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位電視大師,相反的訊息#

復活節島的石像——靜態社會的縮影
復活節島(Easter Island)以其神秘的石像聞名。1972 年雅各·布朗諾斯基(Jacob Bronowski)為其紀錄片《人之躍升》(The Ascent of Man)走遍 14,000 公里前去拍攝;四分之一世紀後,自然紀錄片之父大衛·艾登堡(David Attenborough)也率隊前去拍攝《地球現狀》(The State of the Planet)。
兩人選同一場景,但傳達的訊息幾乎完全相反:
- 艾登堡稱石像「展現了當地人技藝與藝術的卓越」
- 布朗諾斯基直言:石像「只是失敗的鮮明證據」——
為什麼這些石像全部都做得一樣?……他們坐在那兒,像甕中的狄奧根尼一樣空洞地望天,看著太陽星辰來去而從不試圖理解它們……
這些凍結的臉孔,這些一卷不斷重複的影格,標誌著一個沒有踏出理性知識上升第一步的文明。
戴維·多伊奇(David Deutsch)站在布朗諾斯基這邊:石像都長一樣,是因為復活節島是個靜態社會——它從未踏出人類上升的第一步——「無限之始」。
「太空船地球」的誤導性類比#
艾登堡把復活節島當作「迷你版的地球」——曾擁有「充足資源」、人民「生活得很好」,卻因濫用資源而崩潰。這是另一個版本的太空船地球假設。
戴維·多伊奇指出 sustain 一詞有兩個幾乎相反的意義:
- 提供某人所需
- 阻止事物變化
復活節島的文化在兩種意義上都「sustained」了島民:
- 提供了某種生活方式
- 同時阻止了人們嘗試新行為——維持了「把森林砍光去蓋石像」的價值體系
牛津今日的知識只在第一意義上維持人們——它不強制每代重複同樣生活方式;事實上它阻止這樣的重複。
解決飢餓、治癒疾病等改善——本質上是不可持續的:
- 人口會因兒童存活率提升而增長
- 一旦更高效的農業方法被發明,舊有耕作模式不再需要
- 你必須持續解決新問題,無法停留
這正是為何氣候比復活節島嚴苛得多的英國,今日承載了密度三倍以上、生活水準遠高的文明。
「資源管理失敗」是個糟糕的解釋#
戴維·多伊奇以凱撒之死為比方:
- 凱撒(Julius Caesar)被刺殺
- 「他的失敗是不謹慎地管理鐵,導致體內鐵元素過剩」——這荒謬地錯失重點
- 真正的問題:為何其他政客密謀並成功地以暴力推翻他?凱撒採取了讓自己無法被非暴力替換的措施
- 波普爾式(Popper)的分析會聚焦於這個移除暴力選項的進步壓抑措施
復活節島若有森林管理災難,解釋的重點不在「他們犯錯」——問題本來就不可避免——
而是「他們為何無法修正錯誤」。
我們無法向復活節島「學習」#
復活節島島民幾乎在每個領域都失敗——沒有人期望他們的醫學失敗能解釋我們治癒癌症的困難。
他們的錯誤太基本,與我們無關。我們更該研究他們的細微成功,而非他們完全平凡的失敗。
事實上,拯救復活節島文明的知識我們早已擁有數百年:六分儀讓他們能探索海洋並帶回新森林的種子與新觀念;書寫文化讓他們能在瘟疫後復原;最重要的是我們的科學態度的初步形式。
「太陽底下沒有新鮮事」——這對復活節島是真的;但對我們不是。
馬克思、恩格斯與戴蒙德的「終極解釋」之誤#
賈德·戴蒙(Jared Diamond)在《槍砲、病菌與鋼鐵》中主張:人類歷史在不同大陸的差異根本上由「生物地理因素」決定——氣候、植物、動物、礦物——心理、哲學、政治不過是其上的漣漪。
例如:
- 美洲沒有適合馴養的大型獸力動物
- 駱駝(llama)只分布在安第斯山脈
- 為何不能傳播到中美洲?因為中間有熱帶低地阻隔

南美洲安第斯山脈的駱駝與當地居民
恩格斯(Friedrich Engels)一百多年前已提出同樣主張並用同樣的駱駝例子。
戴維·多伊奇的反駁:
- 安第斯與中美洲之間的貿易長期存在
- 觀念不需要在地理上連續才能傳播
- 玻里尼西亞貿易者跨越更可怕的天然障礙,帶著家畜跨海擴張
- 若安第斯人擁有玻里尼西亞人的眼界,駱駝早就傳遍美洲
- 若早期玻里尼西亞人沒有那種眼界,他們根本不會殖民玻里尼西亞——那時生物地理學者會把「巨大的海洋障礙」稱為「終極解釋」
事實上,美洲在最早人類抵達時有許多大型四足動物(野馬、長毛象、乳齒象)——若有獵人沒有殺光,而是先騎上牠們,幾代後騎馬戰士可能從阿拉斯加殺回舊大陸,南美的生物地理學者也許就在向我們解釋「因為美洲有大型動物所以征服了世界」。
觀念是歷史的決定因素,而非景觀。
機械化、去人性化的歷史「終極解釋」——除了缺乏解釋力,在道德上也是錯誤的:因為它否認了參與者的人性,把他們及其觀念貶為地景的副作用。
戴蒙德說他寫書是為防止人們轉向種族主義解釋。但戴維·多伊奇反問:難道古希臘、文藝復興、啟蒙運動這些「抽象觀念之力的典範」,戴蒙德都看不到?這只能說明他「理所當然地以為唯一的另一種選擇也是某種化約論」。
戴維·多伊奇與生態學講座#
1971 年他高中時聽過保羅·埃利希(Paul Ehrlich)演講,描述十年內飢餓席捲世界、礦產耗盡、城市崩潰、暴力激增——「生活地獄將到來」。
但一個女學生問:「如果我們在幾年內解決了你描述的某個問題呢?」埃利希草草回答:「我們怎麼可能解決?就算解決了,也只是延遲災難而已。然後呢?」
戴維·多伊奇當下鬆了一口氣——
「我終於發現埃利希的預言其實只在說:『如果我們停止解決問題,就會完蛋。』
那有什麼好擔心的?這當然如此。」
40 年過去,埃利希所有預言沒有一個應驗。埃利希以為自己在預測地球的物理資源,實際上是在預言未來知識的內容。他把問題框定為「資源耗竭」、忽略了人類層次的解釋——錯失了真正的決定因素:相關人物與機構是否具備解決問題的能力?
