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說生命是齷齪、野蠻而短促的,但你成為穴居人時就該知道了。——《紐約客》漫畫
章節主旨:第一次大規模和平化#
第 2 章探討六大趨勢中歷時最久的第一個——從無政府的狩獵採集/部落生活,過渡到有國家治理的農業文明,這個轉變使暴死率約降為原本的五分之一。平克稱之為平靖過程(Pacification Process),並借助霍布斯(Thomas Hobbes)與達爾文(Charles Darwin)的洞見,建構暴力的演化邏輯。
暴力的邏輯:霍布斯三因與利維坦#
霍布斯在《利維坦》(Leviathan, 1651)中以不到一百字概括了暴力的動機,至今仍是最精準的分析:
- 競爭(competition):為了「利益」——掠奪他人財產、女人、牲畜的掠奪性襲擊。
- 不信任(diffidence):在霍布斯時代意指「恐懼」——擔心鄰人先下手為強,於是搶先發動的預防性襲擊。
- 榮譽(glory):為了「名聲」——對任何輕視(一個字、一個眼神)以暴力回應,建立威懾信譽的報復性襲擊。
霍布斯陷阱(Hobbesian trap):兩個原本不想動手的鄰人,因為都擔心對方先動手,於是雙方都被迫先動手。這個自我實現的恐懼螺旋,是國際關係中「安全困境(security dilemma)」的原型。
平克借用達爾文的演化論補充:暴力傾向不是「液壓式」的本能(像水庫滿了必須洩洪),而是策略性的——只在預期收益高於預期風險時才會啟動。
暴力三角#
平克以**暴力三角(violence triangle)**圖示三方關係:
- 加害者—受害者之間,可能是掠奪(戰爭起點)或報復(仇恨循環)。
- 旁觀者站上來執行法律,就把私鬥轉為公斷。
- 利維坦理論的核心斷言可濃縮為一句話:法律優於戰爭。
演化證據:黑猩猩、巴諾布、人類祖先#
- 黑猩猩會以三比一以上的優勢進行致命襲擊(lethal raiding);珍古德(Jane Goodall)首次記錄這現象時,曾震驚整個動物學界。某些群體中超過三分之一的雄性死於同類暴力。
- **巴諾布(bonobo)較少致命暴力,曾被冠上「嬉皮黑猩猩」之名。但平克指出,巴諾布是經由幼態延續(neoteny)**演化出的特例;人類與黑猩猩的共同祖先更可能像普通黑猩猩。
- 結論:人類演化譜系中,群體間的致命襲擊是深層遺產,並非晚近發明。
人類社會的層級#
人類學上常見的社會組織從簡單到複雜:
- 隊群(band):流動的小型狩獵採集群體。
- 部落(tribe):以親緣與文化串連的多個隊群。
- 酋邦(chiefdom):有中央領袖與隨扈的常設權力結構。
- 國家(state):擁有城牆、文字、稅收、法典與職業軍人的科層體系,約於農業出現五千年後才成形。
平克強調:暴力下降的關鍵分水嶺不是「農業 vs. 狩獵採集」,而是有沒有壟斷合法暴力的中央權威——亦即利維坦的出現。
數據對比:無國家社會 vs. 有國家社會#
平克將「平靖前」與「平靖後」的死亡率攤開比較:
- 無國家社會的戰爭死亡率平均超過每年 500 人/10 萬,是現代國家的數十倍。
- 「最和平」的部落也未必和平:以「無害人民」聞名的塞邁(Semai)謀殺率為 30 人/10 萬,與美國最暴力年代的最暴力城市相當;非洲喀拉哈里沙漠的 !Kung 在納入波札那政府管轄後,謀殺率立刻下降三分之一。
- 歷史上的各種「Pax」——羅馬、伊斯蘭、蒙古、不列顛、澳大利亞——其共通點都是把領地納入有效政府管轄後,劫掠與血仇明顯減少。
- 一名新幾內亞 Auyana 老人在澳大利亞統治下說:「政府來了之後生活變好,因為一個男人吃飯時不必再擔心背後,早上出門小便也不怕被槍打。」
文明的代價:強制式的和平#
平克拒絕對國家化過於浪漫,並引用塔西陀(Tacitus)的名言:「從前我們受罪行所苦,如今我們受法律所苦。」第一批利維坦解決了一個問題,卻創造了另一個:
- 城市居民比狩獵採集者更矮小、貧血、骨頭蛀蝕、被傳染病折磨。
- 早期國家本質上更像「保護費黑幫」:神權、極權與酷刑(活祭、奴役、肢解、滅族)成為治理工具。
- 「Pacification」一詞於是帶有雙重意義:既是和平的到來,也是強制控制的施加。
利維坦並非民主憲政,而是任何能壟斷武力的中央權威。它讓百姓不再彼此殺戮,但同時讓暴君得以「合法」殺戮百姓——這個矛盾要再過數千年(到第 3、4 章的文明化過程與人道主義革命)才會被部分解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