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就是地球。它不是人類永恆且唯一的家，只是一次無限冒險的起點。你只需做出那個決定[終結你們的靜態社會]。決定權在你手中。」

帶著那個決定到來的，是永恆的終結——以及無限的開始。

—— 以撒·艾西莫夫，《永恆的終結》（1955）

我們以為自己「快到了」——其實沒有#

最早測量地球周長的人是公元前三世紀的天文學家厄拉托斯特尼（Eratosthenes）。他算出來的值約 40,000 公里——相當接近真實值。

歷史上長期將這視為極大的距離——但啟蒙運動逐漸改變了這個觀念：

  • 天文學發現了相對之下地球小到難以想像的巨大存在
  • 通訊與運輸技術使世界各地的旅行變得平凡
  • 地球變小，相對於宇宙、也相對於人類行動的尺度

在「理論知識」上仍未跟上#

預言式的偏見使一個假設長期存在：我們現有理論已接近或一半接近所有可知極限——彷彿我們「快到了」。

經濟學家大衛·弗里德曼（David Friedman）指出：多數人認為自己現有所得的兩倍就足以滿足任何「理性的人」，超過此即無實質益處。對科學知識也是——很難想像「知識是我們的兩倍」是什麼樣子，所以預想未來時只是在已知數的下一個小數位上打轉。

連費曼（Richard Feynman）都犯過這個錯誤：

我認為一千年內肯定不會再有什麼新奇東西出現。這事不可能一直持續下去……我們很幸運活在一個還在發現的時代。就像哥倫布發現美洲——你只能發現它一次。

戴維·多伊奇（David Deutsch）反駁費曼：

  • 「自然律」這個概念本身並非鐵板一塊
  • 牛頓與伽利略前後它意義不同；如果第 5 章的「根本的高層自然律」推測為真，它將再改變
  • 最深刻的發現從不僅是新的解釋，更使用了新的解釋模式
  • 「無聊」只是「判斷問題的標準不會跟著問題本身一起演化」的預言——這不過是想像力的失敗

「快到了」的兩種版本#

  1. 悲觀版：知識被自然律或超自然法則所限——進步是暫時的階段。這是我所定義下的徹底悲觀，但歷史上多以「樂觀」之名出現
  2. 形式上樂觀的版本：剩餘的無知將很快被消除或限縮到無關緊要的領域——但仔細觀察，它的實質越來越悲觀：政治上即為烏托邦主義，固定步驟即可達成「完美狀態」——這是教條與暴政的標準配方

設想：如果拉格朗日（Joseph-Louis Lagrange）對「世界體系只能被發現一次」是對的，或 Michelson 對 1894 年物理已接近完成是對的——

  • 不會有原子內部結構
  • 不會有時空動力學
  • 沒有宇宙論
  • 不會有重力或電磁學的解釋
  • 物理學與計算理論不會有連結
  • 最深的結構將是一道「不可解釋的、人類中心的邊界」，剛好與當時物理學家以為他們所理解的邊界重合

從「理論」改稱「誤解」#

戴維·多伊奇有時想：如果我們從一開始就把理論稱為「誤解（misconceptions）」（而不是只在它們的後繼者出現後才這樣稱呼），科學的本質可能會被更好地理解：

  • 愛因斯坦對重力的誤解，是對牛頓對重力的誤解的改進
  • 牛頓的誤解，是對克卜勒的誤解的改進
  • 新達爾文主義是對達爾文的誤解的改進；後者是對拉馬克的誤解的改進

這樣每個人都會記得：科學既不主張無錯誤，也不主張終局。

更好的方式是把所有知識增長看作「從問題到更好的問題的持續過渡」——而非「從問題到解答」或「從理論到更好的理論」。

無限的無知#

蘇格拉底（Socrates）著稱地宣稱自己深無所知。波普爾（Karl Popper）寫道：

我相信，即使學習關於世界的事情只是讓我們明白我們所知不多，這也仍然值得嘗試……我們在無限的無知面前是平等的。

無限的無知是「擁有無限知識潛能」的必要條件。

拒絕「我們快到了」是避免教條主義、停滯與暴政的必要條件。

對「科學終結論」的批駁#

約翰·霍根（John Horgan）的《科學的終結》（The End of Science, 1996）主張二十世紀已發現了所有基礎領域中人類心智能掌握的最終真理。

