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背景#

史蒂芬·平克（Steven Pinker，1954–），加拿大裔美國認知心理學家、語言學家與科普作家，哈佛大學 Johnstone Family 心理學講座教授（先前長期任職於 MIT）。其學術專長橫跨認知科學、語言發展、視覺認知、演化心理學。代表作包括《語言本能》（The Language Instinct）、《心智探奇》（How the Mind Works）、《空白石板》（The Blank Slate）── 此前作已奠定他在「演化心理學 vs. 社會建構論」論戰中的領銜地位。本書（2011）出版後成為近年最具爭議性、亦最受學界與公共知識界廣泛討論的歷史心理學作品；後續延伸為《當下啟蒙》（Enlightenment Now，2018）。平克因公開立場（捍衛啟蒙價值、批判政治正確、反對悲觀主義知識傳統）而成為公共知識分子的標誌性人物，《時代》雜誌曾將其列為 100 大最具影響力人物。

完整摘要#

本書要回應的問題是：「我們是否生活在人類歷史上最暴力的時代？」 平克開門見山地宣告與直覺相反的命題：暴力已長期下降，今天可能是人類有史以來最和平的年代。這個下降並非平順無波折，也未將暴力降至零，更不保證未來會持續，但其趨勢從千年到年度、從戰爭到體罰皆可辨識。

平克承認此命題違反讀者直覺，並指出三大原因：(1) 可得性偏誤（availability heuristic）── 媒體遵循「腥羶才上頭條」的鐵律，少量暴力事件就足以填滿每日新聞；(2) 道德心理學的扭曲 ── 宣告「事情正在變好」無法動員社會運動，知識界也不願承認文明、現代性與西方社會有任何正面之處；(3) 標準的提升 ── 正因暴力減少，過去被視為平常的事（肉體刑罰、動物虐待）今日被當作震撼新聞，這反映的是道德門檻提高而非社會墮落。方法論上，他強調「外生（exogenous）vs. 內生（endogenous）」變項的區分：最有解釋力的不是循環論證式的「文化變得不暴力」，而是系統外的科技、人口、商業、治理等實質改變。

全書骨架由四個層次構成。第一層「六大趨勢」（Six Trends，第 2-7 章） 是經驗證據的核心：(1) 平靖過程（Pacification Process）── 從狩獵採集到農業國家，暴死率約降為原本的五分之一；(2) 文明化過程（Civilizing Process）── 援引諾貝特·伊里亞斯（Norbert Elias）理論，說明中世紀晚期至 20 世紀的歐洲謀殺率降為原本的十至五十分之一；(3) 人道主義革命（Humanitarian Revolution）── 啟蒙時代廢除奴隸制、酷刑、迷信殺戮；(4) 長和平（Long Peace）── 二戰後大國之間停止彼此交戰；(5) 新和平（New Peace）── 冷戰結束後內戰、種族屠殺、恐攻全面下降；(6) 權利革命（Rights Revolutions）── 戰後對少數族群、女性、兒童、同性戀、動物的暴力革命性下降。

第二層「五個內在惡魔」（第 8 章）：掠奪/工具性暴力、支配（dominance）、復仇（revenge）、施虐（sadism）、意識形態（ideology）── 這是演化在人類心智中沉澱的暴力傾向。

第三層「四位善良天使」（第 9 章，書名所在）：同理心（empathy）、自我控制（self-control）、道德感（moral sense）、理性（reason）── 「善良天使」一詞借自林肯（Abraham Lincoln）就職演說。

第四層「五股歷史力量」（第 10 章） 解釋為什麼後者勝過前者：(1) 利維坦（Leviathan，霍布斯式的國家壟斷合法暴力）；(2) 商業（commerce，蒙泰斯鳩式「溫和的商業」假說 ── 貿易使對方活著比死了更有價值）；(3) 女性化（feminization，女性參與公共生活）；(4) 世界主義（cosmopolitanism，文學、媒體、旅行擴大同理心圈）；(5) 理性的階梯（escalator of reason，逐步將更多人納入道德考量）。

平克拒絕將暴力史寫成「正義對抗邪惡」的道德史詩，也拒絕「人性永遠向善」的烏托邦預言；他的命題是統計性的：暴力作為「群體在不同時期的行為趨勢」正在下降。最終的轉換問題是：與其追問「為什麼有戰爭？」，不如追問「為什麼有和平？」── 承認暴力曾被人們的努力降低，正是肯定這些努力的價值；唯有理解和平的成因，我們才能延續它。

本書的貢獻與定位#

本書在歷史社會學與演化心理學交界處具有里程碑地位。相較於霍布斯-盧梭式的關於人性與社會的哲學辯論（純規範性、缺乏經驗證據），本書以數十個跨千年的數據集支持其論點；相較於福山《歷史之終結》的政治哲學論述，本書更聚焦於日常暴力的微觀統計；相較於戴蒙德《槍砲、病菌與鋼鐵》的地理決定論，本書強調的是內生於心智與制度的雙向力量。本書激起的爭議集中在三點：數據選取的偏誤（人類學家 Brian Ferguson 等對狩獵採集社會暴力率的反駁）、對殖民主義與帝國暴力的處理不足、以及「啟蒙進步論」是否過於樂觀（Nassim Taleb 從統計學角度批判其忽略了「黑天鵝」式災難）。儘管如此，本書改變了「我們活在最暴力時代」這個直覺常識，使「長期暴力下降」成為今日歷史社會學的可辯論基準命題。最適合對歷史趨勢、政治哲學、演化心理學或公共政策感興趣的讀者閱讀；其論證方式與五百多頁的篇幅要求讀者具備一定的統計閱讀耐心，但對於想從根本上重新思考「人類社會走向何處」的讀者具有不可替代的價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