界地圖上,西歐、中歐、北美北部、澳洲、紐西蘭、日本、新加坡屬於最低暴力區。
- **新興民主(anocracies)**反而最暴力——已建立的民主或威權國家較安全,但介於兩者間的轉型國家常陷入內戰與犯罪。
- 去文明化(decivilization)案例:巴布亞新幾內亞 Enga 部落在 1975 年獨立後,傳統長老制度與澳大利亞「Pax」同時崩解,年輕人組成 Raskol 幫派,謀殺率反彈。
美國的例外:三個國家的拼貼#
美國謀殺率是西方民主中的異類,需拆成三個區域看:
- 東北部:與英格蘭軌跡幾乎重合,已下降到歐洲水準。
- 南方:謀殺率長期偏高,留有強烈的「榮譽文化(culture of honor)」。心理學家 Nisbett 與 Cohen 的實驗顯示,南方男性受到「混蛋」的侮辱後,皮質醇與睪固酮明顯升高。
- 西部:直到 19 世紀末才被「馴化」。加州淘金熱時期年均謀殺率高達 83 人/10 萬,懷俄明 Benton 鎮甚至達 24,000——幾乎四分之一人口死於暴力。
史學家 Spierenburg 的尖銳評論:「民主在美國來得太早」。在歐洲,國家先解除人民武裝、壟斷暴力,人民才接管國家;在美國,人民在被解除武裝前就接管了國家——這在憲法第二修正案中被永久寫入。
美國西部「被馴化」的關鍵#
平克強調西部的安定不是只靠警長與絞刑:
- 女性的湧入:西部原本是極端「男多女少」的環境,鼓勵雄性間競爭暴力;女性湧入後重塑性別比,建立教堂、學校、推動禁酒運動。
- 婚姻的馴化效應:犯罪學長期觀察——已婚男人犯罪機率明顯下降。Johnny Cash 的歌詞最簡潔:「Because you’re mine, I walk the line.」
1960 年代的去文明化逆流#
歐美在 1960 年代同步出現一次暴力 U 形反彈:
- 美國謀殺率從 1957 年的 4.0 暴升到 1980 年的 10.2 人/10 萬。
- 紐約等城市淪為犯罪代名詞;恐懼塑造了 Nixon 的「法律與秩序」競選平台。
- 此波無法單以人口結構(嬰兒潮)解釋——年輕人不只變多,他們也變得更暴力。
- 平克接受政治學家 James Q. Wilson 的解釋:嬰兒潮世代藉電視等新媒體形成「水平團結」,刻意推翻數百年累積的文明化規範——這是一場短暫但真實的去文明化。
1960s 的反轉提醒讀者:暴力下降是趨勢、不是定律;當社會集體拒絕內化的自我約束時,數字會立刻反彈。所幸 1992 年起美國犯罪率重新下行,未來章節會回到這個轉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