戴維·多伊奇逐點批駁：

  • 霍根接受了一個經驗主義的錯誤：把科學與哲學/藝術區分為「能客觀解決問題」vs「能多重詮釋」
  • 他從後現代主義那兒接受了「兩種模糊」的有意混淆——
    • 多重真意義之模糊（深刻觀念的屬性）
    • 故意模糊或自相矛盾（深刻愚蠢的屬性）
  • 由於把兩者搞混，便認為科學以外都只是「反諷」（ironic）——任何意義皆可被觀者賦予；霍根據此推論「反諷知識」是未來而客觀知識已達極限

戴維·多伊奇指出：他的悲觀與既有知識相矛盾——

物理學當前的「問題情境」與 1894 年根本不同：

  • 1894 年的「先兆」與「小數第六位」難以區分
  • 今日我們最好的理論明確告訴我們：它們與所要解釋的實在有深刻的不一致
  • 例如量子論與廣義相對論不一致——「量子重力（quantum gravity）」問題

宇宙學的革命#

自《科學的終結》與戴維·多伊奇前作《實在的結構》（Fabric of Reality）出版以來，宇宙學經歷了革命性進展：

  • 過去：宇宙因重力而減速膨脹，最終要嘛永遠膨脹要嘛重新塌縮（「大擠壓 Big Crunch」）
  • 物理學家弗蘭克·堤普勒（Frank Tipler）的「奧米加點宇宙（omega-point universe）」推測：合適的大擠壓奇異點可讓無限多步計算在有限時間內完成
  • 新觀測證據：超新星觀測排除了奧米加點模型——宇宙不僅永遠膨脹，且在加速膨脹
  • 加速的原因未明——暫稱為「暗能量（dark energy）」

暗能量可能能在遙遠未來被利用：跨越越來越遠的距離收集能量，讓知識創造永續進行——

與奧米加點宇宙鏡像對稱：計算會越來越慢，但居民仍是電腦程式，總步數無界。

新模型暗示空間在尺度上是無限的——大爆炸時間有限、光速有限，所以我們永遠只能看到有限部分，但這部分會持續擴大。最終任何物理上可能的事物都會被看到：自發產生的手錶、巧合長得像培里（Paley）的小行星——一切。

暗能量、無窮空間與人擇推理#

由此一個無限的空間能取代人擇推理所假設的無限多平行宇宙：

  • 若「該文明形成的機率」非零，則無限空間中必有無限多個這樣的文明
  • 物理常數的微調分析也類似——如果關於常數的機率函數是解析函數（analytic function），它一旦在某點非零，便在幾乎所有值上都非零——所以無論常數值是多少，都會有無限多個天文物理學家——這反過來說明人擇論證自我抵消

量子自殺、模擬、末日論證#

戴維·多伊奇依序檢視幾個有問題的「人擇式」論證：

  • 量子自殺論證：若你想中樂透，買票後設一台機器在你失敗時殺了你睡夢中的自己——所有你醒來的歷史中你都中了。這需要「決策時忽略自己缺席的歷史」這個額外假設，而戴維·多伊奇推測該假設為假
  • 模擬論證（Nick Bostrom 倡議）：未來宇宙會被多次模擬，故我們幾乎必然活在模擬中
    • 戴維·多伊奇用「層狀空間」思想實驗反駁：若倫敦空間有百萬層、牛津只有一層，醒來忘了在哪——你不會該下注自己在倫敦
    • 計數實例不應指引機率；應計數歷史而非實例
  • 末日論證：假設典型人類處於人類序列中點，故全部人類數約為現存的兩倍——如果人類總數是無限的，這個論證完全失效；而長壽與備份大腦技術會使壽命本身不再有意義

「奇點」（Singularity）的迷思#

韋諾·文奇（Vernor Vinge）1993 年論文提出「即將到來的科技奇點」——大約三十年內，預測科技未來將變得不可能。

戴維·多伊奇不認為奇點是「不連續的」事件：

  • 「AI 將出現超人心智，人類紀元結束」——這違背了人類心智的普遍性
  • 既然人類已是普遍解釋者與通用建構器，**沒有所謂「超人心智」**這回事
  • 只能有更多自動化、更快的人類式思考、更大的工作記憶、更多自動化的「汗水」階段
  • AI 與人類在每個重要意義上不會不平等