銪元素與彩色電視#
戴維·多伊奇早年聽某環境學研究生闡述:彩色電視是「炫耀性消費(conspicuous consumption)」,且依賴極稀有的稀土元素銪(europium)——全球已知儲量只夠造幾億台彩電;之後將永遠分裂為「有彩電」與「無彩電」階級。
至今沒有發現新的紅磷光體替代品——但戴維·多伊奇寫這書的螢幕根本不含銪:液晶顯示器用的是常見元素。
當這位悲觀者宣稱彩電技術無望時,樂觀者正在發明新的方法達成同樣目的——以及他用「彩電做的事與單色電視一樣」這套五分鐘分析所無法預見的新用途。
兩種「人類觀」的對比:
- 悲觀觀:人類是浪費者——把珍貴資源瘋狂地轉化為無用的彩色畫面(這在靜態社會確實正確——復活節島的石像正是這位研究生所以為的彩電)
- 樂觀觀(被事實驗證):人類是問題解決者——是不可持續解決方案的創造者,也因此是下個問題的創造者
在悲觀觀中,人類這個獨特能力是疾病,「可持續性」是解藥;
在樂觀觀中,「可持續性」是疾病,人類是解藥。
抗生素與氣候變化#
對抗生素抗藥性的批判:「我們的開朗式『所謂進步』終究會敗給細菌——任何一場敗仗就會在全球大流行中毀滅我們。」
戴維·多伊奇回應:所有勝利都是暫時的。
把這一事實用來重新詮釋進步為「所謂進步」是壞哲學。
「依賴某特定抗生素是不可持續的」這對「期待可持續生活方式」的人而言才是控訴——但實際上根本沒有可持續的生活方式。只有進步是可持續的。
預防性策略要做但只是次要部分。問題不可避免,遲早會輪到我們在預防失敗後仍需應對——這需要充滿活力的研究社群、財富、技術能力。
氣候變化的特殊觀察#
戴維·多伊奇對氣候辯論的三點觀察:
- 我們是僥倖的:若災難發生在 1902 年(韋伯倫 Veblen 的時代——當時碳排放已遠高於啟蒙前水準),人類根本無法預測或理解;無超級電腦、無大氣物理學家、極少財富——一切都不足。當時建一道海堤都需要荷蘭級別的特殊條件。
- 超級電腦的預測 vs 經濟學的「預言」:氣候模型在已知物理律的條件下可做預測;但對未來人類反應的經濟預測幾乎是純預言——因為它必然涉及尚未產生的新知識,這正是馬爾薩斯式的同一錯誤。
- 政治辯論的偏移:辯論集中於「氣溫升高有多少是人為的(anthropogenic)」——「就像所有人爭論如何為下次颶風做準備,但同意只應對人為造成的颶風」。如果氣溫上升是隨機的,難道我們就袖手旁觀?
1971 年我們其實已身處全球暖化之中#
回看 1971 年:當時暖化已在進行——埃利希卻告訴聽眾「氣候將急劇冷卻」(因為超音速飛機凝結尾與煙霧)。
「一盎司預防勝過一磅治療」——僅在你知道要預防什麼時為真。對你尚未察覺的問題,沒有預防可言。
唯一能做的:增加把事情弄錯後修復的能力。
對抗碳排放 vs 應對氣候#
世界目前忙於不計代價地強制減排——但更該被同等重視的是:
- 用各種方法從大氣中移除二氧化碳
- 在海洋上生成雲層反射陽光
- 鼓勵水生生物吸收更多二氧化碳
這些目前仍是極小規模的研究——但它們才是更重要的方向。
結語:可持續性是錯誤的目標#
「向可持續生活方式撤退」這個目標本身是危險的——它意味著「強迫未來世界複製我們的形象」,永無止境地重現我們的生活方式、誤解與錯誤。
應改為:踏上一段開放式的創造與探索之旅——每一步都不可持續,直到被下一步贖回。
若這成為我們社會的主導倫理與抱負——人之上升、無限之始將至少成為可持續的。
名詞與要點#
本章核心詞彙
- 人之躍升(The ascent of man):無限之始;同時也是 Jacob Bronowski 啟發本書的紀錄片名稱
- Sustain:有兩個幾乎相反、卻常被混淆的意思——「提供所需」與「阻止事物變化」
本章中「無限之始」的意義#
- 拒絕把「(似是而非的)可持續性」當作目標或規劃的限制
小結#
- 靜態社會終究失敗——它們特有的「無法快速創造知識」必使某個問題演變為災難
- 把這類社會與今日西方科技文明類比是謬誤
- 馬克思、恩格斯、戴蒙德的「終極解釋」是錯的——歷史是觀念的歷史,不是地景的歷史
- 唯一可持續的是進步本身
- 「可持續性」作為目標——意味著把未來鎖定在我們今日的形象與錯誤之中