「奇點假定創新速度將快到人類無法應對」——這是地方性誤解：啟蒙運動以來的幾百年裡，我們應對與享受變化的能力也在以同樣速度增加。

經濟學家羅賓·韓森（Robin Hanson）提出：「奇點」在歷史上已發生過多次——農業革命、工業革命——甚至英國啟蒙運動本身（1660 年皇家學會成立、1688 年「光榮革命」）也是一次。

推測（Speculation）是必要的#

嘗試預測超出地平線之事是徒勞——那是預言（prophecy）。

但想像超出地平線之事不徒勞。當想像引出猜想，那便是推測（speculation）——並非不理性，事實上是必要的。

那些深層的不可預見的新觀念都會以推測為起點；而每個推測都從一個問題開始——問題可以越過預測的地平線，且問題有解。

仍未知之事#

我們對物理世界的理解處於厄拉托斯特尼對地球的處境：能相當準確地測量、知道遠多於前人，但也知道自己有多無知——

  • 我們知道 AI 原則上可由程式達成，卻不知如何寫
  • 我們不知感質為何，也不知創造力如何運作
  • 我們幾十年前破解了遺傳密碼，卻不知為何它有如此的延伸力
  • 我們知道物理中最深的兩大理論必然都是錯的
  • 我們知道「人」在宇宙中具有根本意義，卻不知我們是否屬於那些「人」——我們可能失敗或放棄，而「無限之始」可能起自宇宙其他地方

惠勒（John Archibald Wheeler）說：

站起來俯瞰所有那些方程式，舉起手指命令地說「飛！」——沒有任何一個方程式會生出翅膀飛起來。

然而宇宙會「飛」。

我們不知道為什麼它「飛」。物理實在中所實例化的律則與未實例化的律則有什麼差別？一個人的計算機模擬（依普遍性，必是人）與該模擬的錄影（不是人）有什麼差別？兩個一樣的模擬是兩組感質還是一組？道德價值翻倍嗎？

結語：選擇#

我們的世界遠比厄拉托斯特尼的世界大、統一、複雜、美麗——我們對它的理解與控制達到他眼中如神祇的程度。但它對我們仍同樣神秘、同樣開放。

我們只點亮了幾根蠟燭。

我們可以蜷縮在它們地方性的光中，等著超出我們所知的事物把我們撲滅；

也可以反抗。

我們已經看到我們並未活在一個無意義的世界——物理律有意義，世界是可解釋的。突現的層級、解釋的層級、數學/道德/美學中的深刻抽象——這些都對我們開放。深具延伸力的觀念是可能的。

但世界中仍有大量在我們親自釐清如何修正之前不會有意義的事——

死亡沒有意義。停滯沒有意義。在無盡無意義中的一個小意義泡泡沒有意義。

世界最終是否有意義，將取決於我們這樣的人選擇如何思考、如何行動。

許多人對各種無限懷有厭惡。但有些事我們別無選擇：

唯一一種能夠取得進步、或長期存活的思考方式，是「透過創造力與批判尋求好的解釋」。

擺在我們面前的本來就是無限——我們唯一能選的，是要它是無知還是知識、是錯誤還是正確、是死亡還是生命的無限。

名詞與要點#

本章未列出獨立「TERMINOLOGY」段落，但提到的關鍵概念有：

  • 解析函數（Analytic functions）：物理中的數學函數，「在一點非零則幾乎處處非零」
  • 暗能量（Dark energy）：宇宙加速膨脹背後尚未理解的原因
  • 奧米加點宇宙（Omega-point universe）：能在大擠壓前完成無限步計算的特殊重新塌縮宇宙模型
  • 奇點（Singularity / Technological Singularity）：被預期超越人類預測能力的未來時刻——戴維·多伊奇認為這是錯誤觀念

小結#

  • 「我們快到了」這個觀念在歷史上一再重演（無論是悲觀版或形式上的樂觀版），但它本質上是錯的——進步並非接近終點
  • 物理當前的處境清楚地展示有許多重大未解問題（量子重力、暗能量、感質、創造力、生命起源、AI 等等）
  • 任何試圖以人擇推理代替具體解釋的嘗試都不夠——它最多是必要的一部分，永遠不能單獨解釋任何事
  • 「奇點」不是一個質變的事件；普遍性意味著人與 AI 將永遠平等
  • 我們不能預測，但我們能推測——這正是讓不可預測的未來能變得可能的源頭
  • 最後：無限是我們無從逃避的處境。我們能選的，只是它是哪種無限——無知還是知識、錯誤還是真理、死亡還是生命。
Backward 不可持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